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客栈二楼最东侧那间上房的窗棂被无声地撬开,月光流泻而入,在地面铺开一洼亮银。

白新霁斜倚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榻上熟睡的少女。

乍看是毫不在意的冷淡,可若细细瞧去,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在黑暗中流转着粘稠的光,掺杂着痴迷的、几乎要将眼前人拆吞入腹的欲-望。

俞宁睡得很沉,眉宇间的欢悦尚未完全褪去,唇角仍噙着一丝柔软的弧度。她侧身蜷卧,一手轻轻搭在枕边,呼吸均匀绵长,一点也不设防。

像一朵绽在夜雾里的小兰花,纯白的、干净的,同她这个人一样,纯良而不谙世事,仿佛永远也不知道这世间的阴影能有多么浓重。

白新霁一步步走近,影子随他移动,缓缓爬上床沿,最终覆过俞宁的脸。

他在榻边驻足,俯身,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他的视线描摹过她微颤的眼睫,饱满的、带着一点肉感的唇,最后定格在她细弱的脖颈上。

真想……就这样掐下去啊。

用这双曾沾染过无数鲜血与污秽的手,扼断这截脆弱的颈子,让那双总是盛着温软笑意的眼睛永远闭上,让那张总是吐出让他心绪翻涌话语的小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样,她就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向旁人,再也不会让他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心底却又翻涌起陌生而令人厌恶的渴求。

白新霁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距离她脖颈寸许处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为什么……”他微笑着,可声音却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是徐坠玉?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他拼尽全力,辗转两世,却始终得不到半分真心?

白新霁靠得极近,脸几乎要贴上她的,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猝然冲开了另一段记忆。

那并不属于这个仙侠世界。

*

公元3035年,全球首例人类异变,一传二,二传三。异变者再无神智,史载为“丧尸”。

自此,天是暗的,水是浊的,风里永远裹着腐臭,人……也是恶意的。

白新霁出生时,世界已崩坏多年。

他没有见过蓝天白云,没有尝过清甜的水,只在脏污的书页上见过所谓的盛世太平。

他印象最深的,是是母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躯,和地堡之外永无止息的的嚎叫。

母亲是在他五岁时走的。他的父亲则更早,死于他出生之前的一次搜寻任务,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双亲皆故,从此他学会一个人挣扎着活着。

他成长得很快,不过半大的少年,却已能冷冽地将磨尖的金属片精准捅入丧尸腐烂的眼窝。

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他毫不留情地割开了另一个孩子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了满脸,他舔了舔唇,觉得味道咸腥。一次不道德的杀戮,能让空瘪的胃部暂时停止绞痛。

后来,他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足够好用的脑子,渐渐拉拢起一支队伍,人数愈聚愈多,最终在废墟中建立起一处避难所。

他制定严酷的规则,分配有限的资源,带领着幸存下来的人们,在行尸走肉的围困中求生。

人们敬畏他,依赖他,称他为“首领”。

他曾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同伴,有了需要拼死守护的人和事,他们彼此需要,彼此交付真心。

直到那次规模空前的丧尸涌向基地,防线溃散,弹药耗尽,所有人都明白,守不住了。

撤退的命令下达时,白新霁主动留下断后。

他将最后一批幸存者送上唯一能发动的卡车,自己则握着已卷刃的长刀,背对着他们,面向铺天盖压来的尸潮。

“快走!”他嘶吼。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碎骨与瓦砾。

他听见车辆远去的声音,心底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近乎悲壮的慰藉。

他并不惧怕死亡,因为他曾体验过关怀,为自己的珍视之人而死,他不后悔。

可就在这时,一声枪响自身后传来,不是射向丧尸,而是射向他的腿。

剧痛猝然炸开,白新霁踉跄着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回头。

卡车厢里,一张张熟悉的脸遥遥地看着他,那个他曾经从丧尸口中救下、亲手教授枪法的少年,正颤抖地举着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对、对不起,首领……它们追得太快了……需要、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

所以,用他的命来换。

那一瞬间,白新霁没有愤怒,他只觉得荒谬,觉得可笑,胸腔里空荡荡的,冷风呼啸而过。

原来他拼死守护的同伴,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为了多活几秒,就能将他随意舍弃的、自私卑劣的虫豸。

卡车绝尘而去,尾气混着尘土扑了他满脸。而他则握紧卷刃的刀,猩红着眼,一刀一刀,机械地砍向周遭涌来的一切活物。

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从此以后,也只余红色。

白新霁没有死在那次尸潮里。

依凭着滔天的恨意以及顽强的求生本能,他活了下来。拖着一条废了的腿,在尸骸间独自爬了整整三年。

他终究还是没逃过被丧尸撕碎的命运,一息尚存之时,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这凄惨的一辈子。

真冷啊。他迷迷糊糊地想。

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心。

若能重来,若能去一个没有丧尸、没有背叛、有蓝天白云的地方,该有多好。

然后,他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缀有瑞兽祥纹的锦绣帐幔,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陌生的熏香。身下是柔软如云的锦缎床褥,窗外传来清脆婉转的、他从未听过的鸟鸣。

他成了人界大雍朝的太子,白新霁。

崭新的世界,尊贵的身份,完好健康的身体,这是他曾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

起初,他是真的狂喜,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命运的补偿。

他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勤勉政事,尊敬父皇,友爱兄弟。

他学着这个世界的礼仪,读圣贤明经,学治国律法,试图用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麻痹掉因过去不堪往事而遗留的隐痛。

直到他渐渐发觉,无人爱他、也无人真心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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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赏识他的才华与能力,却也仅止于此。他是父皇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用来权衡各方势力,博弈朝堂。

他曾无意间听见父皇对心腹重臣冷漠道:“太子……可用,但需时刻敲打,不可令其坐大。”

而他的那些皇兄皇弟,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如何将他拉下储君之位,甚至想让他去死。

书房里被替换的,带有慢性毒药的墨锭;围猎时突然受惊发狂、直冲他而来的御马;秋狝时恰好射偏、擦着他飞过的流矢……

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一次又一次,看清人心。

他坐在金碧辉煌的东宫,看着铜镜中那张与前世一般无二的脸,忽然笑出声来。

这张脸上,竟写满一样的疲态,而这华美的太平盛世,亦充斥着一样的算计与背叛。

他恨上了所有。

他遍访天下,不惜代价,寻来了早已失传的邪功秘辛。以生魂为祭,换来了一身流光脉象。

他拜入仙门,在修炼那阴毒邪功的同时,修习正统仙术,以此压抑周身的不正之气,伪装成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利用自己金尊玉贵的太子身份,以权与利收买人心,像前世建立避难所那样,暗中培植势力。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所谓同伴。下属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用则用、无用则弃的低贱玩意儿。

同时,他也爱上了凌-虐与掌控的快感,所以有了书房里的暗室,有了悄无声息消失的死囚。

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将他们束缚在刑架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剖开皮肉,一边用温柔到诡异的语调,同他们讲述自己前世今生的过往。

看着对方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感到痛快。而他也隐隐意识到,他的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早就不正常了。

后来,他莫名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说,只要他攻略一位身负仙髓的女子,让她动情,亲手取出她的仙髓,就能送他去一个全新的、以他意志为核心的世界。

他自然应下了。又一个交易,又一个利用,他驾轻就熟。

从此,在俞宁面前,他扮演着一个好好师兄,一个圣洁高华的太子殿下,为她炼丹调理,对她嘘寒问暖。

但他的目光,却在意料之外地,像附足一样,一点点胶着上了她。

在祭生阵外,她愿为徐坠玉以命抵命;在人面花客栈,她不管不顾地推开他,自己落入了地堑。

他曾试探着问她为何如此。

俞宁眨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帮了呀。曾经有一个人和我说,修仙之人,当怀济世之心。”

济世之心。

白新霁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觉得讽刺,又觉出一丝可悲的温暖。

看,多么天真,多么愚蠢的善良。

可正是这份愚蠢,让他对她,从谋划,到好奇,再演化为如今的爱-欲掺杂。

他喜欢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与他过往经历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机。

他以为,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抓住点什么。

直到他发现,俞宁对徐坠玉的不同。

她爱世人,是一视同仁。但是对徐坠玉,她却是偏爱,是他辗转两世,拼尽全力也未曾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她会拉他入世,去见漫天繁花的灿然,她也会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过一生的困苦。

他甚至觉得,就在俞宁不曾意识到的瞬间,她已经爱上了徐坠玉。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徐坠玉那样一个来历不明、一身妖脉、阴郁古怪的货色,能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恨徐坠玉,恨这个贱-人夺走了本可能属于他的目光。

但他更恨俞宁,恨她让他窥见了真心可能存在的模样,尝到了一点可怜的甜头,却又残忍地扒开他的眼睛让他看清楚,这份真心永远不可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想毁了她,却又舍不得。

这矛盾几乎将他逼疯。

榻上,俞宁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在唤什么。

白新霁凝神细听。

“徐坠玉……”

这几个字,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白新霁的耳膜,搅动他的理智。

即使在梦中,她想着的,念着的,也是那个人。

琥珀色的眼眸骤然暗沉,翻涌起近乎暴虐的戾气。

方才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卑微的柔软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毁灭的冲动。

他缓缓直起身,睨向榻上熟睡的少女。

“师妹。”他歪着头,笑得很甜蜜,颊边浮现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说,若我将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耳边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久而久之,你会不会忘了那个人,你的真心,会不会只属于我一人?”

俞宁自然不会回答他。

但白新霁却也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看了她许久,最后又俯身凑近她,拢过她散在枕上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放到鼻尖轻嗅。

“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至于那些碍眼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戏谑的杀意。

“我会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等着吧。”他笑吟吟地直起身,眉眼精致,神色乖顺,“等回到仙门,会有一份大礼,等着你们的。”

榻上,俞宁无知无觉,依然沉睡着。

她梦见了一片开满白色山茶的山坡,和山坡上,那个对她温柔微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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