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光浴

罗德里克在列车上专设有一节车厢作为他的私密空间,从不许他人私自闯入。这节车厢的内饰穷极豪奢,不少建材和陈设都是皇室特供,尤其是那些20世纪初流行起来的、由野生动物器官打造的摆件。若非车窗外的景色是一眼望不尽的苍茫绿野,昴平还以为自己躺在赫利昂塔的皇宫里。

长年征战在帝国偏远地区的肃清军指挥官早已习惯了随意找处岩壁席地而睡,昴平还以为自己会不适应罗德里克的软床,可这三天来,他每晚都睡得很沉,醒得也早,每日皆是精力充沛,血管内的热血贲张着渴求一场激战,这种状态前所未有。

一定是塔齐奥的缘故。昴平心想。

整整三日,他与塔齐奥在这节私人车厢内沉沦于肉体的欢愉中,至于毫无音讯的罗德里克,早已被他抛掷脑后。但他每日都向赫利昂塔汇报最新的情报,他估量着或许再过不久,皇都内就会有人忍耐不住,要来亲征厄琉西斯了。

昴平等的就是那一天,他要找机会将塔齐奥送进赫利昂塔,不是作为战俘,也不是作为一支致命的武器,他要让少年以崇高的地位,自由地进出皇都的每一个角落。如果可以,他会让塔齐奥取代他、甚至是首相塞维里安在帝国的位置。

夜深了,列车停了下来。

昴平的身侧早已无人,只有少年的余温尚存。他起身,没寻到军服外套,便披上那件沾染了血斑的衬衫走了出去。他爬上了车顶,远远看见车头处断裂的山羊角上有一个人影,人影之上,一轮圆月悬于深空之中。

昴平向车头走去,羊角上的人影愈发清晰。这里的地势平坦,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大地上,如一汪饱含银屑的潭水漫过了脊轨、列车,直至将他们全部淹没。昴平走到断角旁,他惦记的少年正坐在上面,身上披着他的那件军服,领口敞开,露出了爱痕斑驳的惨白肌肤。红发凌乱地搭在肩头,似是饮尽了夜风。

不知何时开始,昴平忘记了曾经的疑虑。他依旧不确定他还是不是人类,但万幸他能听懂他说话;他对他的能力仍是一知半解,但他确信这力量足以毁灭帝国大陆;他孤注一掷地相信他会同自己一样,暗生情愫。他解开了塔齐奥绑在手腕上的堇色丝带,却被对方一手拽住。

他抬头,看到少年垂眸,眼神忽闪,躲避着他的视线,却又忍不住偷瞥回来。他顺着少年的视线看过去,少年的手、绷直的丝带,最后是拽着丝带另一端的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瘢痕被澄澈的月光照得好似在发光。

他记起那日在沙果林里,塔齐奥说这图案就像一朵花,一朵他从未听过的花。那之后时间加速流动,他恍惚间看到塔齐奥在自己身上哭了起来。少年只是低哑地哽咽,兀自流下血泪,却仿佛撕裂了他的心。

作为肃清军的领袖,他走过无数个被叛乱军屠戮的村庄,处决过数不清的帝国奸细和他们的亲眷,但他从未见有人会哭得如此悲痛,包括当年那个被烈焰焚烧的自己。

他究竟看到什么了呢?

昴平心跳遽然漏拍,不觉攥紧了手中的丝带。他猜到了一个结果,一个能让塔齐奥痛哭不止、无论如何都劝不好的结果。他蓦然自信起来,也许他们之间并非只有他在一厢情愿。

你看到了吧,那个属于我的未来。

昴平没有问出这句话,只是说:“送我吧,我再给你找两个发带,你不是说想扎两根辫子么。”

塔齐奥松手了,紧接着便追问道:“什么时候给我呢?”

昴平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伸进裤兜里,拽出了那条钴蓝色的丝带。他抽出军靴里的匕首,将丝带断为两截,为塔齐奥扎起两个辫子。昴平没有姐妹或女性发小,离开故土从军多年,也不曾有过亲近的女伴,他从未给任何人扎过发辫。

惯于握枪的手指笨拙地拢住塔齐奥的长发,如发簪般一根根插进发丝之中,将其梳顺,接着一左一右绑了两根辫子,结果却是高低不一。昴平看着塔齐奥顶着这两个乱糟糟的发辫,看起来颇为滑稽,不禁笑了起来。

“真可爱。”昴平说着收好了那条堇色的丝带。

塔齐奥没有笑,他抬起双手捧住昴平的脸,与他额头相抵,轻叹口气。

初醒之时,他几乎分不清自己与世界的界限,只觉自己的身体与意识游离在不同的时空之中。他不停穿梭于虚空之中,直至碰到了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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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墙发出了一个声音:你感觉怎么样?

全身的细胞瞬间归位,意识也回到肉体之中,他看向声音的来源,指腹划过粗粝的墙壁,终于在上面找到一个裂隙。他剖开那条缝隙,强行挤了进去,挤进了一条狭窄逼仄的道路。

他一路前行,身临其境地处于一条以时间为轴的全息场景之中,他看到一个黑发男孩在烈阳下捧着水袋奔跑,不时呼唤着“母亲”,他看到那个男孩孤身跋涉沙漠,只为搜寻飞蜥和沙鼠的踪迹,他见过他对友善的邻里展露纯真的笑颜,也看到他被衣衫褴褛的暴民殴打在地,却依旧不屈地反抗,愤恨而坚定。

最后一切都归于一场绵延不绝的大火,男孩再也无力抵抗,茫然无助,火光照亮了他无声的眼泪。塔齐奥走到他身边,握住了男孩垂落的小手。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男人,加入了他的军队,一路晋升,走向了帝国的巅峰,但他却并未沉湎于荣华富贵之中,他并不快乐。

塔齐奥像一个过客,在这个人的一生经历旁走过。脚下的道路越走越宽,他一路走到了尽头,回头再望,已然望不到那堵墙了。

塔齐奥不知道那堵墙是自己消失了,还是单纯走了太远看不到了。随着他一路远行,男孩长成了男人,他发觉自己已经成了一条黏附在他呼吸上的根茎,他再也无法失去眼前这个人。

“你真的那么讨厌这个世界吗?”塔齐奥问道。

昴平的双手撑在羊角上,沉默不语。他曾经极度憎恶这个世界,但塞维里安让他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帝国:贵族和官员卖官鬻爵、捧高踩低,每个人都贪婪地往皇都里挤,像狗一样攀附高枝、鱼肉众生,却标榜自己清正廉洁、是人类之光;而那些在被赫利昂塔吸干了所有资源的卫星城里苟延残喘的民众却盲目地崇拜着皇帝、星核骑士,偏执地认定帝国就是人类文明唯一的希望、自己难以为继的生活幸福无比,被上位者砸烂了人生却仍要歌颂帝国的伟大,只会将罪恶之手伸向自己的同类,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赫利昂塔的红色砖墙内是怎样的奢靡无度、酒池肉林,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仍旧自欺欺人……

连他自己都放弃了敬畏生命,他对叛徒们做过远超过罗德里克的恶行,儿时的那股恨意早已变得无足轻重,他不再在乎这世界终将如何,只是他放不下一个执念。

这执念并非是向罗德里克·莫霍尔特复仇,因为他知道没了一个“帝国阴影”,还会冒出无数个同样残暴的军阀,因为人类社会永远不会被单一划分为黑白两道。

多少年来,他麻木地肃清着一个又一个反叛军团,但他知道这全都是白费力气,只要帝国还在,阿特拉斯皇室还在,这样的人就层出不穷,而帝国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他想找个机会一了百了,现在,机会来了。

“塔齐奥。”他抬眼,却看到少年的双眼蕴着水汽,他一下不知如何开口。

喉结滚动两下,他终于还是说了:“我求你帮我做几件事。”

“什么?”

昴平握住捧在他脸颊的双手,亲吻上塔齐奥的双唇。他不断向前压去,舌头探入少年的嘴中,舔过每一寸温热的唇齿,感受着少年独特的生命气息。

昴平放开了塔齐奥,他们的唇仍近在咫尺,向对方传递着热烈的呼吸。

“帮我毁掉赫利昂塔。”

他紧盯着塔齐奥的双眼,摩挲着少年一双纤细的手掌、指腹。

“帮我毁掉初焰熔炉。”

塔齐奥终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悲伤,直白地流泻进月华之中。

他听到男人说出最后一个请求:

“帮我毁掉阿瑞斯提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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