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哪里不对?

马车沿着官道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廖禹骑在马上,听着车厢里时不时传出来的读书声,心情复杂。

楚天城确实没有耽误功课。

他带了一本《孟子》,遇到不懂的句子,就请教沈清池。

沈清池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廖亦池,一句一句地给他讲。

楚天城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一句,沈清池便再往深处讲一层。

“沈叔叔,这段是什么意思?”楚天城把书递过去。

沈清池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孙丑》篇里论“浩然之气”那段。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解释原文,而是用楚天城能听懂的话打了个比方。

“就像你习武,刚开始练的是招式,一招一式照着学。练到后来,招式忘了,但那股气还在,遇到危险身体比脑子先动。这就是浩然之气,养得久了,就成了你的本能。”

楚天城若有所思地点头,低头把沈清池的话记在书页旁边的空白处。

廖禹在外面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清池,你跟他说这么深,他才九岁。”

沈清池隔着车帘回了一句:“小殿下聪慧,听得懂。”

楚天城抬起头,认真地说:“谢谢沈叔叔。”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

午后到了渡口,马车换船。

廖亦池是被楚天城从马车上抱下来的。

他趴在楚天城肩上,迷迷瞪瞪地揉着眼,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到了吗,哥哥到了吗。

楚天城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轻声说到了,要坐船了。

“船?”听到这个字的廖亦池一下子清醒了,猛地从楚天城肩上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渡口停着一艘两层高的楼船,船身漆着赭红色的桐油,船舷上雕着云纹,船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白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工们正往船上搬最后一批行李,木跳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哇——”廖亦池张大了嘴,两只小手攥着楚天城的衣领,使劲往外探身子,“哥哥你看你看,好大的船!”

楚天城被他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赶紧把人往怀里又箍了箍,生怕他掉下去。

廖禹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双手叉腰,正要宣布“上船”,廖亦池已经拍着楚天城的肩膀,指着大船连声喊快上去。

上船之后廖亦池就像一只被放归山林的兔子,满甲板乱窜。

楚天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他跑到船头看旗杆,楚天城就站在他身后护着。

他跑到船舷边踮着脚往下看江水,楚天城就一只手拽着他的后领,以防他翻出去。

沈清池站在船舱门口看着这一幕。

廖禹走到沈清池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甲板上,楚天城正把亦池从船舷上抱下来,亦池的鞋底踩在楚天城的袍子上,印了两个灰扑扑的小脚印。

“这小子平时追阿秋追得满院子跑,也没见他这么兴奋。”廖禹说。

-

傍晚时分,船行至一段开阔的江面。

落日把江水染成一片赤金色,两岸的青山在暮色里变成了墨色的剪影。

沈清池静静的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江天一色。

廖禹从船舱里拿了件外袍走出来,披在他肩上,从后面环抱着他他。

廖亦池跑过来抱住廖禹的腿,小脸仰着,兴奋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一个劲地喊江里有大鱼。

楚天城跟着走过来,他站在船舷边,不声不响地从袖子里摸出两个橘子,递给廖亦池一个,又剥开另一个,把橘瓣掰好递给廖禹和沈清池。

廖禹接过橘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瓣,又抬头看了看楚天城。

这小子一路上又是读书又是照顾亦池,还知道给长辈剥橘子。

他要是没打亦池的主意,简直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少年。

“哥哥!”廖亦池端着橘子又跑过来,把橘子瓣举得高高的,“这个好甜,你吃。”

楚天城接过他手里的橘子放进嘴里,亦池仰着脸等着他的评价。

楚天城嚼了两下,说很甜,亦池就开心得笑起来。

吃完橘子,廖亦池靠在楚天城身边,慢慢安静下来,看着江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光影发呆。

楚天城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好,垫在廖亦池的脑袋底下。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往哥哥身边又挪了挪,不多时就睡着了。

夜风渐凉,沈清池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两个小人,碰了碰廖禹的肩膀。

廖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弯下腰,从楚天城怀里把已经睡着的廖亦池抱起来。

“我来吧。”楚天城跟着站起来,轻声说,“廖叔叔,我抱他进船舱。”

“你自己也去睡。”廖禹声音难得温和了几分,“今天照顾了他一天,早点休息。”

楚天城站在原地,看着廖禹把廖亦池抱进船舱,直到舱门关上,他才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廖禹把廖亦池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子和小袍子,盖好被子。

他站起身,看见沈清池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廖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清池把茶盏放下。“你今天对小殿下,态度好像好了些。”

“我什么时候态度不好了,我对他一直很好,就是看不惯他老想拐我儿子。”廖禹往后一靠,靠在舱壁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油灯。

灯火在舱顶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他就那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这小子确实挺懂事的,根本不像个九岁的娃,一路上你讲的那些东西,我都半懂不懂的,他倒听得认真。”

沈清池没有戳破他,只是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

廖禹端起茶盏,忽而想起什么,又放下了,“不过他今天在渡口抱亦池的时候,手放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放得太低了,应该托着后背,他托的是屁股,以前亦池小就算了,现在亦池都三岁了。”

沈清池看着他一本正经找茬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躺了下去。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他闭上眼,声音轻下去,“今天累了一天,别想了。”

廖禹脱了外袍躺在他旁边,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沈清池,伸手揽住他的腰,压低声音说清池,我觉得你最近老是向着楚天城说话。

沈清池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说你想多了。

廖禹还想再说什么,沈清池抬手把他的嘴捂住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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