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什么东西响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廖亦池正趴在楚天城胸口,听见那声音,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

他刚被楚天城用帕子把头发擦干,发丝蓬蓬松松地散着,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哥哥,什么东西响?”

楚天城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瞬。

他习武两年,耳力比寻常孩子敏锐得多,自然听得出那是什么声音。

但他低头对上亦池那双干干净净、毫无杂念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说:“是你爹娘在做游戏。”

廖亦池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中衣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肩膀。“做游戏?什么游戏?我也想玩。”

他说着就要往床下爬,小短腿已经探出了床沿。

楚天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捞回来。

廖亦池被他箍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仰起脸不解地看着他:“哥哥?”

“他们不方便。”楚天城把他重新塞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底下,“这样,哥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廖亦池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他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侧过身,两只小手叠在脸颊下面,摆出一副认真听故事的姿势:“好,哥哥讲什么故事?”

楚天城在他身边躺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亦池的后背。

他想了想,开口讲起来:“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廖亦池听到第三句的时候眼睛就开始打架了。

他迷迷糊糊地往楚天城怀里拱了拱,小老虎被子被蹬掉一半,楚天城伸手给他重新盖好。

小家伙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哥哥”,然后呼吸就变得又软又长。

楚天城低下头,借着最后一点未熄的烛火,看着怀里这张小脸,睡着的模样跟醒着一样讨人喜欢。

他伸手把亦池额前碎发拨开,指尖极轻地蹭过他眉心。

廖亦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把脸往他胸口又贴了贴。

楚天城扬了一下嘴角,把手收回来放在他后背上,继续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不知何时,隔壁房间终于消停了,廖禹把沈清池箍在怀里,下巴搁在他汗湿的肩窝里,呼吸还没喘匀。

沈清池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整个人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连抬手拍他的力气都没有。

廖禹低头在他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我说这床不结实吧,明天走之前得多给驿站老板留几文钱,算是折损费。”

沈清池没睁眼,:“你还好意思说。”

-

清晨,廖禹是被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捞,捞了个空。

沈清池已经起了,正在桌子边喝水。

廖禹揉了揉眼,趿着鞋推开门。

楚天城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凳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碗,碗里是掰成小块的白面馒头。

廖亦池站在他旁边,小手抓了一把馒头屑,往地上撒。

两人面前围了七八只驿站养的芦花鸡,咕咕咕地抢食,鸡喙啄在青砖地上,笃笃笃地响。

楚天城把碗里最后一块馒头递给亦池,亦池接过来往鸡群里一丢,几只鸡同时扑上去,亦池笑得一脸灿烂。

廖禹靠在门框上,正想开口喊他们回来洗手,沈清池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玉簪简单地束在脑后,大概是昨夜被折腾得不轻,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踏出门槛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廖亦池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娘。

他蹬蹬蹬地跑过去,跑到沈清池面前猛地刹住脚,仰起脸,声音又亮又脆:“娘,你起来了。”

沈清池弯下腰,伸手把他领口正了正。

廖亦池乖乖仰着脸让他整理,等沈清池的手收回去,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很小但其实满院子都能听见的音量说:“娘,哥哥说不让我去吵你,说你昨晚跟爹做游戏了,累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楚天城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耳尖刷地红了。

那个蹲在井边洗脸的侍卫手一抖,水瓢哐当掉进井里。

廖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脚底下像被人钉了一颗钉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清池白皙的脸颊一瞬间漫上绯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直起身,转过来,剜了廖禹一眼。

廖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我……”

他指向楚天城,楚天城立刻放下碗,说:“沈叔叔,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说。我只是想让亦池别去吵您。”

沈清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平静:“无妨,多谢殿下照顾亦池,先去用早膳吧。”

楚天城牵上亦池,转身往驿站的饭堂走。

沈清池站在原地,斜瞥了门框上的廖禹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想笑。

“清池……”

“你还好意思笑。”

“我没笑。”廖禹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但不太成功。

沈清池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往饭堂走。

走了两步,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瞪了廖禹一眼。

廖禹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还疼?”

沈清池没理他,把手抽回来,继续往前走。

廖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耳尖上还没褪干净的绯红,心里那点幸灾乐祸被心疼盖过去了。

昨晚确实折腾得狠了些,驿站那张破床吱呀了大半夜。

早膳是驿站厨房做的,白粥、馒头、两碟腌菜、一碟煮鸡蛋。

楚天城已经带着廖亦池在桌边坐好了,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碗粥。

亦池的粥碗里被楚天城用筷子夹走了所有的腌菜丝,只留下白粥和一颗剥好壳的煮鸡蛋,蛋黄被碾碎了拌进粥里。

廖亦池正自己拿着小勺子呼噜呼噜地喝,腮帮子鼓鼓的。

沈清池在亦池旁边坐下,夹了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廖亦池,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廖禹在沈清池对面坐下,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剥鸡蛋。

他剥了一个,放进沈清池碗里。又剥了一个,放进自己碗里。

廖亦池看见了,把碗往他爹那边推了推:“爹,我也要。”

“你碗里不是有一个了吗?”廖禹指了指他被碾碎了拌在粥里的蛋黄。

“我还要。”廖亦池理直气壮。

廖禹拿起鸡蛋,正要往他碗里放,楚天城伸手接了过去,把蛋壳仔细地剥干净,蛋白掰成小块,蛋黄单独放在碟子里推到亦池手边,才转过头看着廖禹。

“廖叔叔,亦池喜欢吃蛋黄拌粥,蛋白要掰小一点,太大了他不太喜欢,总想吐出去。”

廖禹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是他亲儿子,被一个外人教育怎么给他儿子剥鸡蛋。

他正要说什么,沈清池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意思很明确,别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计较。

廖禹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粥碗又灌了一大口。

早膳后,马车重新套好,行李搬上车。

廖亦池牵着楚天城的手,两个人已经先上了马车。

楚天城正把亦池的小老虎枕头摆在车厢角落里,又把自己的外袍叠好垫在枕头旁边,让亦池靠着舒服些。

亦池坐在他旁边,两条小短腿悬空晃着,手里攥着楚天城给他的小木蛙,嘴里念念有词地跟木蛙说话。

廖禹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楚天城把他儿子安顿得妥妥帖帖,连水囊都放在了亦池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翻身上马,沈清池从车帘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个水囊递给他,又把他的袖子拉了拉,低声道:“今天路上别跟小殿下置气。”

“我什么时候跟他置气了?”廖禹接过水囊挂在马鞍上,“我就是觉得这小子太会照顾人了,比我还像个当爹的。”

沈清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重新上路,廖禹骑着马走在马车左侧,听着车厢里时不时传出来的笑声,每隔一会儿就往车窗里瞟一眼。

瞟到第三眼的时候,他看见楚天城正拿着一本《孟子》给亦池念。

亦池当然听不懂,但他趴在楚天城腿上,仰着脸看着哥哥认真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念到“鱼我所欲也”的时候,亦池插嘴问了一句:“哥哥,鱼好吃吗?”

楚天城把书放下,认真回答他:“好吃,到了江南让厨房给你蒸鲈鱼。”

亦池满意了,把脸往楚天城腿上一埋,不动了。

廖禹收回目光,望着远处运河上那一排白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到江南之后怎么把这对小鸳鸯隔开几天,至少要让他儿子重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哥哥还有爹。

盘算到一半,他听见车厢里又传来楚天城的声音:“到了江南带你去吃青团。”

亦池奶声奶气地回了个“好”。

廖禹在心里哼了一声,青团有什么好吃的,到时候他亲自去买,买两盒,一盒给清池,一盒给亦池,没楚天城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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