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玉阶,三千级,如同一条垂落的素练。徐坠玉宽袍大袖,快至殿前时,两扇朱漆大门从内里被人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施施然步出。

白新霁头簪金莲细箸,玉冠攢发,他身披一袭紫狐斗篷,下颌拥簇在狐毛尖儿里,手持一柄白石为骨、冰绡为面的折扇,通身透着矜贵。

他似是刚向掌门禀事完毕,沿着长阶悠然下行。在与拾级而上的徐坠玉即将擦肩时,白新霁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甜蜜的神采,眼眸弯起,颊边酒窝浅浅,纯真得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师弟。”白新霁开口,“你回来了?”

徐坠玉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他,没有应声。

白新霁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许。折扇在掌心一敲。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言说:“师弟是从何处,修得了这般厉害的手段?那日在酒肆,可真是让师兄大开眼界,也吃足了苦头呢。”

话音轻软,尾音上翘,可字字句句却仿若带刺一般,泄出刻薄。

事到如今,徐坠玉哪里还会不明白此番风波的因源。他抚掌轻笑,由衷赞道:“师兄,当真是好手段。”

酒肆一事,是他草率了,他也不是没想过白新霁会借题发挥对付他,只是没想到他会扒出这些陈年旧事。

只是……证据呢?

没有证据,即算不得真,撼动不了根本,不是么?

徐坠玉并不如何慌张。白新霁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从根本上误判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天修习的邪道,而是魔脉。至于徐家倾颓之事,那就更与他无甚干系了。

是,那个名义上的家主父徐山亲咽气时,他确实在场。

只是,许是徐山作恶多端,连天道也看不过眼的缘故,他最终的死法很潦草,也极荒诞,让徐坠玉如今回味来,甚至都有些想发笑。

徐山是怎么死的呢?

哦,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日他又喝了酒,醉眼乜斜,满身戾气无处发泄,便如往常一般,命人将徐坠玉拎到跟前。

他总是这样,但凡心气不顺,便要借折辱这个妖族儿子来寻些乐子。

中途,徐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怨怼,叫骂得愈发狠戾,言辞污秽不堪。

一记耳光携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徐坠玉苍白的面颊上。

徐坠玉早已习惯了。脸被打得偏至一侧,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缓缓转回头,甚至勾起一抹笑,嘲讽:“父亲,就这么点力气么?看来这些年,您是越发不济了。”

徐山闻言,果然被徐坠玉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彻底激怒,他血脉偾张,额角青筋暴跳,枯瘦的手掌再次高高举起,正待落下——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面露青紫之色,嘴唇翕张,眼睛瞪得滚圆。

乃是急怒攻心,诱发宿疾,心梗突发之状。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腹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那抹猩红衬得他眉眼愈艳,像极了山中精怪拟化了人形。

他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散落颊边,语气轻飘飘的:“看来,父亲今日,是无暇再教导于我了。”

徐坠玉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旁,寻了张紫檀木椅坐下,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睨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

徐坠玉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泄出几分倦怠的漠然。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更没有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具躯体彻底僵直不动了,面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死灰。

徐坠玉这才离了椅子,他的衣摆划蹭过地面,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前站定。

“父亲,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在死时也不过如此……狼狈啊。”他俯身,饶有兴味地点评着。

后来,徐坠玉去唤了家仆。来人携府中人丁冲入室内,看到徐山尸首的第一反应,便是用胆寒的目光死死盯住他,几乎要脱口指认他谋杀。

但徐坠玉却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彼时,他两眼缀满盈盈水光,衣衫褴褛,好不可怜,徐坠玉作一副羸弱姿态,摇着头,“平日里,我从不敢忤逆父亲,又怎可能是我做的。”

是啊,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顷刻间又从惊惧猜疑,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该被可怜的对象,很快便成了他们自己。

徐山殒身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葬送了整个徐府。满目里尽是热烈的灼色,烧透了半边天。

徐坠玉离了府,远远地地看着。

这方禁锢他十数年的囚牢,终究是湮灭了。

徐坠玉毫不留恋地回身远去,身后,不闻人声哭嚎。

或许有,但早已传不到他的耳中。

他是没有动手。

——没有亲自动手。

父亲啊,要怪就怪您发现了魔脉的存在,惹怒了怨灵罢。

您若肯安静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必……非得让您“病故”,对不对?

徐坠玉以袖袍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肩膀轻颤,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但归根结底,这一切与他何干呢?动手的不是他,犯下罪孽的更不是他。

既如此,他有何可惶然?有何可畏惧?

此刻,徐坠玉的目光落回了白新霁笑意盈盈的脸上,他也徐徐地勾起一个弧度,笑容比对方更加柔和温顺。

“师兄说笑了。师弟愚钝,不曾听懂师兄的话中隐语,还望见谅。”

他知道,白新霁不清楚,也不在意真相,他所要做的,只是泼他一身脏水罢了。

他是在警告他,让他离俞宁远一些。就如同初见之时,白新霁笑吟吟地吐出那两个字——不配。

他徐坠玉,配不上俞宁。

但是凭什么呢?白新霁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流光脉象的天之骄子又如何?未来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又如何?

这贱-人莫非以为,他便会这般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任由他搓圆捏扁?

徐坠玉瞧着白新霁那双看似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笑意加深,“倒是师兄,在修行一路上,是否也有些……不欲人知的隐秘呢?”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搭上了白新霁的肩头。指尖隔着紫狐斗篷柔软丰厚的皮毛,看似随意,却隐隐施了分力道。

白新霁肩胛微微一沉,脸上妥帖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他冷冷地瞥向徐坠玉。

徐坠玉却并不理睬,甚至好脾气地劝勉他:“既是隐秘之事,那便请师兄务必守牢了。切莫因为一时不慎,露出马脚,被旁人觉察了去……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徐坠玉说完,撤回手,彬彬有礼地略一颔首,温声道:“师兄慢行,师弟还需入内禀事,暂且别过。”

言罢,他不再看白新霁阴沉的脸色,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踏上最后几级玉阶,身影没入洞开的殿门内。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白新霁独自立于阶上,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半晌,才低低嗤笑一声。

“牙尖嘴利。”他轻声,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可惜,光会逞口舌之快,可破不了局。”

白新霁理了理斗篷,步态从容地下阶。

现在,他该去看看他那许久未见、想必正为此事忧心不已的小师妹了。

*

殿内光线略显幽暗。

高阔的穹顶上绘着祥云的彩绘,四角悬着青铜仙鹤灯,灯芯燃着鲸脂,散发出持久的光晕。大殿尽头,设着一张宽大的金玉案,掌门俞岱岩端坐其后,手执一卷简牍。闻得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徐坠玉行至殿中,依礼躬身:“弟子徐坠玉,拜见师尊。奉命前往安木镇探查鬼新娘作祟一事,现已了结,特来复命。”

俞岱岩放下玉简,沉凝片刻,方开口道:“起来罢。此行详情,我已听执事堂初步回禀。你与宁儿做得不错,那怨植红陀曼颇为棘手,能将其根除,免去一方百姓疾苦,乃是功德。”

“弟子不敢居功,分内之事。”徐坠玉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俞岱岩微颔首,“任务之事暂且不提。坠玉,近日宗门之内,有些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你可曾听闻?”

“弟子略有耳闻。”徐坠玉神色不变。

“哦?”俞岱岩目光微锐,“既是听闻,你有何话说?”

徐坠玉抬起眼,迎上他审度的视线。

俞岱岩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的宽和之相,但久居上位,执掌偌大宗门,他的言行起落之间自有积威,寻常弟子被这般审视,难免心神战栗。

但徐坠玉却未受什么影响,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思路。

而后,略微苦笑了一下,端的是因天降横祸而生的无奈。

“师尊当明晰弟子的为人,那些流言,荒诞不经,实不足信。关于弟子身负妖族血脉一事,自入门以来,从未隐瞒。血脉承自母族,确非寻常,然弟子蒙宗门不弃,收入门下,授以正道功法,勤修不辍,以冰灵根清正之气涤荡己身,压制血脉中些许躁动,从未有半分逾越,更遑论‘凶性爆发、祸及宗门’之说。此等言论,不仅污蔑弟子,更是质疑宗门择徒授业之明,其心可诛。”

“至于徐家旧事,弟子无可辩白,亦无需辩白。徐家罹难时,弟子年幼,且早已被驱离家门,流落在外,此事稍稍查证便知。所谓‘弑亲’之言,实乃子虚乌有,恶意中伤。弟子不知散布此等谣言者是何居心,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弟子只道一句问心无愧。”

说罢,徐坠玉抬手,祭出朔雪剑,“拜入师门、蒙师尊收录之时,您曾亲手将此剑赐予弟子,并予训示。言道,此剑有灵,性主清正,可镇邪祟,更与弟子心神相连。若弟子日后道心偏移,心生不轨,或行差踏错,剑灵自有感应,剑身亦将出现异状,以示警诫。”

他抬眼,“如今流言汹汹,弟子百口莫辩。唯请师尊亲自查验朔雪,观其剑灵,察其剑身,可有丝毫被邪祟侵染、或与弟子心性背离之异状?此剑,可为弟子作证。”

俞岱岩逸出一缕灵气覆盖剑身,半晌,他收回,眉目逐渐和缓,“也罢,此事宗门自会详查,不会偏听偏信。你且先退下罢,安心修行,若无他事,近日不必常来主峰。若有需要,我自会传召于你。”

——除却仙灵之气外,他未探知到任何不妥。

徐坠玉恭敬应是,再次躬身行礼。他抬手,朔雪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掌心,归入鞘中。

只是,转过身的刹那,徐坠玉脸上妥帖的笑容诡异扩大。

一切自然正常。

因为,那能感知邪祟、镇守心性的剑灵……

已经死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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