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帘帐并未拢紧,留了一隙,于是一早便被初升的日头穿透。光柱斜斜切过厢房,不偏不倚,正晒在俞宁阖拢的眼睑上。

俞宁迷迷糊糊地用手遮着眼,但发现睡意已断,只好认命地坐起身。她先是发了会儿呆,想起昨夜种种,心头仍有些乱糟糟的。

半晌,她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前支起窗扇。晨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俞宁慢悠悠地去洗漱,因为有些心不在焉,掬水时动作大了些,水花溅湿了袖口。转身时又不知怎的,被自己的步子绊了一下,结结实实跌坐在了地上。

她懵了一下,倒也没喊疼,只蹙着眉,拍拍灰爬起来,又走到了黄铜镜前坐下。

镜子并不算明亮,镜中的她人影朦胧,乌发如瀑散在肩背,神情有些呆滞。

俞宁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哎,昨夜虽然是梦,却是很真实的梦,那些涤荡的情感都是符合逻辑的。

她自己粗心大意,但师弟却向来敏感细腻,他想必也同梦境中那般,早已觉得不舒服了罢。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飘忽思绪。

“师姐,你醒了么?”门外传来徐坠玉清润的声音,“我来给你送些饭食。”

“嗯,你进来吧。”俞宁定了定神,扬起微笑。

门扉被推开,徐坠玉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他换去了昨日那身灼目的茜红,着上了与梦境中极为相像的霜青色的常服,添了几分清冷的少年气。

“我让店家熬了燕窝粥,还配了几样小菜。”徐坠玉将托盘放在桌上,而后看向俞宁,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没入微敞的领口。

他眼神微暗,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而问道:“师姐可想好何时启程回宗门了?”

“唔,不急。”俞宁放下木梳,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揭开白瓷盅的盖子,“我们的任务提前完成了,时日宽裕。多余的时间,正好可以在这附近溜达溜达,看看人间风物。”

粥还温着,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周身都暖了起来。

徐坠玉颔首,他单手支颐,目光落在俞宁的脸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小口进食,腮帮子鼓鼓的,像个白白的软包子。

他觉得此刻的小师姐格外可爱,也格外……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跳失序,又贪婪想靠近的味道。

“师姐方才在梳发?”徐坠玉轻声问。

俞宁讶异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还是板正地回答了:“嗯,想着绾个简单的髻。”

“既然是这样的话……”徐坠玉缓缓凑近她,昳丽的脸在俞宁眼前放大,“那我来帮师姐绾罢。”

他觉得这主意甚好。既然不能做更过分的举动,那么,梳一梳她的头发,总是可以的吧?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酩酊大醉后,偶尔会陷入某种癫狂的忆往昔。他会攥着鞭子,眼神涣散,高谈阔论起他为夫人绾发时的模样,他说夫人的头发如最好的锻子一般,是顺滑的,捋过去,触手生凉。

随后眼底温情褪去,男人便又换回了那副阴狠的表情,发了疯一般抽他,皮开肉绽间,男人尖锐地嘲笑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爱他的女人。

年岁久远,徐坠玉早已忘却具体的痛楚,甚至连那男人的面容都记不大清了。可彼时蜷缩在地、心中翻腾的不屑却奇异般地残留下来。

他那时便在心底嗤笑,觉得这种低三下四的讨好手段委实没品,将那点闺阁情趣拿出来显摆,他那便宜爹,当真是可笑又可悲。

未曾想,多年后的这个清晨,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主动踏上了这条曾鄙夷的路。

更荒谬的是,他的心中并无半分勉强之意。

俞宁听了徐坠玉的提议,放下瓷勺,笑了下,“好呀。”

她答应得爽快。

从前师尊经常给她扎头发。师尊心灵手巧,绾出的发髻是一等一的漂亮。仙女姐姐们看见她,都会夸她好乖好萌呢!

她想,即使师尊转世变成了师弟,但手艺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见俞宁应允,徐坠玉起身,取过妆台上的铜镜,用软布略擦了擦镜面,将它稳稳置于一旁的四方案几上,调整角度,正对着俞宁。

随后,他绕到她身后,竟是撩起衣摆,半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恰好能与坐着的俞宁平视,也方便动作。

他垂眸,揽过一点头发。

起初很顺利,俞宁的头发没有打结的地方,是一梳到底的舒畅,徐坠玉心中一定:看来此事再简单不过。

只是待到要绾花样时,却乱了套。

徐坠玉试图将长发拢起,可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总从指间溜走,垂落颊边,他稍一用力,便扯掉了好几根。

“嘶……”俞宁的头皮微微一痛。

“对不住。”徐坠玉眨了眨眼,无措地顿住,抿紧了唇。

“道歉做什么呀。”俞宁不想看见他委屈的样子,好脾气地鼓励:“你慢慢来,不急。”

徐坠玉怕再弄疼她,动作愈发小心。他回忆俞宁平日最常见的发式——似乎是先将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再盘绕成髻?

嗯,应当如此。

他尝试将头发盘高,可手指总不协调,不是这里松垮,便是那里歪斜。几番折腾,额角竟沁出薄汗。

好不容易将长发束在脑后,终于形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马尾。

接下来是盘髻。他回忆着髻的形状,试图将那束头发拧转、盘绕……

嗯,感觉尚可。

只是当他终于松手,满怀期待地看向镜中时,俞宁也同时抬起了眼。

铜镜里,映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发髻。

头发确实是被束在了脑后,但位置却一边高一边低。

盘绕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几缕发丝胡乱地翘着,像是随便揉搓了几下的面团,勉强挂在脑后。

徐坠玉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尴尬地就要伸手拆掉,手却被俞宁一把拍开。

“拆什么呀。”俞宁左看右看,“挺……别致的。”

她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想笑。她几乎能想象到若是以这副模样走出去,会引来多少惊奇的目光。

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俞宁是个很柔软的孩子,她见不得任何人过得不好。

同时,她的思维也很发散,可以由一件小事,联想到许多旁的事。

所以,她想起徐坠玉曾说过,他说他家中人待他不好,早早舍了他,任他独自飘零。

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去,父亲厌弃他身负的妖族血脉,视他为不祥,早早便将他驱离家门……

那样凄苦的童年,那样孤零零的长大。

恐怕,从来没有人,在他幼小的时候,耐心地为他梳理过头发,教他如何束发戴冠罢?

所以他不会绾发,因为他连最基本的、被人温柔对待的体验都匮乏。

自己方才那样笑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俞宁垂下头去,因为内心酸胀,所以神情有些闷闷的。

徐坠玉因她的这番变化而有些忐忑,他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或是觉得他太过无能。

他正想开口,却见俞宁转身,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徐坠玉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俞宁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后。

霜青色的发带束着徐坠玉的长发,但发丝并不十分齐整。她接过他手中的木梳,指尖轻轻拂开他颈后的碎发,然后,开始为他梳理。动作很轻,很缓。

徐坠玉怔住了。

师姐在为他梳头。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小时候,他披头散发地到处跑,所有人都说他是个野孩子。他们骂他脏,骂他是个腌臜货色,却不愿意停下来,教会他该如何做一个体面人。

后来入了清虚教,一切自理,束发不过是将头发胡乱拢起扎紧,利落不散便好。

俞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笨拙地弄糟了她的头发后,非但不恼,反而转身拿起梳子,如此轻柔细致地,为他绾发的人。

俞宁浑然无觉。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将其捋顺。

徐坠玉的发质也很好,顺滑如绸,只是比起她的,更偏硬朗一些。她将他的长发完全梳通,然后解开了那根霜青色的发带。

“师弟,你可真好看。”俞宁贴近他,指尖轻抬他的下巴对镜,“哎呀,这是谁家的俊秀少年郎。”

言罢,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坐好,不要乱动喔。”

俞宁像个温柔的姐姐,仿佛想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弥补他缺失的、无人照拂的童年。

“头发要先用梳子通顺,束发的时候,手指要这样,勾住这里,稳住……”俞宁一边慢慢做着,一边轻声说着,像是在教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坠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恍惚记起,自己今日晨起,特意换了这身俞宁或许会觉熟悉的霜青色,是存着趁热打铁的心思。他想再续昨日未能尽言的凄苦,博取她更多的怜惜。

他能料想到,待他说了那些话,俞宁一定会伤心的。她会说:“你不要听他们的,你最好了。”或许还会抱住他、安慰他。

他喜欢那样的亲密,喜欢她全然的关注与抚慰。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只要和俞宁待在一起,两厢静默,便已是很好的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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