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抵达岫云山

马车在岫云山的山道上行了整整一日。

沈清池掀开车帘往外看。

山道两旁是层层叠叠的竹林,冬日的竹子依旧青翠,风过时沙沙地响。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竹叶混在一起的清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把在京中积攒的那些浊气都洗掉了。

陈氏靠在车壁上,手里揣着个手炉,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看吧?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春天更好看,满山的杜鹃开起来,红彤彤的一片,跟云霞落在地上了似的。”

沈清池放下车帘,转过身。

“你外祖父的宅子在半山腰,叫听竹居。他老人家致仕之后就回了岫云山,盖了这处宅子,说要听一辈子竹子响。”陈氏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他那个人,脾气是怪些,可心肠软。你见了他别怕,他要是板着脸,那是在装样子。”

沈清池点了点头。

马车在一处青瓦白墙的宅院前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听竹居”三个字,漆色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身量不高,背脊却挺得笔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干干净净的。

脸上皱纹很深,眼珠子依旧清亮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爹。”陈氏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老者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沈清池身上。

沈清池下了车,上前行礼。

陈老爷子不紧不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太瘦了,你娘信里说你瘦,我还当她夸大。进来吧,山里风大。”

说完转身往里走,步子不快,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陈氏挽着沈清池的手臂跟上去,压低声音笑着说:“你外祖父就是这样,嘴里说‘太瘦了’,心里是心疼你呢。”

听竹居不大,前后两进。

墙角一丛翠竹,竹叶探过院墙,在风里簌簌地响。

沈清池的屋子被安排在竹丛旁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满眼的绿。

他把包袱放好,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拿出纸笔,铺在窗前的案几上。

研墨的时候,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墨色渐渐浓了。他提笔,落下去。

“已至岫云山。山中有竹万竿,风过时如细雨声。外祖父面冷,心善。娘很高兴。”

他停了一下,又写:“你送的文竹,走时忘了托人照看。你若记得,替我浇一瓢水。不记得便罢了,回去我再养……”

写完,他把纸拎起来看了看。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稳稳的。他折好,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他知道这信寄不出去,岫云山离京城二百里,最近的驿站在山脚下,来回一趟要两天。

他把信封放进包袱里。

次日清晨,沈清池是被鸟鸣叫醒的。

岫云山的鸟跟京城的不一样,叫得又脆又亮,一声接一声,从竹林深处传过来,格外动听。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

晨雾还没散尽,竹林里白茫茫的一片,竹叶尖上挂着露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有人敲门。

是陈老爷子身边的老仆,“老太爷请沈公子去前厅用早饭。”

沈清池应了,洗漱更衣,往前厅去。

陈老爷子已经坐在桌边了。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一碟笋丝、一碟腌萝卜,简简单单。

老爷子手里拿着一卷书,粥还没动,显然在等他。

“坐,你娘还没起,不必等她。”

沈清池在他对面坐下,老爷子把书放下,看了他一眼。

“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山里的夜很安静。”

老爷子“嗯”了一声,端起粥碗。沈清池也端起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粥。

喝完半碗,老爷子忽然开口:“读过什么书?”

沈清池放下碗,一一答了。

老爷子又问了几句,从《诗经》问到《史记》,从《史记》问到《资治通鉴》。

沈清池从容对答,不卑不亢。

老爷子对他的回答有点意外,“你比你爹强。”

沈清池略一错愕,旋即会意,他说的人是廖知谦。

“爹学问渊博,我不及他。”

“我没说你学问比他好,我说你见解比他强。”

沈清池不知道该怎么接,垂着眼,没说话。

老爷子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后山的竹子,比前院的密。想看,让老周带你去。”

说完迈步出去了。

沈清池坐在桌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粥碗里,米粒被照得晶莹。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

回到屋里,他铺开纸。

“翌日。外祖父考我学问,末了说,你比你爹强,后来娘听了,一上午都在笑。”

“外祖父说后山的竹子比前院密,下午让老周带我去看。”

“早上的鸟叫得很好听。你若在,一定会说,这鸟叫得跟聚云楼的评弹似的。”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句涂掉了,改成:“你若在,一定也觉得好听。”

折好,塞进信封里。

下午,老周领着沈清池去了后山。

后山的竹子果然比前院密,密密匝匝的,把天遮得只剩一线一线的蓝。

风穿过竹林,竹叶相碰,发出哗哗的声响。

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踩上去,光斑就在鞋面上跳。

沈清池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那些被竹叶切成细碎光片的天空。

老周在一旁说:“沈公子,老太爷说,您要是走累了,前面有个亭子,可以歇歇脚。”

沈清池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前走。

亭子建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四面无遮无拦,能看见整片竹林和远处的山峦。

一个灰布道袍的身影已经坐在亭子里了,面前摆着一张棋盘,黑白子各一罐。

陈老爷子头也没回。

“会下棋吗?”

沈清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略懂。”

老爷子把黑子罐推过来,“执黑先行。”

沈清池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上。

老爷子拈起白子,应了一手。

两个人在亭子里下了一下午的棋。

山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棋盘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老周端了两次茶,换了三次炭盆,太阳从正中偏到了西边。

最后沈清池以一子半输了。

老爷子凝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把棋子一颗一颗拣回罐里。

“你让了我三手。”

沈清池拣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头一手,你右上角那步棋,明明可以扳,你退了。第二手,中盘我那个断,你看见了,没应。第三手,收官时左下角那片,你让了我两目。”

老爷子把最后一颗白子丢进罐里,抬起头,“为什么让?”

沈清池想了想,说:“廖禹说,您下棋不喜欢输。”

“这小子,他还说什么了?”

“说您要是输了,会拉着人下到天亮。”

老爷子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负手看着满山的竹林。

暮色从山的那一头漫过来,把青翠的竹海染成深深浅浅的墨绿。

“你跟我来。”他说,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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