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俞宁并不是第一次梦到徐坠玉,相反,因着日间总在一处,夜里他便常入她的梦。

只是过往那些梦境,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纱,影影绰绰的,梦中人的面目并不分明,或者说,她于梦里看见的,是旧日里那位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璞华仙君,而非眼前会笑会恼的师弟。

当今天地间的灵气,早已不如上古时期那般丰盈。故而,数百年来,师尊是四海八荒唯一一位勘破天道、飞升证得神位之人。

只因收了她这个亲传弟子,尚需行教化之责,他才未像其他未陨落神明一般去往神域,仍留存在鹤归仙境,日常代为主理些宗门间的琐碎事务。

璞华仙君徐坠玉黑发灰眸,唇珠一点赤色,待人接物看似温和,却也只是看似。稍微与他走得近些便可知,他的性子疏淡,冰清清水泠泠,甚至有点冷然的傲慢。

他像是一尊被供奉在云端的、完美无瑕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并不好相与。

仙门中皆言,凡是勘破大道之人,心境早已超脱物外,七情淡薄,悲喜不显,做人自然是这般无波无澜、近乎漠然的。

可俞宁在冥冥之中觉得,师尊不该是这副样子。

他缺了些什么。

只是缺了些什么呢?

直到她回到了过去,得遇年少的他,由此识得了师尊的缺憾。

这个伶仃凄苦的妖族少年,与师尊有着同样的魂灵、可二人给她的感觉,却迥然相异。

就如同此刻——视野里是一片无垠的白,千亩山茶延绵成浪,天光暖融融地洒在花海上。

在这里,在一株开得格外葳蕤的树下,俞宁看见了他。

尚显青涩的面庞,质地普通的衣装,这一切都在告诉她,眼前的人是师弟,不是师尊。

俞宁并未察觉这是梦,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仿佛她本该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眼前这盛大而宁和的美景冲淡了。

徐坠玉着一件靛青布衣,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随意地坐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曲起,手臂懒懒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伸直,隐入花丛。

平心而论,徐坠玉长得极好,无需任何华服美饰的衬托,便已是天人之姿,清辉自生。

俞宁至纯至善,心性澄明,天生便容易引得一切美好纯粹的事物为她驻足。同样的,她也很喜欢那些漂亮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人或事。

瞧见少年这般匿入花海的模样,她的心情轻快起来,踩着松软的花泥走向他。

“师弟,你在做什么呀?”她在徐坠玉身旁坐下,笑问。

徐坠玉似是从某种悠远的思绪中被唤醒,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从身侧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山茶。

“在赏花啊,师姐。”他将山茶夹在指缝之间,抬起手,阳光穿透瓣叶,落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这花好看么?”他若有所思地问。

俞宁点头,说了句好看。

徐坠玉勾唇,“我也觉得好看,但是师姐,我从前……最讨厌花。”

他的声音里泄出几分冷意:“我也讨厌那些赏花的人。附庸风雅,虚伪得很。”

俞宁微微一怔,正想说什么,却被徐坠玉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他们忙着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感叹春光易逝、红颜易老之时,我却在同门的胯-下受辱。”

“师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那天师姐一身绫罗,矜贵漂亮,我却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衣服破了洞,被几个世家子弟摁在雪地里,拳打脚踢。”

“我当时就在想啊,为何天地之大,却容不下一个我?明明都是同辈人,为何师姐生来便是金枝玉叶,而我,却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他将手彻底放下,那朵山茶花滑落,没入花丛,不见了踪影。

“可待今日再看,是我狭隘了。师姐是个真正的好人。你比我,更值得拥有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徐坠玉抬起眼,侧头看向俞宁,眸色深深,像藏了一片夜,“所以我现在觉得,一捧花,就算是能开一季,也是好的。至少有人记得它盛开时的样子。”

“就如同,如果我哪日不在了,师姐也会记住我。”

俞宁闻言,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敲了一下,酸与涩顷刻间涌起。

她透过这张年轻俊秀的脸,清晰地看清了徐坠玉眼中的伤痕与孤寂。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想告诉他,她记得的,她会记一辈子的。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俞宁倾身靠近,轻轻抱住了他,泪水从眼眶中盈盈坠落。

她感到很抱歉。她一直将师弟当作师尊的影子,当作那个她亏欠良多、誓要挽回之人的另一种延续。

所以她从来没有梦到过师弟,因为在她的心里,师弟与师尊虽为一人,但他远远不及师尊重要。

但她忘记了,如今的徐坠玉没有前尘的记忆,他有自己的喜恶,有自己的悲欢。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是她用来填补内心空缺的物什。

徐坠玉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别不开心了。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他将俞宁推开些许,蓦地合拢掌心,又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一朵莹白润泽的山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来,我替你戴上。”他俯身,将花细致地别在她的鬓边,“愿师姐往后日日都能戴这样好看的花。”

他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师姐要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俞宁撞进他的目光,心里那股酸胀温热的感觉更汹涌了,“……那你呢?”

徐坠玉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以后,也会永远幸福么?”她定定地看着他。

徐坠玉沉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声音似叹息:“我不知道。”

“但若是……”徐坠玉顿了顿,语调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冀,“若是师姐能陪着我,那我的未来,想必就不会太坏。”

*

俞宁睁开眼,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梦而已。

可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真实得可怕,让她的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她觉得自己有愧于徐坠玉全然付出的真心。

尽管早已知晓他凄苦的过往,可她仍暗自埋怨过他那些偶尔尖刻的言语、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脾气。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徐坠玉这个人,理应谦和、温润,就像她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师尊一样。

她总是忘记,徐坠玉在成为她的师尊前,首先一个惴惴不安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俞宁抬手抚向鬓角——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山茶花,只有被晕在枕巾上的泪水所濡湿的的鬓发,冰凉地贴在颊边。

她缓缓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徐坠玉同样睁着眼,但与俞宁不同的是,他却在微笑。

成功了。

夜半时分,他躺在榻上思忖良久,终究还是牵引了魔脉。

不可否认,和俞宁说说笑笑的这几日,委实打动了他,他甚至都想撇去过往那些不光彩的心思,就这样与她平静地过一辈子。

可怨灵却在他心防最软的时刻又窜出了头,它和他说,白新霁来了,他来找俞宁了。

怨灵问他,想不想去看看?

他最终没有去看,他能感知到白新霁的气息,他知道怨灵没有诓骗他。

他害怕自己若是见到了那个贱-人,会不管不顾地剁了他。

所以,他只是木然地躺在床上,想,他需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替身名分,他要让俞宁看见他,记住他,怜惜他,最终爱上他,只爱他。

于是,他放纵自己,使用了魔脉的力量。

他构建了一个由他掌控的梦境,而后引入了俞宁沉睡的魂灵。

他一向知道俞宁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喜欢温良的,柔软的,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同她所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样。

所以,在梦中,他将自己伪装成了那样的一个存在。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隐瞒自己不堪的念头。

毕竟,真实,才最能打动人心,不是么?

他将自己最屈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用最平淡却最锥心的语气,一寸寸揭开,铺陈在俞宁的面前。

他刻意强调自己的卑微与不配,强调自己与金枝玉叶的她的云泥之别。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疼,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受伤的徐坠玉,不应该,也绝不能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要一点一点,将她对旧人的执念与柔情,丝丝缕缕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要成为她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需要被她怜惜、被她保护、也被她深深记住的人。

至于那朵山茶花?

徐坠玉唇角的弧度愈来愈大。

那不过是他从客栈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山茶树上随手摘下的一朵,带入了梦境罢了。

在梦中,他赋予了它幸福的意象。他知道,俞宁会记住它,连同他别花时那温柔的眼神一起,永久地烙印在心底。

愧疚,怜惜,心疼……

这些柔软的情感,是最好用的绳索,能将一个人牢牢捆缚。

“师姐啊师姐,”他缱绻低喃,眼底却一片幽凉,“我是真的心疼你。你这么好,这么干净,这么温暖的一个人——”“怎么偏偏,遇见了我呢?”

徐坠玉餍足喟叹,阖上了双眼。

夜仍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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