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从敦安城到鹤归仙境,御剑而行,约需半日。

城郊僻静处,徐坠玉并指掐诀,朔雪剑应声出鞘,悬停于离地尺许之处,剑身莹白,泛着清凌凌的寒光。

他率先踏上剑身,回身,向俞宁伸出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安静等待的姿态。

“没事,我自己能上来。”俞宁却轻轻拂开了他,足尖一点,轻盈跃上剑身,稳稳落在徐坠玉的身后。她顺手扶住他的腰,“走吧。”

朔雪缓缓升起,徐坠玉的声音裹在风里传来,闷闷的,辨不清情绪:“师姐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俞宁一怔,没立刻明白这话的意味。她自己便能上来啊,何需他的帮扶?

可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没像往常那样随口回应,而是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等等,师尊该不会以为,她拂开他的手,是在抗拒他、与他生分吧?

这念头有些荒谬,倒把徐坠玉想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小人似的,但诡异的是,俞宁却竟觉得合理。

师尊变成师弟后,性格大变,如今的他,确实就是这么脆弱。

于是俞宁试探着,收紧了扶在徐坠玉腰侧的手,传递出亲昵的讯号。

“风太大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她提高声音,假装未曾听清。

“……无事。”徐坠玉不再追问了。细听之下,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明快。

俞宁见状,了然。她轻笑。

怎么这么可爱啊,像小孩子一样。

少年的腰身劲瘦,摸起来硬邦邦的,俞宁觉得抱着还挺舒服的,不由得将身子又贴近了些,下颌几乎要抵上他的肩背。

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派坦然。从前,师尊带她御剑,她也是这般扶着,有时飞得久了,困意袭来,她甚至会抱着师尊的腰身开始打盹。师尊总是纵着她,至多在她睡得太沉、身子歪斜险些滑落时,方才无奈地回手轻轻托她一把。

可徐坠玉显然不像俞宁这般自然。在她的掌心贴上的瞬间,酥麻感便缠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双手太小、太软,隔着一层衣衫,热度却清晰地透过来,暖融融的,轻轻搭在他腰腹最敏感的位置。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夜。那混乱的、滚烫的、带着梅子酒甜香的触碰。

以及唇齿相依的湿软。

徐坠玉眼睫轻颤,眸底蒙上一层濛濛的水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忽略那扰人的触感,集中精神催动剑气,可那痒意却始终纠缠着他不放,甚至越来越清晰,搅得他心神不宁。

朔雪已升至高空,穿云破雾,下方人界的城池渐次缩小成渺远的墨点。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师姐。”徐坠玉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紧,“你……能不能松一些?或者,扶着我的手臂也好。”

俞宁正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出神,闻言“啊”了一声,这才察觉自己几乎半个人都挂在了徐坠玉的身上,许是让他不自在了。

她有些赧然,立刻松了手,又觉得扶手臂不如扶腰稳当,便只规规矩矩地用指尖,轻轻捏住他后腰处的一小片衣料。

“这样行么?”俞宁探头问。

腰间的温热骤然撤离,徐坠玉心里莫名空了一瞬。

他含糊地应了。

朔雪剑飞得极高,穿行于九天罡风凛冽之处,寻常修士至此多半需运功相抗,只是方才两人心思各异,不曾留意。

此刻俞宁刚一松手,恰逢一股尤为猛烈的横风袭来,剑身猛地剧烈一颠。

俞宁只虚虚抓着徐坠玉的一角衣料,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颠得向后仰倒。

慌乱间,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猛地扯住了什么实物,死死攥住,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惊魂稍定,俞宁抬眸,定睛一瞧——天啊!她攥住的,竟然是师尊的后衣领。因着用力,几乎是将他往后勒带了一下。

俞宁当即便要松手道歉,可不巧,又一阵更狂暴的罡风自侧方轰然击来,剑身再度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而她因着惯性,整个人失控地猛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徐坠玉及时回身、张开双臂欲扶的怀里。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俞宁的额头重重撞上了徐坠玉的胸膛,鼻子则磕上了他因急切转身而低下来的下颌。

鼻尖蹭着鼻尖,吐息灼热,陡然交缠。

徐坠玉垂眸,猩红的血丝爬上眼球。

好近。近到他可以看清俞宁眼底映出的、自己此刻怔忡的倒影。近到她唇上那点破损的娇妍,暧昧地牵勾着他的视线,也引-诱着他昨夜未尽的心猿意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风声、云流、剑鸣,一切喧嚣都急速退去。

朔雪剑终于在徐坠玉的竭力控制下彻底稳住,悬停于翻涌变幻的云海之上,四野茫茫,天地间似独留二位并立之人。

徐坠玉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仓促转身,不敢再看她。

“师姐,你没事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俞宁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鼻子,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没事没事,多亏师弟你反应快。”

她见徐坠玉的衣领被自己抓得一团糟,便伸手,帮他仔细理了理那凌乱的褶子,嘴里轻声嘟囔着“不好意思啊,把你的衣服都弄皱了”。

可这举动却让徐坠玉的心里愈加不是滋味。

她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么?

她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何抱得那么紧?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师弟,所以她全然不设防。还是因为那个旧人,也曾这样抱过她、护着她,所以她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相拥。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藤蔓,倏然缠紧了徐坠玉的心脏。

他于恍惚中想起,自己为何要在不久前为俞宁绾发。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俞宁过去的记忆,那时,就有一男子身着雅白,风姿清举,正执着梳子,眉眼温柔地为她梳理如瀑青丝,动作轻缓,直至最后,为她绾成一个极漂亮、极妥帖的发髻。

那画面静谧而美好,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让他记了许久。

反之,他呢?他攢梳不出如此精秀的样式,只会笨拙地扯疼她的头发,只会暗中作梗却屡屡失手,只会在她遇险时狼狈地抱住她,而后仓皇,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仿佛他生来便只配躲在阴影里,窥视着属于旁人的圆满。

徐坠玉陷入了一种很混乱的状态。

一方面,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强迫自己渐渐断了对俞宁的心念;一方面,他却仍在为俞宁无知无觉的言行心有戚戚。

有时他甚至阴暗地期望,若俞宁能对他冷漠些、疏远些,彻底划清界限,倒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如此,他便不必在此反复煎熬,进退维谷,一边贪恋着那点可怜的温暖,一边又憎恶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师弟。”俞宁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穿透风声:“谢谢你。”

“其实我小时候随同门御剑,经常犯困,所以也这样摔过。”俞宁望着云海,笑了笑,“那时他总说我莽撞,可每次我跌下去,他都会立刻捞住我。所以方才你护住我时,我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徐坠玉抿唇,他隐约意识到,俞宁口中的同门,便是那个她藏在心底不可言说之人。

只是,她突然提起他做什么?是触景生情吗?还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徐坠玉不想问,他知道,即便是问了,俞宁也不会据实相告。

可不甘如野草疯长。他想横插进他们的故事里,想知道那人究竟好在哪里,凭什么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所以,他还是轻轻开了口:“这位同门,我认识么?”

“啊……这个。”俞宁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嘴巴。好端端的,她提这陈年旧事作甚?简直是自找麻烦。

她能怎么说?难道直言不讳:你当然认识,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是前世身为“璞华仙君”的你?

俞宁一向不擅扯谎,支吾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师、师弟怎么会认识呢?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如今早就不在山门,不知去向了。”

“哦,这样。”徐坠玉语气淡淡,唯有握着剑柄的,蜷紧的手指流露出他的不太平,“既能让师姐如此惦念,想来,他定是极好的人了。”

俞宁全然未觉他话中机锋,只当是寻常感慨,便认真点头:“嗯,他特别好。温润端方,光风霁月,处处为旁人着想……”

徐坠玉闻言,扯了扯唇角,却殊无笑意。

她未否认“仁兄”之称……果然是个男子。

这人就那么好?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又酸又疼。如同自虐般,他想亲手将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撕扯得更大,于是继续追问:“那师姐觉得,我与他,可有相似之处?”

当然像啊,俞宁腹诽。

你即是他,他即是你,怎会不像?

但这话她是无法说出口的,便换了种答法:“像啊。你们都是心善之人,待人都温和,也都很照顾我……”

俞宁一句句细数,每说出一项,徐坠玉背对着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眸色便暗沉一寸。

善良?温和?照顾她?

这些词,与他何干?

他分明满手污秽,心思阴暗,接近她亦另有所图。他那些所谓的“好”,尽是算计,皆是刻意伪饰。

而那个人……却是真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忽觉荒唐可笑。

他就不该自讨苦吃,问这种问题。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朔雪剑穿过最后一重云层,前方,鹤归仙境的轮廓已在灵雾中隐现。仙山连绵,飞阁流丹,可徐坠玉见之,却只觉烦闷。

他唤了声“师姐”,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与你想象中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像,甚至,截然相反。到那时,你会失望么?会……讨厌我么?”

俞宁几乎未加思索:“不会。”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你见过谁会弃自己的朋友家人于不顾么?”

俞宁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定:“即便你真做错了什么,我也会帮你,回到你该走的正途上。”

她望着少年紧绷的背脊,在心里轻声说: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你曾为我死过一次,已经太痛了。

我又怎舍得让你再经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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