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俞宁很为难,这份为难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对待师父,她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譬如走在街市上时,徐坠玉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严丝合缝。这本没什么,在模糊的记忆中,幼时她也常这样被师父牵着过街。可牵着牵着,他便会开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暧昧。

又比如前日去酒肆,他点了一壶桂花酿,自己滴酒未沾,却由着她小口啜饮。当她脸颊泛起薄红时,他会忽然凑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面颊贴着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她当时想,师父或许是误以为她醉了,因而举止失了分寸。她没好意思说,她的酒量其实不差,那点微薄的酒意根本不足以让她神智不清。她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擂鼓般的心跳。

她原本觉得,这或许只是师父待她格外亲厚些。直到那日,徐坠玉带她去城西看戏,她坐在台下,望着戏台上衣冠肃然的夫子与恭谨守礼的弟子,方才如遭雷击般意识到——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此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件,一桩桩,如同悄无声息渗入土壤的雨水,起初不显山露水,待她终于察觉时,已是满心泥泞,再也拔足不得。

*

戏台搭在城西那株百年老槐树下。红绸锦缎装点得喜庆热闹,锣鼓声喧天,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这日演的是一出《严师出高徒》,讲的是一位治学严谨、德高望重的夫子,如何将顽劣不堪的弟子教导成栋梁之才的故事。

俞宁与徐坠玉并肩坐在台下的条凳上。她看得格外认真,连手中徐坠玉方才买给她的糖炒栗子都忘了剥。

戏台上的夫子,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肃穆,眼神清正。弟子背错书时,他会以戒尺轻敲桌案,声音沉而稳:“再背。”弟子偷懒耍滑时,他会罚他抄写《学规》百遍,字字句句皆要端正。弟子有所进益时,他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欣慰,给予恰到好处的夸赞:“尚可。”

严厉,克制,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即便是最温情的一幕——弟子高中状元后,锦衣还乡,跪在夫子面前叩谢师恩。夫子也只是抬手虚扶,连衣角都未曾相触,端肃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淡若远山的笑意,声音依旧平稳:“望你日后勤政爱民,不负所学。”

那份师恩深重,全藏在端方的仪态与寥寥数语的教诲中,重若千钧,却又清明如月。

台下观众喝彩连连,掌声雷动。

俞宁却怔怔地望着戏台,手中的油纸包慢慢滑落,栗子滚了一地。她浑然未觉,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隙,冷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四肢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和师父之间的相处。

无论怎么细想,翻来覆去地想,都与这戏台上演的、与这世间公认的师徒伦常,没有半分相似。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她忽然很想找个人问问,问问这世间寻常的师徒,究竟是如何相处的。

机会来得很快。

戏毕人散,戏班的人正在后台收拾行头箱笼。班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面容清癯,正指挥着几个小学徒搬运沉重的戏箱。俞宁趁着徐坠玉说要去隔壁给她买糖画的间歇,悄悄凑了过去。

“老先生。”她站在那堆凌乱的戏服道具旁,声音有些发虚,礼貌问道:“晚辈想请教您一事……”

班主正清点着一件蟒袍上的珍珠,闻言头也不抬:“何事?”

“就是……”俞宁攥紧了袖口,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寻常师徒之间,会不会……很亲近?”

班主手中动作一顿,抬起眼,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如针一般细细密密地刺在俞宁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亲近?”班主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眼神有些古怪,“多亲近?”

俞宁咬了咬唇,犹疑着开口:“会牵手,会贴脸,会说些很温柔的话……”

班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让俞宁的脸瞬间白了。

“师徒?”班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蟒袍扔进箱笼,语气近乎训斥,“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那是要讲礼数、分尊卑的!牵手?贴脸?说温柔话?”他重重哼了一声,“这些话要是传出去,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被喷唾沫星子淹死的!”

他顿了顿,看向俞宁的眼神愈发怪异,“我看你年纪轻轻,模样也周正,像个体面人家出来的,怎的这般不知事?莫不是听了什么歪书邪说,或是对自己的师父……”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些糊涂念头!莫要污了师徒伦常,害人害己!”

“我没有——”俞宁慌得不行,急急辩驳。

“没有便好。”班主摆摆手,仿佛挥开什么不洁之物,他不再看她,“快走吧,莫在此处说这些轻师之言,平白污了戏台的清净。”

俞宁失魂落魄地离开此处,跌跌撞撞挤开稀疏的人流,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悖德,悖德,悖德。

不久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

“宁宁。”

那声音温和依旧,是她听了许多年的、最熟悉的嗓音。

她呆滞地转过身,对上了徐坠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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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总是含笑的、如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此刻映着午后的天光,清晰得让她无处遁形。她几乎是立刻错开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连一声“师父”都叫不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徐坠玉手中举着两个糖画,一个是展翅的蝴蝶,一个是团坐的兔子,在午后阳光下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他本是在微笑着的,可当他看见俞宁苍白的脸色时,那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角,一点点冷却,褪去。

“他快步上前,习惯性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同往常般将她揽入怀中安抚,“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俞宁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堪堪避开了他的触碰。

四周人声隐约,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远处隐约的锣鼓余音。微风拂过老槐树茂密的叶子,落下细碎的光斑。可两人之间却仿佛隔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外界之芸芸事物都隔绝在外。

徐坠玉的手僵在半空,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漫上心头。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向戏台后台的方向,眼神渐冷。

俞宁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徐坠玉,看着这个曾是她全部倚靠、全部信赖、全部世界的师父,忽然觉得陌生极了。那些她与他之间看似馨然的过往,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扭曲变形。

她该说什么?

说她去问了旁人?说旁人指责他们悖德?说那些她曾暗自欢喜的亲昵,原来都是不该有的、逾越伦常的罪愆?

这些话在喉间翻滚,灼烧着她的喉咙。她本不欲吐露分毫,只想将这一切混乱死死压在心底。

可最终,在徐坠玉越来越深沉的注视下,她终究是扛不住,字句从颤抖的唇间逸出:“我、我方才同班主说了些话。”她不敢看他,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他说,正常的师徒,不应该像我们这般。”

俞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他说我们,这是……悖德。”

最后两个字落地。

徐坠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俞宁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悖德……”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他说的?”

俞宁下意识地点头,却担心师父会去找那位班主的麻烦,随即又慌乱地摇头:“不、不是……我只是……我只是问问……”

“问问?”徐坠玉向前一步,逼近她。他手一松,那两只精巧的糖画坠落在地,于脆响声中摔得粉碎,在青石板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他一把攥住俞宁纤细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一旁无人的僻静巷角。

俞宁被他带着踉跄几步,脊背抵上身后粗糙的砖墙。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她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下巴便已被他的手指抬起,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一个走江湖唱戏的,竟能有这般学问,还知道何为‘德’。”徐坠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显得诡异极了,“你究竟是在怀疑些什么?竟跑去问那些素不相识的、与你我毫不相干的外人,你与我之间,该不该如此亲近?”

他的目光落在俞宁的脸上,如实质般一寸寸掠过她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尖、饱满的唇瓣。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倒像是在看情人,掺杂着浓稠的爱.欲。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凑得更近,“那么宁宁,现在,你得到答案了吗?”

“你觉得我们这般,”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是错了吗?”

俞宁被问住了。

她觉得错了吗?

那些牵手时的悸动,那些贴近时的温暖,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感觉。如果那些是错的,那她过往那些隐秘的欢喜,又算什么?是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吗?

可诸如“悖德”“伦常”的字眼,却又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我、我不知道……”她迷茫着,泪水无知无觉地涌出,“师父,我只是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惶惑与痛苦,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不再逼问,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柔下来,“抱歉,是师父不好,不该对你说重话。”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握在掌心,慢慢捂热。

俞宁没有挣脱。

徐坠玉牵着她,慢慢走出廊角的阴影,步入熙攘的街市。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意却似乎无法抵达心底。

“宁宁。”走着走着,徐坠玉忽然侧眸转向她,“这世间有许多规矩,有许多‘应当’与‘不应当’。但你要记住——”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街市喧嚣的背景中,他的目光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旁人说的,未必就是对的。而你感受到的,也并非尽是错的。”他抬手,将俞宁颊边一缕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你要记住,师父永远不会害你。”

“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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