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清晖。

俞宁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脚踝处传来的的钝痛。她试着轻轻转动脚腕,虽仍有些肿胀带来的滞涩不适,但已能勉强着力。

她起身推开房门,带着草木清气的晨风拂面而来,她眯了眯眼,便见师父已在小院中忙碌。

徐坠玉背对着她,正俯身在一方青石药碾前,一袭简单的素色衣衫被明亮的晨光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墨长用一根木簪松松半束,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颈侧,随着他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手中握着乌黑的药杵,动作却似乎有些迟疑,并未落下。

“师父,早。”她扶着门框,笑吟吟地看过去。

徐坠玉闻声回头,见她单脚站着,忙放下手中药杵走过来:“怎么起来了?你脚伤未愈,该多躺着休养。”

“躺久了也闷得慌,骨头都要僵了。”俞宁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方药碾上,“今日不是要磨昨日采回的七叶莲么?我来帮忙吧。”

徐坠玉本欲再劝,话到嘴边却又无声咽了回去。能与她多待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浮生得闲。

他终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在檐下一张铺了软垫的小竹凳上坐下,又将那沉重的石制药碾小心挪到她近前,温声道:“好,那便依宁宁,坐着做些轻省的活。”

院中竹影摇曳,石台上摆着昨日采回的草药,青翠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徐坠玉取过几片品相完好的七叶莲,置于铁碾槽中,重新执起药杵。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事跑来碾什么药?

该如何研磨?力道几何?方向如何?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于此刻的他而言,乃是一片空白。

幻境赋予了他“安和堂主人”这般看似合理的身份,却未曾赋予他与之相匹配的、最基础的凡俗技艺。他通晓丹鼎玄理,辨识天地灵萃,举手投足可引动灵力化育生机,可对于这凡尘间最朴实无华的草药处理之道,反倒陌生了。

他试着将药杵落下,动作却显得僵硬而不协调,力度掌握得极差,不是轻飘飘如隔靴搔痒,便是猛然重压下去。碾槽中的七叶莲叶片在他的手下遭了殃,碎屑粗细不均,更有几片尤其娇嫩的,因他不知巧劲与顺序,竟被碾得汁液横流,黏腻狼狈地糊在冰冷的碾槽壁上,透出一股生涩的草腥气。

俞宁起初只是安静看着,渐渐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疑惑。

她看着徐坠玉执杵的手——那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执剑或执笔都该是极好看的,可此刻握着这粗朴的药杵,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手腕的弧度、发力的方式,全然不似她记忆里那个闭着眼都能辨百草、随手一捻便知药性火候的师父。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今日……手生?”

徐坠玉手一颤。他抬起眼,对上俞宁疑惑的目光。心中警铃微响——这幻境虽能模糊她的记忆,篡改她的认知,却无法完全掩盖本能观之的违和感。

“许是昨夜没睡好。”他定神,神色自若地答道:“寻你寻得心焦,回来后守了你半宿,今晨起来,手确实有些僵。”

这话半真半假。昨夜他确实因忧心俞宁而在她门外站了许久,直至月上中天才离去。只是那“手僵”之说,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俞宁听了,眼中疑虑稍减,却未全消。她看着碾槽中那些被糟蹋的七叶莲,心疼地皱了皱鼻子:“可惜了这些好药……”

徐坠玉垂眸看去,只见碾槽中一片狼藉,青绿的汁液混着碎叶,确实不成样子,心中微哂。

“是为师不当心。”他从善如流地认错,将药杵递给她,“宁宁既觉得可惜,不如你来教教师父?”

俞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药杵,纤细的手指握住木柄,“师父看好了,七叶莲的叶子娇嫩,不能硬碾。得先用巧劲轻轻压破叶脉,再顺势推碾,这样药汁才不易流失,磨出的粉末也细腻。”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腕轻转如拨弦,药杵落下时力道恰到好处,在碾槽中划出圆润的轨迹。碎叶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均匀的细末,清新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徐坠玉看着,心变得好软。

“师父,您发什么呆呀?”俞宁喊他,她已磨好了一小撮药粉,正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我青出于蓝了?”

徐坠玉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宁宁最厉害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磨完了七叶莲,又处理了石见穿。期间俞宁不时出声指点,徐坠玉则从善如流地照着做,虽仍显生疏,但比起最初已好上许多。

只是俞宁却还是觉得古怪,她偶尔会停下动作,偷偷打量徐坠玉。可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仿佛眼前这个人,披着她最熟悉的皮囊,内里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形似而神微异。

这种怪异感并不强烈,如水中游丝,时隐时现。可每当她想深究时,脑海中便会出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层无形的纱幔落下,将那些违和的细节轻轻掩去。

于是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时近正午,草药终于处理完毕。

徐坠玉洗净手,看着院中晾晒的药草,忽然开口:“宁宁,今日天气甚好,想不想去城里逛逛?”

俞宁正整理着药篓,闻言一愣:“去城里?可是铺子……”

“铺子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徐坠玉温声道,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脚伤未愈,本该静养,但总闷在屋里也不好。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对伤势恢复也有益处。”

俞宁哽住,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拒绝。

并非不想去,而是……她觉得就这样和师父两个人待在安和堂里,一个磨药一个整理,偶尔说说话,哪怕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阳光暖暖地晒着,药香袅袅地飘着,也很好。

这种“很好”的感觉很模糊,却莫名让她心安。仿佛这样的日子,她已期盼了许久。

“我……”她想拒绝。

徐坠玉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听说近日城里有外邦来的杂耍班子,会训猴子钻火圈,还有西域的幻术师,能凭空变出花朵飞鸟。”

俞宁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东市新开了家脂粉铺子,据说是从江南来的师傅,制的口脂颜色极正,还有带香气的画眉墨,画出的眉形三日不褪。”

俞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西街的酒坊出了新酿的桂花甜酒,酒味清淡,桂花香浓,据说姑娘家都爱喝。”徐坠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蛊惑般的温和,“去尝尝?”

俞宁终于抬起头,“真的可以去吗?那药铺……”

徐坠玉微笑,“当然。你想去,师父便带你去。至于药铺,不必多管,师父不靠这个,也能把宁宁养得很好。”

一刻钟后,俞宁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别了支素银簪子。她脚伤未愈,走路仍有些跛,徐坠玉便雇了辆青布小车,扶她坐上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俞宁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看。街景渐渐繁华起来,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徐坠玉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那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感染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场幻梦,他只想就这样,陪着她看尽人间烟火,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师父,你看那个!”俞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窗外。

那是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各色纸鸢挂在竹架上。

“喜欢?”徐坠玉问。

俞宁用力点头,眼睛紧盯着其中一只蝴蝶样式的,彩翼斑斓,描金绘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徐坠玉便叫停车,下去将那风筝买了下来。回到车上,他将风筝递给俞宁。她接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面,眼中满是欢喜:“真好看,像要飞起来似的。”

“等秋天风起,带你去城外放。”徐坠玉温声道。

俞宁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牵起徐坠玉的手,撒起娇来。

车马继续前行,很快到了城中最繁华的东市。

徐坠玉扶俞宁下车,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迁就她的脚伤。俞宁则一手拎着风筝,一手拽着他一片衣袖,生怕被人群冲散。

这种依赖的姿态,取悦了徐坠玉。

他带她去看了西域幻术师的表演,那人果真凭空变出一捧鲜花,花瓣纷飞如雨,他又带她去了那家江南脂粉铺。铺子里香气馥郁,俞宁在琳琅满目的妆品前有些无措,徐坠玉便耐心地陪她挑选,最后选了一盒淡粉的口脂、一盒带着桂花香气的画眉墨。

“师父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香?”俞宁拿着那盒画眉墨,好奇地问。

徐坠玉眸光微闪,面上却笑得自然:“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是他记得,在现实里,俞宁的房中总摆着一小瓶桂花香露。是她自己调的,香气清甜不腻,似有还无。他曾在某个月色清朗的夜晚,站在她窗外闻见过那缕幽香,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这些细节,他从未刻意去记,却已深入心底,不可忘却。

最后,他们去了西街的酒坊。

桂花甜酒盛在粗陶碗里,酒色澄黄,浮着细碎的干桂花。酒味极淡,桂香却浓郁得化不开,入口甜润,带着些许凉意。俞宁小口啜饮着,双颊飞虹,比花更娇俏。

“真好喝啊。”俞宁的眼睛因酒意而水润润的,十足的娇憨,她撇过头问他:“师父不喝吗?”

徐坠玉看着她手中的粗陶碗,碗沿还沾着她唇上一点淡粉的胭脂。

忽然,他倾身靠近,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一口她碗中的酒。

他温热的唇擦过她的指尖,似是无意,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如电流窜过,让俞宁的手一抖,险些将酒杯打翻。

她慌乱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不再开口说话了。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心中那点阴暗的愉悦,缓缓漾开。

他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

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惊醒这场美梦。

但他却还想要更多,他想将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完完整整地填满,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拓印满独属于他的痕迹。

直到她再也想不起旁人,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一个徐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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