第105章 投名状

城西柳枝巷是条窄巷子,两边的宅院都是普通民居,灰墙黛瓦,门口种着槐树或枣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在夜色里。

第三家门前挂着一盏不起眼的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门板上,门是虚掩的。

廖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铺地,墙角一丛竹子,竹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正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他走到门口,门从里面开了。

安王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匣。

他今日没穿王爷的常服,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道袍,袖口束着墨色护腕,整个人看着不像王爷,倒像个刚从外面跑了一趟回来的镖师。

顾明璋坐在他下首,正喝着茶。

安王抬起头,看见廖禹站在门口,没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韩霄把证据送过来了。”

廖禹迈过门槛,在安王对面坐下。

那只紫檀木匣就搁在他面前,匣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一本账册,封皮上写着《熔铸坊收支明细》;几块拓片,拓的是官锭底部的编号和户部封条的印模;还有一叠信函,纸张新旧不一,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

“熔铸坊的账本,记录了三年来所有江淮细盐和江南丝绸的熔铸记录。

每一笔都对应着漕运账册上‘遇风浪损毁’的批次。官锭的拓片,跟户部库房里的官锭编号完全一致。

这些信函,是太子的人跟熔铸坊之间的往来,上面有东宫的长史印。”

安王语调平平,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了他此刻真正的情绪。

这些东西,是太子的命门。

廖禹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

他是核账的老手,只看了两页就明白了这本账的分量。

每一笔进项都对应着漕运的损毁批次,每一笔出项都对应着官锭的熔铸编号。

盐变成了银子,银子变成了官锭,官锭贴着封条运进了东宫。

从头到尾,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签字画押,每一笔数目都严丝合缝。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一枚私印——韩霄的印。

“韩霄。”廖禹把账册放下,“这些东西全是他经手的,熔铸坊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开的,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人。

太子以为自己在吃肉,其实每一口肉都是韩霄喂的。他喂了三年,把太子喂肥了,也把自己喂成了唯一知道整盘账的人。”

顾明璋从账册里抬起头:“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交出来?”

廖禹同样疑惑:“他不是太子的人吗?太子倒了对他有何好处?”

安王嗤笑了一声:“谁知道呢,说是要投靠本王,这是投名状,事后让本王保他一命。”

“殿下答应他了?”廖禹问。

安王没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廖禹面前,“这是他今天送来的第二样东西。”

廖禹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是韩霄的亲笔。

“殿下要养边关的兵,兵要饷,饷要银。太子倒了,漕运的窟窿还在,户部的库房还是空的。

韩某愿以盐铁茶丝四成利入股边军粮饷,另捐现银二十万两充作军资。殿下要权,韩某要命。这笔买卖,殿下不亏。”

廖禹把信放在桌上,“诱人的条件,可殿下就不怕步太子殿下后尘?”

安王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边关十五万驻军,每年粮饷支出八十万两。户部拨四十万,兵部拨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历年都是本王自己想办法。

郑尚书在户部的时候,还能从别处挪一挪、补一补。现在郑尚书调走了,新任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明年的缺口,少说三十万两。”

他看着廖禹,“韩霄说他出二十万两现银,外加盐铁茶丝的四成利。四成利,每年折银不下十五万两。也就是说,从明年起,边军的粮饷缺口,他一个人填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璋放下茶盏,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殿下若不接这笔钱,明年开春边军的春装、夏粮、马料,全都要打白条。

边关的兵吃不饱穿不暖,军心不稳,殿下这个兵马大元帅的位置,也坐不稳。”

廖禹缄默了。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安王不是贪财的人,可安王需要养兵,太子为什么敢在城外截他?为什么敢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归根到底,是因为太子有钱。

漕运的银子喂饱了东宫的库房,太子的手才能伸得那么长。安王要跟太子抗衡,光有证据不够,还得有钱。而韩霄,最不缺的就是钱。

熔铸坊的账本,是把太子拉下马的刀。

二十万两银子和四成盐铁茶丝的利,是让安王站稳脚跟的粮。

韩霄把两样东西一起送过来,意思很明白,太子倒台之后,空出来的那块肉,他韩霄要吃。

不是白吃,他付钱。而且他付的价钱,安王拒绝不了。

韩霄送来的东西,分量太重了。

这份投名状,比他在户部核了大半个月的账、比周砚在刑部翻了三年的旧档、比他这些天跑断了腿攒下的所有证据,都更有用。

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以前觉得这话冷冰冰的,现在才明白,冷是真的,管用也是真的。

安王看着他那副把千言万语憋在肚子里的模样,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韩霄这个人,放火烧了沈家,威胁过你媳妇,你觉得本王跟他做买卖,是跟他们成了一路货色。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子在三年前在城门口骂本王拥兵自重,说边关的兵是安王的私兵。

你爹站出来说了一句‘边关十五万将士是大启的兵,不是谁的私兵’,太子才闭了嘴。你爹帮过我一次,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安王顿了顿,目光落在廖禹脸上。

“韩霄的事,案子结了之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他的钱,需要太子的证据。

等太子倒了,边军的粮饷稳了,你想怎么跟他算旧账,那是你的事。可现在,你得忍。”

“臣明白。”廖禹声音出奇的稳。

安王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坐下,“明白就好。这些东西本王连夜让人抄录,抄本明日一早送到都察院和刑部。原件封存,作为底档,太子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他又看向顾明璋,“明璋,你这几天就留在王府,配合廖禹把账目和名单交叉比对清楚。务必在三日之内,把呈给皇上的奏折拟出来。”

廖禹端起面前的茶盏灌了一大口,把那只紫檀木匣拉到自己面前,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臣今晚就开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