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妖族

纪云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抽出传声符:“怎么了?你如今在何处?”

“永福客栈……”话语未落,那边传来一阵闷哼,之后再无声响。

纪云谏心知他恐怕已遭遇了不测,只简单将头发扎起来后就准备出门。迟声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目光却仍一直追着他,仿佛定要他将一切说个明白。

纪云谏有些头痛,早知有今日,当初将迟声送入宗后就该不闻不问。如今感情线一团乱麻,自己也时日无多。但不管如何,得先把手上的历练任务做完,也算是给自己个交代。

心中盘算的很好,但一对上迟声的眼神,他又没缘由地有些慌乱:“你昨晚既醉了,那今日便待在客栈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迟声凝神看了他半息,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也要去。”别扭可以闹,灵石不能不赚,公子因了自己还欠那奸商一千灵石。念及此迟声心中不是滋味,连要说法时都有几分底气不足。

迟声服了软,纪云谏没有不顺着台阶下的道理,二人即刻一同动身去往永福客栈。

一到门口,纪云谏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不为别的,只因客栈之内妖气冲天,门口早已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多是些平民百姓,既有胆小者四处奔逃,也有好事者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但无一不是面色惊惶:“有妖怪,城里进了妖怪!”

修士之间的纷争无论闹到何种地步,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许惊扰了平民百姓。正因如此,才有了凌仙阁一类的居所。但妖族已千百年未曾现世,行事诡谲不讲情理,不仅平民只能依靠口耳相传的传说来拼凑,就连修真界也只在古籍中才能寻得记载,想让他们遵从人间的秩序简直是无稽之谈。

纪云谏将人群拨开,客栈内早已无人维持秩序,跑堂的和掌柜的都不知去向。他径直上了二楼,循着妖力最重的方向走去。走得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明显。

直到行至一扇开着的客房门口,他俩才停住了脚步。入目是一大摊刺目的红,与其说是杀害,不如说更像是在示警——李信显面朝上仰躺在地,一个血洞贯穿了他的胸口,因二人来得迅速,伤口中仍有汩汩的血液不断涌出,似乎还冒着热气。

他双目圆睁,如同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

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今日已躺在此处死不瞑目,纪云谏自觉自己未能起到保护同门之责,甚至还曾怀疑过他是否与影宗有所勾结。此外,他死因疑点重重,若说是因撞破影宗弟子的面貌而遭灭口,可他伤口处散发的分明是妖气。

先前执行任务的弟子虽然接连消失,却都未曾殒命。纪云谏取出传声符,迅速将眼前情况向明承长老禀明。片刻后,那边传来了明承清晰的声音:“李信显的魂令尚未熄灭。”

魂令是将修士的一缕精魂留在宗内令牌上,神魂未灭,则魂令不散。然而李信显的尸体此刻正躺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值此变故,纪云谏一时失了头绪。

楚吟苒接到李信显的传声后也匆匆赶来,正巧听闻此言后道:“接下这个历练后,我曾翻阅了数卷古籍,偶然从一卷中阅得,妖族有种秘术,可以将修士的神魂抽出,以妖器存储,用于提升自身修为。”

纪云谏面色凝重,若真是如此,那么之前的弟子可能已经全部遇害,在这之间影宗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此时,几位官府的人从门外进来,为首的是位身着靛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气度凝实,身形挺拔,身后还跟着一位仵作和两位衙役。他见屋内惨状,面色肃穆但并不惊慌,不卑不亢地对纪云谏一行人行礼道:“诸位可是修道者?”

纪云谏观其周身气宇不凡,却一丝灵力也无:“正是,不知阁下是?”

“督察院御史程远之,出身江北程氏。下官因家族渊源,自幼耳濡目染,对修真之事略知一二,京中凡与凌仙阁往来交接的事务,均由下官接洽。”程远之年岁不大,待人处事间颇有一番沉郁气度。

纪云谏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程氏虽非顶尖仙门,但在江北一带颇有声望。值得一提的是,诸多修真世家中,哪怕是毫无仙缘灵根的人,也少有入朝为官者,多数是用灵丹妙药吊着寿命,负责处理族内日常事务。

纪云谏虽疑惑,却知晓人各有志,他一一介绍道:“我们都是天隐宗弟子,纪云谏,楚吟苒,迟声。”

程远之观李信显死状,知晓此案非凡间官府所能破获,但仍按流程命仵作上前查验尸身。等待验看时,他问道:“此案蹊跷,不知几位道长有何高见?”

妖族的历练本是楚吟苒负责,但若将妖族踪迹告知凡间是否会引起动乱?她有些拿不准主意,只得看向纪云谏。

纪云谏知她忧虑,但程远之与凌仙阁关系密切,早晚会知晓此事,不如此刻就开诚布公地说清楚,便对她微点了下头。

楚吟苒得到首肯,向程远之解释道:“初步判定是妖族所为。”

程远之闻言吃了一惊,若是修士间的打斗只需上报凌仙阁即可,但若是妖族可就兹事体大:“我虽未修道,但曾读过相关记载,妖族早在千百年前就已被封印,怎会出现在此处?”

虽心中并无十分把握,但楚吟苒深知这种时刻不能自乱阵脚,只有保持沉静才能取信于人。她直直迎上程远之探究的目光:“待擒获作乱妖族后,自会真相大白。程御史无需惊慌,目前妖族尚未袭击凡人。”略作停顿后补充道:“我等既代表天隐宗来此,自然会给你们人间一个交代。”

程远之见楚吟苒面色坦然,方才放下心来:“不知几位道长现下居于何处?在下若有事寻访,又该如何相寻?”

楚吟苒见他无法使用传声符,想了片刻后,从锦囊中取出件法器来:“这是千里传音玉佩,你想寻我时只需念动法决,便可进行传音。”说着将法决传授于他。

迟声见几人对谈如流,更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不免暗自泄气。若是以往,纪云谏必然能察觉到他此时兴致不高,但是今日纪云谏本就存了心要避开,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迟声在身后听了片刻,寻了个空缺对纪云谏道:“公子,我去客栈四周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线索。”纪云谏仍打算向程远之询些孩童失踪案细节,便由他去了。

“不知前段时日京内孩童失踪案件,你们官府手中可有线索?”

程远之摇了摇头:“此案只被当作普通拐卖案处理,并不归我所管,但就我所知并无明确线索。”他略一联想,就知道了纪云谏此番询问的原因:“道长的意思是,此案也与妖族有关?”

纪云谏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前两案之间并无关联,但是我与迟声上次前往一个失踪孩童家中寻探时,在房内发现了阵法痕迹,可能与修士有关。”

程远之将此事暗暗记下:“待我回督察院时翻明该案卷宗,若有发现再联系道长。”

此刻仵作已验伤完毕,见无其他事,纪云谏正打算离开,程远之复又将他喊住:“若妖族确已现世,望几位道长及时告知,我好提前想办法于凡界与修真界之间周旋,寻个两全的法子,以减少世人不必要的伤亡。”

他言辞恳切,眼神赤诚。纪云谏恍然读懂了对方不留在氏族中的原因,他由衷地拱手一礼:“自然。”

这边事宜告一段落,迟声仍未回来。

纪云谏正要取出传声符唤他,动作却忽然一滞,自己昨晚刚下定决心要减少二人相处的时间,这才分开多久怎么就忍不住主动去寻他。

他将符纸放了回去,可是转念间又想到如今城内并不安全,迟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是自己愿意见到的。

楚吟苒见纪云谏神色纠结,开口问道:“你们还没和好吗?”

纪云谏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我与小迟并未争执,师妹何出此言?”

由于纪云谏向来坦诚,楚吟苒不疑有他:“今日迟师弟看了你许多次,像是有话要说,但是一直没有开口。”

纪云谏也琢磨不清自己的心思,但楚吟苒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他只能微微点了下头,模棱两可道:“到了不听管教的年纪。”

楚吟苒思索了片刻:“迟师弟行事素来端正稳重,于修行上也进步良多。虽不知你二人是因何事起了争执,但我觉得他心里自有分寸,你无需时刻拘束着他。”

纪云谏有苦不能言,自己管着迟声时,他都尚敢将自己压在床上,若是完全不管,不知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这边二人交流着,那边迟声的进展却并不顺利。他在客栈四周寻探许久,时不时就掐个循迹法决,却连一丝妖力残留也没找到。

迟声本就心情不悦,此时更是多了几分焦灼。蓦然,他灵识一动,当初布在城外青石处的法阵处传来了轻微的震动。这波动极其轻微,不像是有妖族经过,反倒像是被旁物不慎触碰了。

迟声疑心是自己的阵法出了纰漏,当即就欲起身前往。他本能地掏出传声符想给纪云谏知会一声,却忆起他今日连眼神都吝于投来的模样。

公子此时肯定不想见到自己吧,迟声叹了口气,独自朝城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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