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好像病了

临行前的这一夜,廖禹格外安分。

他把沈清池圈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拇指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

没有动手动脚,也没有撒娇耍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抱着。

沈清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的,温热的。

“廖禹,你明天送不送我?”

“送,送到城门口。”

“娘说送到府门口就行了。”

“我偏要送到城门口。”

沈清池没再说什么,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

次日一早,廖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春喜和阿竹把包袱和路上吃的食盒搬上车,陈氏已经在车厢里坐着了。

她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见廖禹站在车旁,一只手攥着沈清池的袖子,脸上的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

“行了行了,十天就回来了,你这副样子给谁看。”陈氏又好气又好笑,“松手,让清池上车。”

廖禹松开袖子,改成攥手。

陈氏:“算了算了,让你送城门口。”

廖禹立马咧开嘴,“走,上车。”

沈清池上了车,廖禹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板路,廖禹骑着马走在车窗外,时不时低头往车窗里看一眼。

沈清池坐在窗边,车帘掀开一角,能看见他的侧脸。

陈氏在车厢里看见了,端着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

沈清池的耳尖红了一路。

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下来。

廖禹翻身下马,走到车窗边。

沈清池掀开车帘,低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廖禹脸上,把他那点一夜没睡好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深了一层,冬天干燥,嘴唇有点破皮。

沈清池伸手,拇指在他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多喝水。”

廖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嗯。”

“按时吃饭。”

“嗯。”

“账册别看太晚。”

“好。”

沈清池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缠在一起。

旁边是嘈杂的人群,挑担的、赶车的、进城的、出城的,来来往往。

“我走了。”沈清池说。

廖禹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

车帘落下来,马车重新启动,穿过城门洞,往城外驶去。

廖禹站在原地看着。

车帘没有再掀开,只有车轮碾过黄土路的声响,和车夫偶尔的吆喝。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那辆青帷马车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融进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里。

然后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回了城。

回廖府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了一倍。

不是路变了,是他骑得慢。

马在他胯下一步三摇,跟散步似的。

街边的烧饼摊飘来芝麻香,他闻了一下,想起沈清池喜欢吃这家的烧饼,每次买回去都先掰一块递到他嘴边。

拐过街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路边看了一眼。

那是有时候沈清池从太学散学后等他一起回家的老地方。

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被磨得光滑,是沈清池靠在上面看书时蹭的。

这会儿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旋。

廖禹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肚子,走快了些。

回到清梧院,他推开房门。

屋里安安静静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并排摆着。

沈清池的枕头上还留着一根细细的发丝。

他走过去,把那根发丝拈起来,绕在指尖上,然后走到书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摞账册,昨晚核到一半的。

他翻开,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核了不到半页,余光扫到旁边沈清池用过的笔。

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翘着。

他拿起那支笔看了看,又把笔搁回去。

又核了两行账,他的目光飘到窗台上。

沈清池养的一盆文竹,叶子在日光里绿得发亮。

他起身走过去,摸了摸盆土,有点干了。

他去后院打了水,浇了小半瓢。

又坐回书案前。

核了半页账,肚子叫了一声。

他喊春喜传膳。

春喜把饭菜端上来,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滋没味的。

“春喜。”

“奴婢在。”

“今天的肉是不是没放盐?”

春喜愣了一下:“公子,厨房的孙婆子做的,跟平时一样的法子,没变过。”

廖禹又嚼了两下,还是觉得没味。

他把肉咽下去,夹了一筷子青菜,也没味。喝了口汤,寡淡得像白水。

他把筷子放下了。

春喜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不要奴婢让厨房重新做?”

“不用了。”廖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是我自己的问题。”

春喜不敢再问了,轻手轻脚地把碗筷撤了。

廖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回书案前,翻开账册。

核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擦黑的时候,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把核完的账册摞成一摞。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的竹纸,铺在面前,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才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行字。

“清池,你才走了一天,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吃饭没味,看账走神,连春喜跟我说话我都听不进去。你那边怎么样?外祖父好不好相处?岫云山冷不冷?”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冷不冷”三个字涂掉,改成“夜里凉不凉”。

又往下写:“娘说要让你好好养着,你多听她的话,多吃点。你太瘦了,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整个人圈住。”

他咬了咬笔杆,继续写。

“今天我去城门口那家烧饼摊了,没买。你不在,我一个人吃没意思。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买,买三个,你两个我一个,我不抢你的。”

他写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

“对了,你的文竹我帮你浇水了。浇了小半瓢,不知道够不够。要是浇多了你可别怪我,我没养过花。你养的那盆文竹长得跟你似的,又细又绿,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他写完这句,自己看了看,觉得“又细又绿”不太像夸人的话,想涂掉,又舍不得,就在后面补了一句:“我是夸你呢。”

接着又写:“今天核了半本漕运的账,发现了一笔对不上的数目。不大,三百两,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等你回来帮我看看,你看账比我细心。”

“其实不是想让你帮我看账。”

他把这句涂掉了,重写:“其实就是想你。”

纸面上涂涂抹抹,歪歪扭扭,像被鸡刨过的地。

他看了看,觉得太乱了,想重新抄一遍,最后还是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

都是今天写的。

上午写了一封,觉得太短,又写了一封,又觉得写得不好,又写了一封。

每一封都没寄出去,全塞在抽屉里。

他决定等沈清池回来一起给他。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把沈清池的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回到书案前坐下。

把枕头垫在下巴底下,继续看账册。

枕头上有沈清池头发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缓了一些。

春喜进来添炭的时候,看见他家公子把少夫人的枕头垫在下巴底下,脸埋在枕头里,一边看账册一边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她轻手轻脚地把炭添好,退出去,把门带上。

阿竹蹲在廊下啃苹果,见她出来,抬起头:“公子还在看账?”

春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去厨房说一声,明天多做几道公子爱吃的菜,味道重一点。”

阿竹应了,咬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起来。

屋里,廖禹把第三本账册合上。

他提起笔,又开始写第四封信。

“清池,我好像病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往下写。

“不是真的病,就是干什么都不对劲。吃饭不对,睡觉不对,看账也不对。只有闻着你枕头上的味道,才觉得对一点。”

“你说这是什么病。”

他把笔搁下,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觉得太矫情了,想揉掉。

最后还是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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