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大结局

船是第三天午后开始晃得厉害的。

其实风不算大,但运河这一段河道窄,水流急,船身颠簸得比前两天都厉害。

廖亦池上午还趴在船舷上数水鸟,下午小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说难受。

廖禹以为他是晕船,把他抱进船舱里,让他躺在榻上,又让春喜去煮姜汤。

姜汤还没端上来,廖亦池就开始吐。

趴在床沿上,把中午吃的饭全吐出来了,吐到最后只剩干呕,小脸煞白,额前的碎发被虚汗黏在脑门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清池跪在榻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廖禹蹲在旁边,拿帕子给廖亦池擦嘴,帕子擦脏了一条又换一条。

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一遍一遍地擦亦池嘴角的秽物,每擦一下都在心里把自己骂一遍。

明知道孩子才三岁,为什么要带他出远门,为什么不听娘的话,为什么非要来什么江南。

楚天城跪在榻尾,脸色比亦池好不了多少。

他端着一碗温水,想喂亦池喝一口,亦池偏过头,含含糊糊说了声“不要”。

“春喜,去问问,船还有多久靠岸,再催催。”廖禹抬头问船家。

春喜应声跑出去了。

-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停靠的地方叫柳林镇,镇子不大。

一下船,廖禹就打听到镇上有家医馆,坐堂的大夫姓孙,在这一带很有名,专看小儿的病。

廖亦池趴在廖禹肩上,小手攥着他爹的衣领,时不时干呕一下,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是止不住地犯恶心。

孙大夫五十出头,花白胡子,面容清瘦。

他翻了翻廖亦池的眼皮,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然后三根手指搭在廖亦池细小的手腕上,闭着眼诊了好一会儿。

孙大夫睁开眼,松开手指,说,不妨事,水土不服,脾胃受寒。

小公子底子好,吃几副药就好了。

这几日饮食清淡些,粥要熬得稀烂,少食多餐,别碰生冷油腻。

廖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去半截,另半截还悬着。

他谢过大夫,又亲自跟着药童去抓药。

药抓回到船上,春喜在船舱里支了个小炭炉煎药。

船泊在码头边上,廖禹吩咐说今晚不走了,等亦池好些再开船。

船舱里弥漫着药草的苦香。

炭炉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春喜蹲在旁边拿扇子扇火,火苗舔着罐底,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廖亦池躺在榻上,换了干净的中衣,小老虎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沈清池靠在床沿,握着他的小手,轻声哼着一段不知道是什么的调子,没有词,只是一段很轻很柔的旋律。

廖亦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往沈清池的方向蹭了蹭,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廖禹把药煎好,端着碗过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

廖亦池喝了两口就偏过头不肯喝了,说苦。

楚天城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梨膏糖,蹲在床边,把糖放在亦池手心里,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喝完药就吃糖,好不好?

廖亦池勉强睁开眼,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楚天城,乖乖张嘴把剩下的药喝了。

喝完药,廖亦池又睡着了。

药起了效,他睡得很安稳,额头不再沁冷汗,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夜渐深了,沈清池靠在床头合眼假寐,廖禹守在榻边没敢合眼,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探亦池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一口气。

他站起身,想走到船舱外面透透气。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船舷上坐着一个人,是楚天城。

少年独自坐在船舷边上。

廖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楚天城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囊还给他的时候,低声问:“廖叔叔,亦池会好的吧?”

“会好的,大夫说了,只是水土不服。”

楚天城沉默了片刻,目光垂下去,落在脚下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廖叔叔,对不起。我不该追来的。他是为了跟我玩才到处乱跑,他要是不乱跑,可能就不会着凉。”

他停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我明天回京。”

廖禹侧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稚气未脱,却已经能看到未来那个英挺沉稳的青年人的影子。

河水拍着船底,远处码头上有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

他伸出手,在楚天城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却在他肩头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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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回京。你父王那边我都派人送过信了,他既然没派人来追你回去,就是默许了。

还有,以后想做什么,不用等长大。你已经比很多大人想得周全了,亦池生病固然心疼,但不是你的问题,不必自责。”

说完,站起身,“回去睡吧,明天早上亦池醒了,第一眼要是看不见你,又要闹。”

“嗯。”楚天城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船舱里走。

-

船在柳林镇停了两日,廖亦池退了烧,胃口也渐渐回来了。

第三天早上,他喝了大半碗白粥,又吃了半个剥好壳的煮鸡蛋,就开始趴到船舷上数江面上的渔船。

廖禹吩咐船家起锚,沈清池从舱里走出来,把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

江风微凉,廖禹反手握住沈清池的手,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船重新驶入河道,廖亦池蹲在甲板上剥楚天城塞给他的橘子,剥得满手汁水,楚天城就拿帕子耐心地给他擦。

廖禹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把沈清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半月后,船入了江南。

江南正是烟雨时节,两岸的白墙黛瓦笼在蒙蒙水雾里,石拱桥一座接一座,桥下摇过几只乌篷船,船娘戴着竹笠,用吴侬软语哼着廖禹听不懂的调子。

廖亦池趴在船舷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里的桥好多,房子跟泡在水里一样。

“这就是江南。”廖禹站在他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提前就写信给你干爹了,他应该就在前面镇上等我们。”

赵元朗果然在渡口等着。他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薄衫,站在一群灰扑扑的挑夫和船工中间格外扎眼。

旁边站着周砚,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一只手撑着伞遮在赵元朗头顶,另一只手拎着一包刚出锅的青团。

船还没停稳,赵元朗已经在跳板上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了。

他一把抱起刚从船上下来的廖亦池,高高举过头顶:“我的小亦池,想死干爹了,让干爹看看长高了没,重了没。”

廖亦池在半空中蹬着腿,咯咯笑得喘不上气,指着旁边的楚天城说哥哥也来了。

赵元朗这才注意到跟在廖亦池身后下船的少年,他抱着孩子凑到廖禹旁边,压低声音:“他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说这趟就是为了把他俩隔开吗?”

廖禹语气平静:“是啊,马车还没出城门口一里地,他就追上来了。”

周砚在旁边接过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虎父无犬子。”

赵元朗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这时候你倒会夸人了,转头又去逗廖亦池:“亦池,江南好不好玩?”

廖亦池用力点头:“好玩,有好多水,好多桥,我要吃青团。”

青团就在周砚手里,他赶紧把油纸包拆开,递了一个给廖亦池。

廖亦池双手捧着青团咬了一大口,又抬手递到楚天城面前,“哥哥尝一口。”

楚天城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好吃,剩下的亦池吃。”

赵元朗看着这两个小人一站一蹲、一喂一吃的画面,拉过廖禹,“你居然这么安静看着,不像你啊!”

廖禹:“我只是想通了。”

赵元朗还没来得及问“怎么突然就悟了?”,就被亦池拉着往前走,“快点,干爹带我去你家看看。”

赵元朗在江南的住处是周砚置办的一处小宅院,白墙黛瓦,门前一条水巷,后院一丛翠竹。

院子不大不小,很清静。

赵元朗在院里种了两棵枇杷树,又养了一只三花猫。

廖禹一家和楚天城被安排在东厢房。

推开窗就能看见水巷,窗下泊着一只小小的乌篷船,撑船的竹篙就斜靠在窗台下。

赵元朗还带着他们去坐了乌篷船,逛了青石巷,吃了船菜,听了评弹,又去爬了城外一座小山。

廖亦池被楚天城背着上了山顶,趴在亭子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水田和村庄,回头对他娘喊:“娘,这里好好看,我们以后还来好不好?”

沈清池摸了摸他的头,说好。

廖禹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烟雨迷蒙的水乡,又看了看身边这一群人。

沈清池站在他左侧,手被他握着;亦池骑在楚天城肩上,咯咯笑着去够亭子顶上垂下来的藤蔓。

赵元朗正拿帕子擦额头的薄汗,周砚把水囊递过去,动作自然而然。

他是真的想通了,尤其是亦池生病的时候,他就想,其实旁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儿子健健康康的,重要的是他媳妇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嘴角弯着一点极淡的、只有他看得出来的弧度。

他甘愿忍受三百年焚心业火,所求不就是这一世圆满,不就是眼前这寻常烟火、阖家安乐?

楚天城这孩子心性纯良,待亦池真心实意,一路相伴照料,处处妥帖,早已像自家人一般,又何须再横生芥蒂。

抬眼望去,小家伙玩得兴起,清脆的笑声落在风里,甜得人心头发软。

世间万般纷扰,在此刻都尽数散去。

廖禹收紧掌心,将身边人揽得更近了些,眼底漾开安稳的暖意。

有良人在侧,稚子绕膝,好友相伴,岁岁朝夕皆是圆满。

这般光景,便是他一心想要守住的余生。

往后岁月悠长,便就这样,安然度日,岁岁欢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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