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劫

若说在这一片向好的形势中有什么称得上是隐患的因素,那便是除不尽的妖族和始终沉默的系统,像是悬在天空的两片乌云,不知何时就会化成狂风暴雨而下。

“在想什么?”迟声从门外进来,他结束了一天的繁忙,见纪云谏在书案旁发着愣,便凑过去看他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纸上是宾客的名单,迟声一眼便看到了萧含章的名字:“怎么请他?”

“你若是不愿意那就划掉。”纪云谏闻声回神,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自己分明没有打算请萧含章,但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纵了一般,不知不觉便落下了笔。他伸手拉过迟声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身旁:“今日如何?”

迟声叹了口气:“全靠苏青瑶替我照看着,之前竟不知世间有这么多蠢笨之人。”

这段时日出现在迟声嘴里最多的名字就是苏青瑶,纪云谏手指穿过迟声指缝,将他的手倒扣在了桌上:“小迟如今成了大忙人,若是想向你申请一日空闲,不知要排到什么时日?”

这话听着与往日不同,迟声将对名单的些许不解抛到了脑后,他带着雀跃,一个扭腰就跨坐在了纪云谏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从上而下狡黠地看着纪云谏:“是不是想我了?”

纪云谏按住迟声的后脑勺,迫着他低下头,仿佛是迟声主动把那柔软的唇瓣送到自己面前一般:“是。”他在迟声唇上留下一个齿痕,手顺着滑下来,揉捏着后颈处脆弱的皮肉:“本想等你空下来再商量喜服之事,但如今离结契也不过几日光景了,也没见你放在心上。”

迟声正眯着眼任由纪云谏动作,闻言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池宴前段时日就和我提过此事,说让我们寻个时候去凌仙阁定个样式。”

这话不知如何戳中了纪云谏,他停下了手。当初是他劝迟声接下的差事,让他能借此在修真界立住脚跟,却不知会耗费他如此多的心力,如今连结契的事都像是自己一头热。

他眼中的热切散去了些:“是我考虑不周,你若是没有空闲,明日我先去凌仙阁把大致样式和料子定下几个备选,这样可好?”

迟声忙摇头:“哪有让你一个人去的道理。正好这苦差事我是一日也不想干了,明日让苏青瑶顶着,我们一起去凌仙阁。”

就在二人吵吵闹闹之际,一行接一行的白字从系统光球上无声闪过:

【剧情偏离超出阈值,观测模式终止。】

【申请最高权限,启动剧情修复程序。】

【修复目标:身份扭转。】

【代价:不惜一切。】

次日天光刚亮,迟声便拉着纪云谏直奔凌仙阁。阁内的云锦轩素有“衣冠天下”之称,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

刚踏入轩门,身着锦袍的掌柜便迎了上来:“纪公子、迟公子,里边请。早已听闻二位要结契,小的特意备好了几款最新的喜服样式。”

室内陈设雅致,案几上摆放着清茶,两侧悬挂着十余套喜服,皆用天蚕丝混着月华锦织就,做工精美,绣纹各异,有的绣着缠枝莲,寓意永结同心;有的绣着仙鹤,象征道侣偕老。

“这件不错。”纪云谏拿起一套绯红色、绣着银线的喜服,递到迟声面前。

迟声接过比划了一下,管事见状道:“迟公子,不妨试穿看看,这喜服需上身方能见其精妙。”

迟声便转入内间换上,甫一走出,众人皆微微一怔,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流云纹随着他的动作闪着微光,仿佛周身真有云雾萦绕一般,身形被勾勒得挺拔修长,端的是好看得紧。

纪云谏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夸赞:“很合适。”

待二人均选好了喜服之后,池宴恰好从门外进来。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许久,面色由最开始带着笑,逐渐沉下来:“小迟,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迟声见池宴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对纪云谏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跟着池宴走了出去。

池宴将他带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沉沉地看着他。

迟声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管那姓纪的是如何唬弄了你,但灵族精血本就珍贵,日后不要再为别人温养妖丹。”池宴见迟声面色并不严肃,有些话早已在他心底盘桓许久,今日终于说了出来:“你与寻常灵族不同,体内并无灵丹,故精血的损耗对你来说尤为严重。”

迟声先是下意识想否认,但随即猛地睁大眼睛:“那我丹田处的内丹是什么?”

池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执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气海处,沉声道:“你自己探探便知。”

只见池宴气海之中,那枚灵丹正嵌于核心,丹身与周身灵脉脉络相连,与肉身神魂浑然一体,仿佛自诞生起,便与他血脉相融,密不可分。

“看到了吧。” 池宴收回手,“其他族群生来便有灵丹,与肉身灵脉圆融共生。可人族不同,人族内丹需得后天苦修凝练,纵是大成,也难与自身灵脉全然契合。你的灵丹,早在多年前就被影宗宗主取走了,如今体内,不知是将何人的丹田换了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当年我没能护住你,让你被他掳走后取了内丹,但我并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这些年步步为营,就是打算把内丹取回来后再告诉你,不想让你跟着忧心。”池宴凝望着迟声,语气是从未听过的温柔:“小迟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

几日后,便是二人结契大婚之日。

纪府内外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修士络绎不绝。

此次结契大典的见证人,正是玄机子。吉时一到,礼乐声起,纪云谏与迟声并肩走上高台,两人皆身着绯红契服,他们手中各执一枚本命精血淬炼的玉佩用作信物。高台之下,众修士纷纷起身行礼,祝福声此起彼伏,玄机子立于台中央,正欲开口主持仪式。

然而,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暗沉下来,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礼乐声戛然而止,宾客们纷纷抬头,面露惊色。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低声惊呼,下意识运转起灵力护体,结契大乃修士大喜之事,理应天地间灵气祥和,从未有过这般异象。

转瞬之间,乌云中便响起沉闷的雷鸣,震得整个青云峰都微微颤抖。闪电在云层中穿梭,纪云谏脑海中突然响起熟悉的机械音,一股不受控的力量占夺了他的身体:【剧情修复程序执行中,触发强制节点,宿主需协助修正目标,否则立刻抹杀。】

系统之所以选定今日动手,正因修士结契需以双方精血为引、神魂为证,在天地间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本质是与上天结契、受天道见证的神圣仪式。若是借这股通灵之力牵引天道规则,便能顺利完成剧情修复的闭环。

不过转瞬之间,一道巨大的法阵便从二人脚下扩散开来,环形的纹路如同衔尾的灵蛇,这法阵形状迟声再熟悉不过。

原本在云层中盘旋的天雷,被这光阵牵引着从云层中坠落,融入阵中。狂暴的雷威与法阵的力量交织碰撞,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结界。

一道玄色身影正不受控制地被法阵的吸力拖拽而来,是萧含章。他眼神中满是茫然,显然也是被系统强行牵扯困在阵内,与高台上的迟声遥遥相对。

结界稳固的一瞬,法阵中心爆发出一股强横的吸力,迟声只觉小腹丹田处刺痛异常,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灵力抵抗,试图挣脱这束缚。

然而,一柄剑抵在了他面前。

剑身是通透的水蓝色,剑刃薄而亮,冰灵力流转时锐气与冷光相融,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漂亮。

一股彻骨的寒意窜遍全身,迟声没有抬头。

“纪云谏,你干什么!”池宴猛地站起身。

纪云谏被迫抬起霜寂的那一刻,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那本该落在脖颈上的薄刃错开,在迟声脸上留下一道细而深的血痕。

连伤口都像是没反应过来,慢慢地才渗出细密的血珠。

迟声愣愣地抬手,血色浸染了他的手心,顺着掌纹晕开,他这才终于抬头看向纪云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法阵收紧,皮肉被撕裂,温热的血汩汩而出,一团挟着绯红的乳白色光晕被硬生生从血肉里剥离出来,在半空搏动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迟声视线因剧痛模糊成一片血色,五感皆被掠夺,丹田离体,浑身灵力四散在空气中,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就在那团红白交织的光晕彻底融入萧含章体内的瞬间,天穹猛地扭曲,天地间乱窜的灵气被强行按回了原本的轨道。远处的山峦在这股威压下簌簌发抖,地表开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匍匐在这法则之力面前。

【权限申请:最高优先级。执行目标:剧情外异常存在。执行方案:抹杀,】

一道暗红的炸雷劈落,越过法阵与萧含章,直奔高台上的迟声而来。这是系统强行篡改天地因果、以最高权限申请而下的绝杀雷劫,所过之处,整片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池宴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多想,化作一道白光冲到高台上,将蜷缩在地的迟声死死护在身下。

闷哼声被炸响声吞没,鲜血喷溅而出,在迟声的喜服上留下一片颜色更深的血色污痕。池宴护体的灵力只勉强抗过了这第一道天雷,可他依旧死死护着迟声,没有挪动半分。

迟声伸手想将他推开,却被池宴按住。

不等他喘息,第二道雷劫轰然降临,这一次的雷劫几乎覆盖了整个高台。池宴咬碎舌尖,逼出本命灵力,在周身凝成一层血色护罩。

护罩刚一成形,便被雷光洞穿,他将迟声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任凭雷光贯彻了自己的肩背,皮肉在高温下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这一次,雷柱上缠绕着金色的法则,池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颗莹白剔透的灵丹,灵丹离体的刹那,爆发出璀璨的白光,竟硬生生拖住了雷劫半息。

就是这半息,池宴用尽全身力气,将迟声推出高台之下。

“活下去。”

迟声踉跄着抬头,他不知自己是真的听见了这句话,还是濒死之际生出的幻觉。视线被炫目的电闪刺得生疼,他来不及看清池宴的脸,只见他的身影被漫天雷光彻底吞噬。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雷光缓缓散去。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池宴的身影早已湮灭无踪,一缕极淡的灵力裹着那颗本命丹,穿透漫天尘埃,没入迟声的身体里。

迟声跌坐在地,浑身冰凉,唯有灵丹处传来阵阵暖意。他胃里一阵痉挛,酸水混着血腥味往上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弓起身子,死死扣住自己的咽喉。

这一定是通往幸福前最后的噩梦吧。迟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可是焦臭味久久不散,雷暴的炸响犹在耳边,那该死的眼泪,也一滴都落不下来。

【因果修正完成,启动大范围记忆篡改,覆盖天道痕迹。】

话音落下,一道无形的淡金色波纹以纪云谏为中心,扩散至整个纪府方圆千里,所过之处,修士们的眼神变得茫然,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雷劫,竟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记忆篡改完成,能量透支严重,启动强制休眠程序。休眠时长:一年。】

机械音彻底消散的刹那,纪云谏身躯一软,直直向下倒去。

天空中的乌云散去,扭曲的天幕恢复正常,阳光重新洒落,修士们满脸麻木地向外散开,仿佛刚才的法则抹杀只是一场逼真的演习。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迟声穿着那身染血的喜服蜷缩在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徒劳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不起眼的灰袍身影从喧闹的人群中缓缓站起,他身形挺拔,周身气息内敛。

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灰袍人脚步沉稳地穿过混乱的人群。他没有多言,只是俯身伸出手,将浑身脱力的迟声扶起。

迟声未回过神来,便被灰袍人揽住腰,无声息地步入了传送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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