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甘心

立春了,天却并没有真的暖和起来。

车里,老鬼的声音透过手机,清晰地传到了周昀堂耳朵里。坐在周昀堂身边的孙豪,牙齿咬得咯吱响,手紧紧攥着,骨头都快被捏碎。

老鬼的话是说给孙豪的,同时也是说给周昀堂的。

而恰恰因为这句话,两人都十分确定,何启明的死就是跟老鬼有关。

“哥,”孙豪看着前方,眼珠子快要蹦出来,“我去杀了他。”

周昀堂握住孙豪的手,拍了拍:“为小临想想。”

孙豪死死地咬着牙,眼泪不住地往外流。

他们都知道,何启明是孙临的替死鬼。

“我送你回家。”周昀堂发动了车子,“老太太和小临那儿你得想个说辞,这回可不是十天半个月那么简单。”

孙豪低下头,大脑一片空白。

车开出承平路派出所的院子,周昀堂说:“我也不多劝你,但你要真进去了,再出来的时候,小临大学都念一个学期了。”

想到这儿,孙豪这才抬起手,捂住了脸。

“后悔了?”

“没有。”

“后悔也没啥,想办法就得了。”周昀堂语气很平和,“老鬼那边郑警官会帮你去调解,尽量吧,刚才我也打电话问过了,就算他不签谅解书,你好好认罪认罚,基本能判你个缓刑,至少不影响小临高考。”

孙豪的头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在副驾驶座蜷缩成了一只疲惫的虾:“哥,我不甘心。”

“有啥不甘心的?不甘心刚才没直接弄死老鬼?那你小子也没命了。”周昀堂舌尖舔了舔后槽牙,“没事儿,你就照顾好老太太跟小临,别再犯浑,其他的还有我呢。”

周昀堂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挺不舒坦的,何启明的死虽然是老鬼做的局,但显然跟他脱不了干系。

“哥,老鬼后边肯定还有动作。”孙豪抬起头,“当初你让他赔了那么多钱,还搭进去好几个人,他恨着你呢。”

“知道。”周昀堂目视前方,“说了你别管。”

孙豪盯着他看了几秒中,收回了视线。

“哥,对不起。”孙豪扭头看向车窗外,“我把昨晚那事儿也交待了,咱店得关门整顿。”

“嗯。”事到如今,这已经是周昀堂最不在意的事了。

他开车把孙豪送回去,有些不放心,跟着上了楼。

和迎春路那一带差不多的老房子,单元门都是坏的,楼道墙面掉了皮,斑驳破败。往楼上走,楼道里堆满了家家户户的杂物,不知道谁家腌的酸菜,味道冲得几层楼都闻得到。

这些年孙豪跟着周昀堂赚了不少钱,可始终没搬家。一来是住着习惯,二来是他跟孙临要是搬走,就没人照顾何奶奶了,他也提起过买个大房子,让何奶奶跟何启明过去一块儿住,可老太太说什么都不答应。

房子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孙豪跟爸妈搬进这里的时候,孙临跟何启明还没出生。

到了五楼,孙豪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听见门口的声音,孙临立刻从房间出来,紧张地看着他哥。

孙豪问他:“奶奶呢?”

“睡着了。”

老太太今天受了太多刺激,与其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是哭得累晕过去了。

孙临看着孙豪这样儿,皱起了眉:“哥你咋了?”

“没事,”开口的是周昀堂,“我跟他说让他到外地帮我看半年的新店,跟我较劲生气呢,干了一仗。”

孙豪没说话,脱了外套,孙临伸手接过来挂在了衣架上。

“我要高考了。”孙临说,“我哥不能走。”

周昀堂看了一眼低头往厨房走的孙豪:“嗯,你哥也这么说的。”

周昀堂手机响了一下,是郑樵发了条微信过来。小郑警官动作很快,这会儿已经到了“夜宴”。他去找老鬼谈调解的事,但吃了个闭门羹。

【门都不让我进。】

简单几个字,像是单纯陈述,也像是在告状。

周昀堂想象着小郑警官板着脸站在“夜宴”外面那样儿,有点不落忍,跟孙临说:“大人的事你就别管了,好好学习,马上高考了。”

孙临比孙豪聪明,心眼儿比他哥还多。他盯着周昀堂看的时候,把周昀堂都给看心虚了。

“回去歇着吧。”周昀堂转身要走,却被孙临叫住了。

“周哥,我送你出去。”孙临直接拿了他哥的外套,跟着周昀堂一块儿下楼了。

俩人到了楼下,周昀堂说他:“不是为了送我才下来的吧?”

“周哥,我觉得这事儿不对。”

周昀堂看了他两秒,掏出烟,正要点就听见孙临说:“能给我一根吗?”

“你?”

孙临心虚地别过了头。

等到周昀堂把烟递给他,又看着他娴熟地点烟抽了一口,嗤笑道:“你哥知道你抽烟吗?”

“你别告诉他,他就不知道。”

“那待会儿你回去他能闻着烟味,他又不是傻逼。”

“我会说是你抽的。”

周昀堂笑了,抽了口烟问他什么事儿不对。

“半年前我跟小明子去市图书馆借书,下了公交车往前是一条步行街,人挺多的。有俩二十多岁的男的把我俩拦住,说是大学生创业,让我们下载一个App。”

周昀堂眯起眼睛:“嗯,然后呢?”

“那是个挺普通的交友App,我懒得搞就要走,但小明子说大学生搞这些挺不容易的,他以后也想学这个,就说帮忙下一个。”孙临抽了口烟,低头看着鞋尖,“我没下,他下了,还注册了。”

周昀堂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事儿你跟警察说了吗?”

“我忘了。”孙临抬起头看他,“我就说了小明子不知道咋回事开始赌博。”

周昀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那俩人我要是揪出来,你能认出他们长相不?”

“我能。”孙临非常自信,“他俩二十出头,一个跟我差不多高,很瘦,寸头,眼睛很小,尖下巴,下巴还有颗非常明显的痣。”

周昀堂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孩子记得这么清楚。

“另外一个差不多到我鼻子,也很瘦,头发稍微有点长,戴着黑框眼镜,左耳戴耳钉。”孙临回想了一下,“他左手无名指有纹身。”

周昀堂叼着烟,打量着他:“准备考哪儿?”

“公安大学。”孙临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当警察。”

周昀堂拿烟的手顿了一下,最后却只说了句:“行,加油。”

孙临上楼了,走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香糖:“周哥,帮我看着点我哥,别让他犯傻。”

周昀堂笑了:“操心你自己吧。”

孙临消失在老旧的单元门内,周昀堂站在外面,把烟抽完回到了车上。

他给郑樵打电话:“还在人门口杵着呢?”

郑樵黑着脸,盯着“夜宴”的大门生闷气:“孙豪那边怎么样?”

“哥跟你咨询点事啊,”周昀堂说,“孙豪这事儿会留案底不?是不好好挨罚就没事儿了?”

“想得美。”郑樵没好气地说,“如果桂明虎不肯签谅解书,走到法院那一步,赔多少钱都是要留案底的。”

“操啊……”周昀堂使劲儿揉了揉眉心。

“咋了?”

“没事。”周昀堂说,“你甭跟那儿杵着了,老鬼那狗东西今天不可能见你,他还没折腾够我们。”

郑樵没说话。

“哎你是不要下班了?”周昀堂记得今天郑樵早班,正常来说下午五点就下班。

“你有事?”

“我接你去吧,”周昀堂开车往回走,“正好有点事跟你汇报。”

他怕郑樵不搭理他,特意补充了一句:“跟何启明赌博有关。”

电话那边,郑樵沉默片刻:“你回‘第五街’等我,别乱跑。”

周昀堂笑了,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听郑樵对他发号施令的:“Yes,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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