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敦安城的夜晚,是被灯火重新铸就的白昼。遥看长街两侧,窗棂透光,廊柱缠绸,檐角悬灯。人头攒动,汇成了一条喧闹的河流。

俞宁站在街口,望着这片只在话本里读过的盛景,心情随着远处的笙歌雀跃起伏。

虽说在过去,她经常下界,但是师尊会拘着她,不让她来此等人多的地方。

那时师尊敛着眉眼瞧她,嗓音里缠着似有若无的怨:“你这般心性,若见识了人间万丈软红、风月琳琅,怕是转眼便将师尊抛在九霄云外了。”

俞宁觉得师尊纯属是在杞人忧天,天大地大,终究还是师尊的身边最好,但她不愿让师尊不开心,便泯去了这番心思。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不仅她来了,连师尊也同她一道来了。

徐坠玉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长眉凤目,唇不点而自绯,在这煌煌夜色里,竟泄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艳色。

“师姐想去哪里看烟火?”他侧头问,声音融进四周的嘈杂里,几缕未束妥的发丝与俞相勾连。

俞宁却忽然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太专注,太明亮,像两簇升腾的小火苗,烫得徐坠玉心头一跳。

“……师姐?”

“我在想,”俞宁忽然笑了,“师弟生得这般好看,不去扮一回花神,实在是可惜了。”

徐坠玉一怔:“……什么?”

“花神巡街呀!”俞宁指了指从远处行来的一辆华美车驾,车上立着一位纱衣翩跹、头戴花冠的少女,她娉娉袅袅地站着,纷扬的花瓣被抛入她的怀中。

“我方才打听过了,今夜花车巡游,每辆花车上都要有一位花神。可以是姑娘,也可以是俊俏的少年郎。”她弯着眼睛,“我觉得呀,师弟就很合适。”

徐坠玉的嘴角微抽。

俞宁这是让他像块木头一样立着,供人肆意点评打量么?哈,绝无可能。

“师姐。”他尝试劝俞宁舍去这个想法,“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俞宁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师尊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像个站在俗世之外的遗世人,只有让他真正地走入万丈红尘,或许才能让他对这世间产生归属,而这份情感,正可涤荡他体内的怨灵。

思至此,俞宁伸手拉住徐坠玉的袖口,轻轻晃了晃,“你就去嘛,师弟。我想看。”

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是在撒娇。

一时间,徐坠玉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末了,皆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蓦地想起幼时流浪的时候,也曾远远地看过这样的盛会。那些坐在花车上、被鲜花与赞美簇拥的人,与他隔着人海与尘泥,是两个世界的光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光景的一部分。

更未想过,拉他踏入那片光景的,会是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女。

而他爱她。

“……好。”他听见自己说。

俞宁的眼睛倏然亮了,像盛进了整条长街的灯火。

*

准备的过程仓促,却意外的热闹。

负责花车游行的老管事起初还有些犹豫——徐坠玉的相貌虽精致华贵,奈何周身气质太过冷冽清绝,与花神应有的柔美温婉实在相去甚远。他更倾向于择取一位眉目柔和、笑意盈盈的少年。

但当俞宁亲手为徐坠玉戴上那顶以银丝为骨、缠满洁白山茶与淡紫藤萝的花冠时,老管事当即拍案敲定。

花冠垂下的细碎流苏掩住徐坠玉稍显锋利的眉峰,山茶的白,藤萝的紫,都抵不过面前人的一颦一笑的动人。所有的华彩都凝聚在那张脸上,在那双偶尔抬起、掠过人群时依旧淡漠疏离的眼里。

一种奇异的、介于神性与魔性之间的美。

“妙啊!妙极!”老管事抚掌而笑,连带着皱纹里都透出欢喜,“这位公子不必更衣,就这样,就这样最好!”

徐坠玉全程沉默,任由俞宁和几位帮忙的姑娘在他的发间、衣襟别上更多鲜妍的花枝。

他的目光始终凝在俞宁身上,看她忙前忙后,裙裾轻旋,看她因寻到一朵正衬他的芍药而粲然,看她踮起脚尖,仔细为他调整花冠的角度,指尖擦过他的鬓角。

酥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刮在他的心尖上。

“好啦!”俞宁终于退后两步,上下端详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得意,“不愧是我家师弟,果然是最好看的。”

徐坠玉垂下眼睫,没有应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花车缓缓驶入长街主干道时,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无数手臂自道旁伸出,将篮中鲜花如雨般抛向车上的花神。

并非因徐坠玉的扮相符合传统,恰恰相反,他与人们想象中那含笑拈花、温柔可亲的花神模样截然不同。

他始终安静地立在花车中央,脸上没有笑容,甚至很少看向欢呼的人群。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向花车旁,那个跟着车步行、时不时仰头对他笑的少女。

可正是这份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垂目,反而在喧嚣中劈开一片奇异的静域。

他美得不似凡尘客,这份美令人屏息,令人心折。

俞宁跟着花车徐徐前行,仰头望着车上的人,心跳又有些乱了。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温软的、酸胀的悸动,仿佛心底某正在悄然融化,化作春水潺潺。

她忽然很想踏上花车,伸手,去碰一碰徐坠玉垂在身侧的手。

但终究没有。

花车行至长街中段,前方人潮忽地一阵涌动,喧哗声愈大。

“要放烟火了!”

“快看那边!”

人群齐齐仰首,望向夜空。

徐坠玉亦下意识抬起头。

就在这一刹那,半边天幕被映亮。

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攀升,然后在至高处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光雨簌簌坠落,仿佛一场颠倒的星河之雨。

流光交织,明灭不休。

徐坠玉怔怔地望着天空。

恍惚中,他意识到,在来往敦安的路上,盘踞在他的心念里喋喋不休的怨灵已经不再出现了。

此刻,他不再身处被轻嘲妖物的囚牢,被打到下跪的雪地里,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央,站在流光溢彩的花车上,站在……俞宁的目光里。

有温热的液体,蓦地涌上眼眶。

他猛地闭上眼。

“师弟。”

温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徐坠玉睁开眼,侧过头。

俞宁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花车,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又是“砰”的一声,夜空炸响。流光溢彩的光映亮她白皙的脸颊、明眸善睐,灿若朝霞。

“你今天开心么?”她笑着,声音被盖过,散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坠玉看着她。

他想说,开心。

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知到活着的温度。

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想和一个人,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想对她笑一笑,像她那样,毫无负担地、纯粹地笑。

可是嘴角刚刚扬起,滚烫的液体便猝不及防地冲破防线,流下。

一滴。

两滴。

在烟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徐坠玉愣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下意识抬手想抹去,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没关系的,不要哭。我会让你永远都这么幸福。”

俞宁没有问他为何垂泪,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脊背。

徐坠玉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胸腔里的那颗心,此刻正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肋骨。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温暖。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无声地滑落,滴在俞宁的发间,消失不见。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到近乎惶恐地,收拢双臂,将俞宁紧紧拥入怀中。

徐坠玉弯腰俯身,用脸蹭着她的脖颈,嘶哑地、破碎地回应:“开心。”

“俞宁,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

烟火大会在子时将近时步入尾声。

人群开始散去,长街上的灯笼渐次熄灭,只留下满地碎红的烟屑。

二人并未急着回宿处落榻,并着肩,抬头去看天上那一弯皎皎的月亮。

徐坠玉已经取下了花冠,脸上的泪痕也不见,只是眼角还泛着些许薄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俞宁的心情原本很好,但瞧见师尊这副样子,难免又低落下去,她想了想,凑上前。

“师弟啊,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她念叨着:“这句话我同你说过许多遍了,你每次都答应,但从来没有做到。”

“我是你的师姐,你是我的师弟,我们是一家人,心连着心的,所以你不要怕麻烦我,知道么?”

家人。

徐坠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家人这个身份。

他想要更亲密、最亲密。

俞宁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轻快起来:“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以后多笑笑,像今夜这样,好不好?”

徐坠玉的喉结轻轻滚动。

他怎么会不应呢?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已是子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们快些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二人随意寻了间尚亮着灯的客栈,正要推门而入,徐坠玉却瞥见廊檐下蜷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他的身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木碗,碗中空无一物。

鬼使神差地,徐坠玉脚步一顿,竟想帮帮他。

而后他转了方向,朝那团影子走去,俯身。

“夜深了,早些回家罢。”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元,放入碗中,“你家中的人还在等你。”

这话,不知是在对那乞儿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俞宁看着这一切,含笑,但眼眶却有些酸了。

*

好和美,好仁善啊。

街道对面的廊下阴影里,白新霁斜倚着砖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在他的指尖,一片山茶花瓣被碾碎,汁液迸溅了满手。

待二人身影没入客栈后,白新霁才缓缓自阴影中踱出,停在正捧着木碗欲离开的乞儿面前。

他蹲下身,与那脏污的小脸平视,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甜蜜而诡异的柔光。

“哎。”他似是好奇,“你说,方才送你钱的那个男的,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么?”

乞儿茫然抬头,对上那双看似友好的眼睛,本能地点了点头:“恩公自然是好心的,他……”

话未说完,白新霁忽然站起身,毫无预兆地抬脚,狠狠踹在乞儿瘦弱的肩头。

“砰”一声闷响,乞儿猝不及防地被踹翻,木碗脱手,银元滚落了满地。

“是么?”白新霁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惊恐瑟缩的小小身影,方才那点虚假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一片漠然,“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他的语调天真,却字字淬毒。

“这个回答,就和你这个人一样……”

“碍眼得很。”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不过眨眼之间,地上那乞儿,连同那只破碗与滚落的银元,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白新霁立在原地,抬首望向客栈二楼某扇已然亮起灯火的窗牖,眼底戾气翻涌。

“一家人?心连着心?”他低低重复,忽而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长街上荡开,令人毛骨悚然。

“那便看看……”

“这颗心若被生生剜出来,还能不能连在一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