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吻

迟声说完便独自出了茶楼,消失在人潮中。

纪云谏回来时,只见楚吟苒一人:“小迟去哪了?”

楚吟苒摇头表示不知:“迟师弟只说等会便回来,不知是去了何处。”

才十七岁,已经事事都不听管束了,纪云谏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发现狐妖之事,宗内可有回话?”

“长老已派弟子前去查看禁制之事,”提到此事楚吟苒表情也凝重起来,“想必这两日便会有结果。”

“那便好。”纪云谏向她分享了从茶楼中打探来的消息:淮阳王妃的生辰就在明日,半个京城的王公贵族、幕僚宾客都被邀请至府上,共度盛宴。

“我打算明日和迟声一同潜入府中,趁着人多手杂,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消息。”

“你们需多注意自身安全,若见情况不对需及时脱身,我总觉得此案件不简单。”楚吟苒凝神道:“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只管联系我,我必当全力相助。”

语毕,她又回想起刚才迟声所言:“听迟师弟说,你并非是他兄长?”

纪云谏蹙眉,之前明明和迟声说好,为了避免麻烦对外二人均以兄弟相称。他这是本领大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他自觉将迟声带大这三年,可谓是尽心尽力,若说最开始还是因了系统的缘故,到如今已完全是真情流露。

见楚吟苒仍好奇地盯着他,他只得将心中的疑虑先放下:“你别听他胡诌。”

不多时,迟声从楼外回来,他一贯面无表情,此时眼角眉梢处却都写满了兴奋,看到纪云谏后方把神情敛了些。

纪云谏见他神色与往日不同:“去做什么了?”

迟声避开他的眼神:“自然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过来。”纪云谏声音低了些,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情不佳的先兆。

迟声本下定了主意,无论纪云谏怎么逼问都不回答,没成想纪云谏只是沉声一唤,他双脚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好在纪云谏也无意打探他的隐私,只是示意他将手伸出来,迟声不明所以地将右手递了过去:“怎么了?”

只见纪云谏不知从何处取出柄折扇,不轻不重地落在他手上:“不想让我当你兄长了?”

迟声明白过来,是楚吟苒和他说了此事,幸好自己留了个心眼,没有对她说些惊世骇俗的话。折扇落在手上不算痛,却也在掌心留了道红痕,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过家家。迟声将手往前递了递:“不想。”

不甘心只当弟弟。

他自打开了窍,目标就十分明确——公子有那么多师弟师妹,自己要当就得当最特别的、唯一的道侣。

纪云谏不知他曲折心思,听到这句“不想”直接愣在了原地。半晌,他将折扇收起来,对着楚吟苒笑了笑:“明日王府设宴,若是还有需要师妹帮忙之处,传声符联系。”

楚吟苒见了此景,也发觉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一个垂头一个咬牙,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友弟恭该有的状态。听懂纪云谏的言中之意后,她摆摆手:“那我继续去追查妖族之事,不打扰你们了。”

雅间内只剩纪迟二人,迟声的手仍固执地悬在半空,纪云谏看了他一会:“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迟声不知为何纪云谏如此发问,却也从他脸上表情中读出了情绪不佳,忙顺毛捋道:“公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纪云谏这才满意了些:“那是我没资格当你兄长?”

迟声知晓他是误会了,要现在就说明白吗?迟声暗自对比了下,还是觉得原本的计划更为可行,他抬眼望向纪云谏:“小迟并非此意,我是觉得公子和我的关系远超过寻常手足,并非兄弟一词所能概括。”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奇怪,纪云谏还欲说些什么,李信显留下的传声符于锦囊中微微震颤,他将其取出:“何事?”

李信显的声音中有几分惊慌:“我在城中见到了当初追杀我的人。”

纪云谏将信将疑:“何处?”

“凌仙阁。”

纪云谏和迟声对视了一眼。

凌仙阁是由修仙者共建的组织,常设于凡人居地,负责处理仙凡之间的纠纷,对违规的修仙者进行惩戒,旨在约束修士行为。不少宗门都会将进入凌仙阁维护地方治安、防止修士扰民作为弟子的强制历练之一。

纪云谏抓住他话语中的纰漏:“你昨日不是说未曾看见袭击之人的样貌?”

李信显的回答十分流畅,不像是临时编造而成:“我虽然未见得样貌,但与他对峙时记住了他身上灵力气息。”

听得此语,纪云谏虽仍有疑虑,但还是决定去凌仙阁内一探究竟。他觑了眼迟声,见他仍低眉顺眼地立在原处,嘴角紧抿着,手心一道红痕,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委屈。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怀念当初那个听话乖巧的小迟。算了,现在这样也很好。他顺着迟声的姿势将他牵出了门:“走吧,去凌仙阁。”

迟声自知已经是蒙混过关,被握着的手心发烫。

凌仙阁位于闹市中,外表看上去是间普通的典当行,只有拿出宗门令牌检验后,才能进到二楼。

李信显已在凌仙阁门口等待,经过一天修养他身上伤口已痊愈了大半,脸上气色也不似昨日枯槁。见二人身影,忙快步上前道:“二位师兄总算来了。”

纪云谏环顾了一周,他已许久没来过此处,阁楼外观看上去与早些年十分不同:“你来此处做什么?”

李信显从怀中掏出了几枚药丸:“身上未曾大好,来此买些灵药。”

纪云谏对凌仙阁的印象仍停留在维系仙凡秩序之处:“此处还可以购买灵药吗?”

“凌仙阁换了个新阁主后大有变化,现下不仅负责维护人间秩序,还提供灵药术法法器之类,俨然已经成了遍布各处的修道者聚集地。”李信显作为外门弟子,需经常外出历练以换取宗内资源,比起闭门造车的内门弟子,对京城反而熟悉得多。

他面上仍有余惊:“我刚便是在此处遇见的那人,他分明看到了我,却视若未见径直入了阁。”

“阁内不许斗法的规则可还在?”

“仍在,阁内有金仙期大能留下的禁制法阵,若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就会自动启动防御机制。”

“那我们上去一探究竟便是。”纪云谏带着迟声进了阁,李信显踌躇了片刻,也跟在他俩后面进去。

阁内坐着一位老者,身上气息已是化神期。他面容干瘦,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令牌。”三人各自出示了天隐宗令牌后,老者对着楼梯抬了抬下巴:“阁内规矩不许滋事,二楼商会,三楼处理事务,自寻了去。”

纪云谏应了声,走上二楼。从楼外看着面积不大,实则嵌套了几层空间法阵,若凡人无意闯入内,也只能看见间闲置的空屋子。各处的凌仙阁法阵都是通往同一处,如同单独的小世界一般。

穿过空间法阵,面前出现的与记忆中大相径庭,修士熙熙攘攘,竟与人间集市无甚差异,大小商铺齐聚一堂,划分成为宗门专区和散修摆摊区,经营之物从功法符箓到灵药妖兽,一应俱全。

一方面,纪云谏惊觉自己与世隔绝太久,已落后这修真世界许多。另一方面,他也对李信显所说的新阁主多了几分好奇:是何等人士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将这凌仙阁改了个天翻地覆?

他本以为来了凌仙阁就能寻到李信显所说之人,甚至都做好了打斗一番的准备,未曾料到阁中规模如此大,真想找到那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他便领着迟声逛了逛,在几间看似平平无奇的铺子里,买到了许多难得一见的灵药,也算是没有无功而返。

一个多时辰过去,仍是没有寻到那人,李信显先行告辞回去修养。纪云谏也有几分意兴阑珊,正准备离开之际,忽然见到前方散修摆摊区域支着间其貌不扬的铺子,里面堆满众多古籍,杂乱如同废纸一般,甚至门口地上都散落着几本。

他心神微微一动:“走,进去看看。”

店内陈设杂乱,稍不留神就会踩到滚落在地的竹简,账桌旁隐约露着个人形,脸上盖着本书,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纪云谏轻轻敲了下桌子。

书慢慢地从那人脸上滑下来,他一副江湖术士的打扮,约莫四十出头,留着把茂密的小胡子。他将眼睛掀开条缝,从缝中见二人立于桌前,立时将书拿了下来:“几位道友可是想买功法?小店虽简陋,但一应俱全,包管满意。”

纪云谏观其周身气息不像是深藏不露之人,但既已至此还是开口问道:“此处可有高阶阵法?”

迟声闻言偏头看向了他,公子只修剑术,这阵法古籍自然是要给自己买的。

自从上次楚吟苒拿出阵法古籍后,纪云谏对此事确实有些念念不忘。天隐宗虽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门派,但总归是偏向器修,在法阵术上有所欠缺。迟声这些年已将宗内藏书阁内阵法学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一本合适的高阶阵法。若就此下去,恐怕会耽误了他在阵法上的天赋。

说来系统也奇怪,既然给龙傲天安排了本传承剑法,为何不将阵法也补齐,难不成是时机未到?不管如何,这件事还是得提上日程。

那店主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他抬手,便有几本古籍从书堆里飘了出来,径直停到迟声面前:“自然是有的,这几本小友看着如何?”

迟声上前接过略翻了下,和宗内古籍大同小异,都是些四处都用遍了的法阵。他本以为这人一眼锁定自己,身上定是有些真本事,没想到也只有些寻常书籍,颇有些失望地还了回去:“公子,我们走吧。”

纪云谏闻言正准备离开,男子唤住他们:“说来也巧,小店有册镇店之宝,向来秘不示人。但今日既然和几位公子有缘,不妨取出来一观。”

说着,他将手中几本册子随意扔下,在锦囊里专心致志地搜寻了片刻。他动作异常谨慎,让迟声不免也有几分期待,只见他小心地取出一本发黄的残卷,破烂的封皮上只写着古诀二字。虽说大道至简,但是这本书外观之潦草,看着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你们别小看这本书,想当年我从秘境中九死一生,才获得了这本传承,如今已有三百来年了。”男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修士年限随着修为提升,练气期与寻常人无甚区别,约莫一百岁。之后每提升一个大境界,年限可以增长百年,并且越早突破,容貌衰老越慢。若如男子所言,那他最低也是个化神期修士。

纪云谏这才留意到,男子虽看起来容貌普通,周身竟一丝灵力外溢的痕迹都没有。

迟声听了此言,接过这本古诀一翻,顿时哑口无言——只见书卷每页都磨出了毛边,然而偏偏纸面上一笔未落,半个字迹也无。这哪里是什么古籍,分明是本无字天书。他沉默地抬头望向男子,看他打算如何解释。

“既然是传承,那必然是有缘人才能看见。若人人都能看见,怎么会在我手中放了三百余年?”男子面色如常,让人猜不出他说的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信口开河。

“看来我与它是无缘了。”迟声认定了他在拿自己取乐,正打算将书递回去,纪云谏却将此卷接过看了几眼,他总觉得自己当时在系统给出的兑换栏中见过此物。然而时间实在久远,当时也只是匆匆划过,记忆并不清晰。

若真是系统给出的兑换品,想必不是凡物。能用灵石兑换,何必等到之后耗费积分?可惜自己没有兑换权限,无法查看商城内是否真有此卷,系统更是沉寂许久,如何都唤不出来。

“公子,这书可是有什么玄妙之处?”迟声见他神色不似玩笑,便也重新审视了一番,甚至注入灵力细细感知,然而不管如何试探,都没有半点感应。

纪云谏亦然,手中之卷如同死物一般,对灵力毫无反应。他沉思了片刻:“这卷怎么卖?”

男子将一只手比在身前。

寻常上品法决也不过几十块上品灵石,纪云谏见状问道:“五十块灵石?”

男子摇摇头:“五千。”

纪云谏疑心是自己理解错了:“中品灵石?”

男子又摇头:“上品。”

纪迟二人都哑口无言。灵石作为修真界的硬通货,不仅可以提升自身修为,在炼丹、炼器、阵法运转中都不可或缺,向来被各大宗门和古老氏族垄断。寻常人想要获取灵石,要么在坊内以物出售,要么完成门派任务获取赏金。

一块上品灵石可抵百块中品,一块中品则抵百块下品。以天隐宗为例,就算完成上品历练任务,所得才五到十块灵石不等。这些年二人所得加起来,也不过百余块。纵使算上父母昔日所赠的灵石,总数堪堪才能凑到四位数。

迟声见纪云谏竟真在考虑,连忙擎着他的手将书递了回去:“公子,我不想要这卷。”

男子也不强求,将古籍收回了锦囊:“既无缘,这桩生意不做也罢。”说着状似无意地加了句:“若是日后再来,可不一定能寻到我了。”

纪云谏也知他这是激将法,在灵海中又唤了几次:“积分兑换权限现在能打开吗?”

【检测到宿主积分为0,无法开启兑换权限。】

“支线任务若是完成,不就有积分了吗?”

【检测到宿主当前积分为0,无开启兑换权限。】

纪云谏回想起迟声买簪子的举动,只觉支线任务已是板上钉钉,待回到天隐宗便能完成:“若是我将完成支线任务时限缩短,现在是否可以提前预支一些积分?”

系统沉默了片刻:【……将时限缩短至一个月后,可以为宿主预支10积分打开兑换权限。】

纪云谏本以为系统是个死物,竟也逐渐通了人性,10积分对他而言是个不痛不痒的点数,当即回道:“可以。”

那道浅白色的半透明光幕再次展开,纪云谏神念一动,一本残卷就跃然眼前:

品名:古诀(下卷)。

文案:天品传承阵法,分作两卷,上下相合方能显现。

兑换积分:100点。

竟还需上下两卷相合,纪云谏有些犹豫,然这世间天品功法几乎是寥寥无几,若是迟声可以习得,那对修行必然大有裨益,距离成为这修仙界第一人的终极目标也是近了一大步。

在他和系统互相算计的这段时间里,迟声已拉着他出了铺子。虽然没有寻到合适的功法,但他心中十分雀跃——公子将自己的事看的如此之重,远超过了普通手足的范畴,会不会公子对自己……也是那种情感呢?他暗自给自己鼓了劲,就今晚吧,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纪云谏权衡了一番终于下定了决心,先在此处将上卷购得,待到有积分结余时再找系统兑换下卷。他顿住脚步:“小迟,我们回去。”

“啊?”迟声正沉浸在计划里,听闻此言怔愣了一下,就算将二人抵押在那处也凑不出五千上品灵石:“公子,那是本无字天书,你买下来我也无法参悟。”

纪云谏已领着他往回走:“我自有办法,你手上有多少灵石?”

迟声取出锦囊,将这些年存下的灵石清点了一番。虽然自己接的历练任务不少,但是练习法阵时消耗的也颇多,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开口:“我手上不过八十余块。”

纪云谏点了点头,心下有了盘算:“够了,等会还需借你一物相用。”

迟声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手上还有什么珍贵之物吗?

他们又走回铺子中,男子斜倚在椅上,见二人身影出现在门口,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怎么?终究是放不下那卷阵法?我早说过,二位与它是有缘之人。”

纪云谏颔首:“确实有缘,若我等诚心相购,最低多少灵石?”

男子脸色未变:“你既然想买,肯定是知晓其中奥妙所在。五千灵石,多了还是少了?”

纪云谏已经想好了说辞:“这古籍在前辈手上三百余年,边角都已经磨损至此,却仍未参悟,可以说是和废纸无异。修道二字,最靠缘法,既然前辈与之无缘,恰逢我们心诚,若肯折价相卖,也算是赠了道机缘。你说是也不是?”

男子微微眯起了眼,他沉眸思忖了片刻:“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纪云谏知他心中已经有所动摇,于是报上名讳:“天隐宗,纪云谏。家母出身炼器宗世家,今日若结了此缘,他日阁下若需炼制法器,只需报上我的名号,必当尽力相助。”

男子将名字暗暗记下:“你能拿出多少灵石?”

纪云谏从锦囊中取出一物:“两千灵石,加上此物,可否相抵?”

迟声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当初在归墟秘境中斩获的狼首灵核。当时从秘境出来之后,自己觉得公子出力最多反倒一无所得,想将空间灵宝赠予公子,他却说灵宝已滴血认主;想将传承剑法传授给他,他也以自己已自创霜寂剑法为由拒绝。最后只剩那头狼灵核,他找不到理由相拒,加上自己执意,只好收下。

此时已过去了近三年,纪云谏不仅没将它炼化,反而仍将它视作自己的所有物。迟声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难言的感动,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怅然——自己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公子,反而屡屡受他庇佑照拂。

男子接过灵核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是秘境内千年灵兽的灵核,内蕴含的天地灵力和大道法则远非如今的灵石所能比拟。更难得的是,灵核为风属性,与自己的灵根暗合,可谓是可遇不可求。自己本就卡在化神期瓶颈许久,若能炼化,就算无法突破,至少也能涨一个小位阶。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假模假样地犹豫了几息,才将残卷从锦囊中取出来:“既然小友真心相求,那在下便也忍痛割爱一次,就当作是做了善事。”

纪云谏接过古诀,示意迟声收下:“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男子也将灵核收进锦囊中,脸上带上抹笑意:“海无衍。”

纪云谏也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海前辈,我手上暂时只有一千灵石,既然交易已成,其余一千便先欠着,三月内必定结清。前辈意下如何?”

海无衍笑意僵在了脸上,捋着胡子的手也蓦然顿住,静了半晌,他复又仰头朗声大笑:“果真是后生可畏啊……没想到我海无衍也有被戏弄的一天。”

纪云谏便知他是同意了,他将一千灵石取出,再用灵力写了张书契,并着自己的传声符一起奉上:“云谏绝无戏弄之意,只不过身上灵石实在不足。灵契和传声符都在此处,前辈若是急需用灵石,可以提前联系我。”

海无衍将诸物尽数收下,随即也取出枚自己的传声符给了他。

双方达成了一致,纪云谏正打算离开,目光却落在脚边一卷随意放置的古籍上,书名曰《九玄纪事》。他心意一动,将其拾起来略翻了翻,果然见了顾九玄和云虚子二人的名字。

早些年在归墟之内听闻丹田置换之事后,他一直念念不忘:“海前辈,这本书如何卖?”

“不过是本野史,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当了添头。”海无衍只瞥了一眼,也不甚在意。

纪云谏见迟声还捧着古诀,似乎想把它盯出个洞来,顺手便将这本书也递给他:“一并收起来吧,日后说不定有能用到之处。”

迟声这才将两本书都收起来,锦囊里空空如也,一块灵石也没了。他暗自下定决心,等自己回宗后一定要拼命接任务做历练,不能再让公子为自己花一分钱。公子家世好实力强,各方面都是人中龙凤,自己若再不努力些,如何才能配得上他。

从阁内出来后,天色已经大暗,纪云谏向迟声说了自己从茶楼中打探来的消息:明日便是淮阳王妃的生辰,晚上将于王府中设宴,是潜入探查的最好时机。

迟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仍沉浸在一贫如洗的悲痛和奋发图强的决心里无法自拔。

*

回了客栈便是二人的休息时间。

客房内侧间便有浴桶,只隔了两道屏风,迟声先进去洗浴。

纪云谏想起那本顾九玄传记,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记载丹田置换相关的事宜,他提高声音唤道:“小迟,锦囊你收在了何处,我想取下午那卷古籍一看。”

迟声正挑选着合适香味的澡豆,公子平时不喜欢太浓的花香,这款松香的似乎正好……听到纪云谏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他头也没抬一下就回道:“挂在第一道屏风处。”

迟声的锦囊向来对纪云谏不设防,纪云谏探了几分灵力进去,一下便寻到了那本古籍。正准备离开时,灵识中突然掠过一股极淡的酒味,他环顾一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酒壶上。

他心神微动,酒壶便凭空出现在了手中。迟声竟不知何时偷偷藏了壶酒在锦囊中,好的不学偏学这些,难不成又想像上次那般醉酒,然后又哼又闹嚷着头疼?

纪云谏正待迟声出来当面对峙,脑中却闪过个新主意。近日迟声顽劣的次数见长,对待不听话的人需得小惩大诫。

他当即将壶内酒水倒尽换成灵泉,又投了颗濯灵丸进去,将酒壶仔细封好放回原处。这种丹药由李逸轩亲手研制,对身体无害,可以起到净化灵脉的效果。最关键的是,炼制时加入了苦胆草和山茱萸,味道酸苦异常,必能让迟声好好长个教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迟声才从帘后钻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香。见公子对着蜡烛翻阅着古籍,手旁还摆着块干布,正欲上前讨个巧,纪云谏却忽地抬起头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隐约有几分薄怒。

纪云谏眼神微动,那块干布就被灵力控着,精准地落在迟声头上:“自己擦。”

迟声怔然,这是怎么了?他这才回想起刚才公子的问话,脸色骤变。

他不作声色地踱到桌旁,将锦囊收入怀中,一丝灵力悄悄潜入,发现酒壶还在原地后才算松了口气。

迟声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公子可是等得急了,要不小迟服侍你洗浴,就当作赔罪。”

纪云谏将他的一系列动作收于眼中,现下的迟声像只偷了鱼的猫,一身腥味还招摇过市。他将古籍收起来,尽管一个字都未看进去,起身走到帘后:“不必了。”

迟声见他开始洗漱,忙将酒壶取了出来,左右看了眼,一切都无异。再尝了口,又苦又涩。若不是为了今晚之事,这辈子他都不会喝这东西第二次。

他将酒偷偷倒掉,只剩了个底,接着暗中催动灵力,让自己的脸红起来,像是微醺了一般。今晚,一定是势在必得!

纪云谏洗漱完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双颊通红的迟声,他单手撑着下巴,酒壶敞口放在一旁只剩了薄薄一层,眼里却一丝醉意也没有,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纪云谏疑惑地将酒壶拿起略微尝了口,确实是自己替换之后的,那迟声怎么这般举止?他俯身,带着湿意的手覆在了迟声额头上,手心的温度滚烫不似作假:“怎么了?”

迟声真觉得自己醉了,明明只抿了一小口,呼吸却不自觉就急促起来,就连心跳也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将纪云谏的手按住,慢慢地一路顺势滑下,拢在自己脸颊上:“我醉了。”

温度从手心渡来,纪云谏心头麻麻痒痒的,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种子落了上去。他对这种失控的感觉没由来地感到惶恐,于是用了几分力气在迟声腮上掐了一把:“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嘴里如今是吐不出一句真话。”

迟声不作声,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手仍覆在他手上。迟声成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纪云谏已经看不懂他眼中浓烈的情绪是从何而来,他有些仓促地将手撤开:“按计划明晚我们要去王府,今夜不许胡闹,若不想睡便回自己房里去。”

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他,迟声的下巴抵在他肩处,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起伏的胸膛和肩胛骨相贴,纪云谏几乎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我醉了……”迟声又重复了一遍,他声音不大,唇瓣随着动作时不时蹭过纪云谏脖子。

纪云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纵使他再迟钝,也发现了迟声此刻的行为早已逾越了寻常亲密的界限。迟声扶着他的肩迫着他转过身来,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纪云谏正欲将他推开,迟声的脸却倏然靠近,温暖的、濡湿的唇瓣轻轻印在了他嘴角处。纪云谏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世界在他的眼中急剧缩小,入目之处只有一双墨绿的眼睛。迟声轻轻眨了下眼,眼睫从纪云谏眼上扑闪而过,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纪云谏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动作。迟声本只打算简单试探一下,但见他没有反应就以为是默认了,无师自通地将他压倒在床,几乎是半跨坐在他身上,接着俯下身,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下纪云谏柔软的唇瓣。

濯灵丸真的很苦,纪云谏下意识想,待日后回了天隐宗,得去找李逸轩问问,好好一味丹药,怎么能做得这么苦。

迟声舌尖往前探了探,见纪云谏牙关紧闭,只能转而轻轻啃咬着他的下唇。

这是不对的,纪云谏勉强分出了神,他应该立刻把迟声推开,但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并不讨厌?迟声身上是淡淡的松香味,像他这个人一般,看似浅淡无害却又不知不觉中占满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

不知是谁先溢出了一声轻喘,纪云谏才如梦初醒般将身上的人掀开。

迟声目的已达成大半,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心中暗自雀跃,公子看起来并不排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半晌,复又坐起身来,凑到纪云谏面前:“公子,我头疼。”

他嘴唇几乎快要贴在纪云谏脸上,纪云谏觉得迟声说不定藏了两壶酒,他是真的醉了。所以酒精才能通过唾液到自己体内,让自己的思维也僵硬麻木起来。

直到用灵力催着迟声入睡之后,纪云谏有时间来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

迟声会不会是真醉了,所以将自己当成了别人?可那濯灵丸分明是自己亲手放进去的。难不成是濯灵丸有致幻效力?他取出李逸轩的传声符,意欲找他兴师问罪,半晌又哑然地将符箓放下,自己少说也服用过这丹药十来次,从未有这种症状。

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但纪云谏不愿承认自己一手养大的龙傲天竟成了断袖,倾慕的对象还是自己,明明按剧情他和傅雪盈才是一对。

思及此处,纪云谏复又想起系统任务之事,本来还有些异样的心情突然冷却下来,他于识海中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经查询,宿主寿命为34天。】

“可还有旁的任务?”

【暂时未查询到新任务。】

他叹了口气,心神越发凝重,这几日叹的气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但系统直到现在也没判定任务失败,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标准。无论如何,今后对迟声不能再有越界的举动,自己虽不排斥龙阳之好,但对象换成自己和迟声,于情于理于礼制都太过荒唐。

他低头看了眼迟声,回想起以往种种——迟声对应昭的敌意,对傅雪盈的爱答不理,对自己的寸步不离,其实一切都早有迹象,都是自己太过迟钝和纵容,才造成今日局面。见迟声呼吸渐渐绵长,纪云谏轻轻将他放在一旁,披着外衣就去了隔壁厢房。

*

第二日一早,一个身影斜倚在纪云谏床柱上。迟声眼下青黑,他垂着眸子,不知该如何面对纪云谏,昨夜是自己鬼迷心窍了。可是公子当时眼中并无排斥,为何一觉醒来,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纪云谏眼睫动了几下,他几乎一夜未眠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有了困意。睁开眼,见迟声正望着自己,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你站在此处做什么?”

“公子,昨夜……”

还不等他说完,纪云谏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只要不将那层纱捅破,仍可以说服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昨夜你喝醉了,自己去一旁反省,不要耽误了今日历练事宜。”

迟声从来不在乎历练,他尽心尽力不过是为了纪云谏,此时听到这话也不知如何辩驳:“可是……”

纪云谏兀自起身梳洗,他绕开迟声:“你如今也大了,前几日睡在一处已经是逾矩,今后我们还是分房睡。”

二人于情爱之上皆是一窍不通,一个横冲直撞,一个只顾抽身,全然不懂抽刀断水水更流的道理。

迟声已心乱如麻:“公子,你也要抛弃我吗?”

纪云谏知晓他无父无母,不知这个“也”字是从何说起,但他见惯了迟声面无表情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失魂落魄,几乎快跪倒在地。他终究是于心不忍,将迟声扶了起来:“我既说过要当你的哥哥,便不会随意抛弃你,小迟,手足之情是可以维系一辈子的。”

手足情吗?迟声不明白,昨夜分明不止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感谢世界上还有传声符,纪云谏松了口气,他几乎快要败下阵来时,李信显的声音将二人尴尬的氛围打破:“师兄,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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