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朔雪剑载着二人穿过鹤归仙境外围的护山大阵时,莹白的剑身荡开了一圈涟漪。

遥望远处,旭日高挂,在雾海云天处烫出一个圆满,泼洒了玉阶一层流淌的薄金。

俞宁轻轻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入世,经历的实在太多。鬼新娘、奚公子的梦境、花火节、酒醉的醺然……

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徐坠玉那双雾气氤氲的银灰色眼睛。

思至此,俞宁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徐坠玉的背脊挺得笔直,衣袂随风拂动,眉目间似含霜雪,看起来疏离又孤冷,并不好接近。

可俞宁知道,不是的。

她想起他低声问她“会不会讨厌我”时,声音里那点几乎听不出的祈求意味;想起今晨他别别扭扭递来糖葫芦,偏还要故作平淡地说“师姐还未用膳,先垫一垫罢”。

俞宁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就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泛开细密的酸涩。

她拽着徐坠玉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剑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向着主峰掌门殿的方向落去。

按宗门规矩,弟子外出执行任务归来,需得先往掌门处禀明详情。

俞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些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父亲虽宠她,但于正事上一向严谨,待会儿回话需得条理清晰些才是。

然而,剑光尚未完全落地,俞宁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平素这个时辰,主峰广场上总有弟子往来修习、切磋,或是三两聚在一处论道交谈,虽不至于喧哗,却也是生气勃勃的。

可今日,广场上人影稀疏,偶有几个弟子匆匆走过,也都低垂着头,步履匆忙。

更奇怪的是,那些弟子在瞥见徐坠玉时,眼神都有些闪烁。不是往日那种因他掌门大弟子身份而生的恭敬或仰慕,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窥探与避忌的神色。

他们交头接耳,压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搅扰得人心头发慌。

徐坠玉显然也注意到了。

只是他面色未变,仿佛不曾听闻。

朔雪剑悄落在殿前白玉铺就的广场边缘。

徐坠玉收剑入鞘,而后侧身,看向俞宁,“师姐,走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俞宁却从那平静底下,听出了一丝冰封的冷意。

沿途遇见的弟子愈发多了,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隐隐带着惧意的目光,也愈发密集起来。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已能捕捉到零星字句:“就是他……”

“真没想到,平日里那般模样……”

“徐家那桩旧事,听说了吗?”

“到底是妖性难驯……”

俞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徐坠玉轻轻拉住了手腕,止住。

“师姐。”徐坠玉声音低缓,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殿宇上,并不看那些旁观的弟子,“不必急。”

怎么能不急?俞宁眉头蹙起。

这些人到底在议论什么?

师尊自被父亲正式收为亲传弟子、擢升掌门大弟子后,宗门内虽仍有少数因他妖族血脉而心存芥蒂之人,但明面上,谁不对他礼让三分?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几乎公然指指点点的场面?

俞宁忧心徐坠玉的体内魔脉躁动,想尽快将此事弄个分明,正巧,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位相熟的内门师姐正从身旁走过,神色间也有些古怪。

她当机立断,挣开徐坠玉的手,几步上前拦住了那位师姐。

“赵师姐!”俞宁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今日宗门内是有什么事么?我瞧着大家似乎……”

赵师姐猛地被拦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俞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眼神飘忽,飞快地瞥了俞宁身后的徐坠玉一眼,又迅速收回,支吾道:“啊,是俞师妹回来了……没、没什么事啊,师妹多心了……”

这件事与徐坠玉有关,她哪里敢跟俞宁实话实说?门中上下谁人不知,掌门膝下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是徐坠玉的伯乐,更是处处回护于他。

这浑水,她可不敢乱蹚。

这反应,反倒让俞宁心中的疑虑更深。

她正欲再问,一道和润的嗓音却自身侧响起,适时解了围:“赵师妹若还有事务,便先去忙罢。此处,我来与俞师妹分说便是。”

俞宁转过头,只见是奚珹。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的病气,长发用一根简朴素净的木簪松松束着。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和,见之,令人的心气都顺畅了许多。

他对着那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的赵师姐颔首,而后才将目光挪向俞宁,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静立不语的徐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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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公子。”俞宁看着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有些担忧,“你的伤病好全了么?”

“嗯,已无大碍,劳烦宁宁还记挂着。”奚珹微微一笑,他抬手,探出素白的指尖朝一处回廊指了指,“此处不宜详谈。宁宁,徐公子,借一步说话。”

回廊处有嶙峋假山遮挡,不远处一挂飞瀑淙淙作响,倒也隔绝了人音。

站定后,奚珹并未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徐坠玉,后者正半垂着眼睫,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奚珹在心里冷笑,装样子给谁看呢,他倒要瞧瞧,后续,他待如何?

只是,他的内心虽是嘲讽意味十足,但面上却分毫不露,反而显得很关切。

奚珹语气凝重地开口:“宁宁,近日宗门内流言四起,多是针对徐公子的。”

俞宁心下一紧:“什么流言?”

奚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直言:“谣言甚嚣尘上,主要关乎两点。其一,是说徐公子身负的妖族血脉并非寻常,而是传承自某种极为凶戾的上古妖邪,所谓“妖性未除”,平日温良俱是伪装,恐有一日凶性爆发,祸及宗门。”

俞宁不敢置信:“师弟平日还会接济门中确有困难的弟子,于修炼一道也从不藏私,多有指点,怎就成了不轨之人?”

她是知晓徐坠玉身负魔脉一事的,这确为隐患,但她却也知道,徐坠玉一直在用冰灵根的清正之气将其压制,并非伪善。

奚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其二则更是不堪。有传言暗指,昔年徐家满门罹难,乃是徐公子因怨恨家族苛待,亲手而为之。”

话音落下,回廊内死寂。唯有飞瀑的水声,淅淅沥沥,敲在人的心尖上,溅起冰凉一片。

俞宁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觉得好荒谬。

“徐府出事时,师弟他才多大?更何况,那是他的血亲,他怎么可能……”

“宁宁。”奚珹打断了她,“你为何不问问徐公子的意思呢?”

他慢条斯理的:“毕竟,徐公子和家中之人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融洽呢。”

而俞宁却也在此刻想起来了。

曾经,她无意中问及师尊的过往时,那一瞬间,他所出露的阴郁;还有他曾含糊说过的,那个将他驱离、任他自生自灭的父亲……

不。不会的。俞宁用力摇头,将那可怕的联想甩开。

她回眸,抓住徐坠玉的衣袖,“师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些谣言都是污蔑,对不对?”

徐坠玉终于动了。

他低垂下头,视线落在俞宁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上,那目光很深,很沉,看不清,也摸不透。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

“师姐觉得呢?若我说是,师姐待如何?若我说不是,师姐又信么?”

“我自然信你!”俞宁本也觉得这番话是鬼扯,“我这就去找父亲,找他澄清!这些谣言都是从何而起?定要彻查,严惩散布谣言之人。”

她说着,便要离开,为了不束着步子,还把裙摆提了起来。

徐坠玉却反手握住了俞宁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摇了摇头。

“此事,我自会处理。师姐不必插手。”

“可是——”“没有可是。”徐坠玉直视着她,“师姐,这是冲我来的。我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信我一次,好么?”

俞宁不再挣扎了。

少年挺拔的身形缀上了一旁假山的阴影,半明半暗,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她想起梦境中,那个蜷缩在血污里、眼中只剩灰败恨意的奚珹。

一样的孤绝,一样的不肯让人靠近伤疤。

但她也相信,师尊与奚公子一样,是可以靠自己走出来的。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俞宁咬着唇,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心乱如麻。

她蓦地想起什么,转向奚珹:“奚公子,这些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的?可有线索?”

在俞宁的潜意识里,对待奚珹是信赖的。不仅仅因他曾为她梳理清诸多迷障,更因为她曾与奚公子在梦中相度多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认可奚珹的能力,也相信他不会骗她。

奚珹又怎会不知俞宁在想些什么,她的心思,尽数写在了那张干净的面庞上。

他凝滞了一瞬,险些要吐露实情,末了,却仍是噤声。

奚珹提醒了自已许多遍,告诫自己,他真正所要去做的是什么。

他终是摇了摇头:“流言如风,无孔不入。似乎一夜之间,便人尽皆知。源头难以追溯。只是这谣言编撰得颇有章法,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奚公子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俞宁思忖着,心头寒意更甚。

奚珹对此不置一词。

只是再多的,他也不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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