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挑衅×眼泪

“叮咚”一声,电梯到站。库洛洛步履从容地走出电梯,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来到酒店大堂的咖啡店厅内。

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爵士乐丝滑地流淌过室内的每个角落。咖啡厅里的客人并不多,低声交谈、杯碟碰撞。他环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披着黑色长发的身影。

伊尔迷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笔直。暖光的光落在他脸上,反而把那冷白的皮肤和没有丝毫温度的五官衬得更加病态。

库洛洛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优雅落座。

闻声,伊尔迷抬眼。

那双纯黑的猫眼一点点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视过库洛洛全身,在他手上那枚戒指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好,揍敌客先生。”库洛洛的唇角扬起一个礼貌的弧度,同时朝他伸出一只手。

伊尔迷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回握住他的手,指骨猛地收紧。

骨骼摩擦的闷响极其细微,却清晰地穿破一切其他杂音,直直流入两人耳中。

库洛洛嘴角的笑意微微凝固住了。他很快把手抽回来,面色如常地将手放回膝盖上。

“你找我有事吗?”他问。

伊尔迷默默注视着他,依旧是审视的目光,冰冷,针尖般划过他全身。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雌雄莫辨,和他本人一样,如同一条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线。

“鲁西鲁先生,你有妹妹吗?”他问。

库洛洛:“......”

冷汗一点点从他的脊背渗出来,渐渐涔透衬衫,闷闷地贴在皮肤上。

他垂眸看向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本《喧哗与骚动》,脑海中忽然萌生了某种极其恍惚的缪想。

这本书中的主角,昆丁,在见到自己妹妹的情人时,问的也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眼,微微挑眉:“没有,我是孤儿。”

“啊……”没有丝毫惋惜,没有任何类似“遗憾”的情绪,依旧是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伊尔迷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他回道,“你不会懂的。”

库洛洛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一种极淡的、令人不适的荒谬感缓慢缠了上来。

他礼貌地没有继续追问,拿起那本《喧哗与骚动》放到桌上,用指尖将它慢慢推到伊尔迷面前。

“这是什么?”他垂眼瞥了一眼。

“送给你的见面礼。”库洛洛往后靠了靠,交叠起双腿,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从容,“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不看这种东西。”

“你会感兴趣的。”

伊尔迷细细的眉梢轻轻挑起,平静地问:“这本书讲的什么?”

库洛洛抿了抿唇,语气也随之放得平缓:“兄妹关系。”

像是被勾起了兴趣,伊尔迷终于低头,视线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他继续往下讲:“在这本书里,哥哥昆丁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他太操心妹妹的感情和贞洁问题,操心到最后,自己活成了一个悲剧......”他抬眼,直视着伊尔迷,语气里流露出某种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最后,妹妹结婚了,他跳河自尽了。”

伊尔迷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库洛洛继续讲了下去,语气依旧温和:“我读的时候就在想,他得多想不开啊。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讲完,他看见伊尔迷拿起那本书,指甲极慢地划开塑封,透明薄膜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然后,他当着库洛洛的面,把书翻开了。

没有回答,没有反应,仿佛刚才那一串含沙射影都只是一阵耳旁风。

伊尔迷面无表情地翻起书页。

库洛洛的嘴唇微张,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沉默地坐在原地,双手在桌面下合拢,指节一点点收紧、收紧、再收紧……

时间如有实质地流逝过去,发出怀表般滴滴答答的响动,爵士乐的节奏越来越快,空气中充溢着咖啡香与某种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有点恶心,有点眩晕。

伊尔迷翻着书页,纸张摩挲的声响却被放大了,沙沙地、持续不断地响着。

他翻得速度极快,随着页码越来越往后,时而微微挑眉,时而轻蹙眉心,甚至偶尔会轻轻笑出声来。

依旧一句话话都没有。

这让库洛洛感到不解。

他把他叫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为了坐在这里,看完这本书吗?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桌上的咖啡彻底凉了。

伊尔迷终于抬眼瞥了一眼时间,语气平静道:“啊,时间到了,我要去执行委托任务了。有缘再会,鲁西鲁先生。”

有缘再会......

云野山庄。她离开后,桌子上留的那张小纸条。被划掉的那句话,也是“有缘再会”。

胃忽然猛地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某种极其刺耳的撕裂声,抬眼——

伊尔迷正不疾不徐地从书中撕下一张书页,把它整齐地折好,再慢条斯理地塞进自己的衣袋里。

随后,他把书合上,以同样的方式用指尖把它推回库洛洛面前。

伊尔迷站起身。

即将迈步的一瞬,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静地叮嘱了一句:“我今晚就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针尖般的视线在库洛洛脸上停留了片刻:“在最后一场猎人考试时,她昏倒了。还有,她的生理期快到了,所以......”,说到这里,他微微抬起下巴,“所以,你不要玩得太过火,注意她的身体。”

库洛洛怔了一瞬,颔首。

这一瞬的迟滞,很快就被伊尔迷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若有所思地用指节抵住下唇,语气里饱含着认真的困惑:“你不知道吗?”

耳鸣忽然袭来,像是被无数双手胡乱地波动。

伊尔迷继续问:“不知道她昏倒的事,还是不知道她生理期的时间?”

库洛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啊......”他忽然歪了歪头,以拳击掌,轻声道,“你该不会都不知道吧?”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

原地只留下那本被撕去一页的《喧哗与骚动》和那个迟迟没有动的人。

库洛洛双手交握抵在额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却像被黏住了,呼吸变得不通畅。

那种恍惚感再一次浮现,朦朦胧胧地飘在他脑海里。

他咬紧牙关,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所以,伊尔迷·揍敌客叫他来,只是为了恶心他一下。

宣誓主权。

制造精神污染。

顺便告诉他:你根本不够了解她。

米路......

米路她,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在这样的人身旁长大的?

他又觉得胃里一阵翻山倒海,耳边的嗡鸣始终没有停,全部翻搅在一起,心脏也开始一抽一抽地作痛。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拿着那本书,脚步有些发虚地走到大堂清吧的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酒。

那种乱糟糟的喧嚣感终于被酒精稍微压下去一点。

像下定某种决心,他终于鼓起勇气翻开那本书,去找被伊尔迷撕掉的那一页。

一页一页翻找着,指尖翻动的速度渐渐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记得很清楚。

每一页讲了什么,他都记得很清楚。

唯一消失不见的那一页,内容是——

“因为如果仅仅是下地狱;如果事情仅仅如此。事情就到此为止。如果事情到这里就自行结束。地狱里,除了她和我,再也没有别人。如果我们真的干出件特别可怕的事就能让人们逃之夭夭,光剩我们俩在地狱里......”

地狱里,除了她和我,再也没有别人。

地狱里,除了她和我,再也没有别人。

......

库洛洛盯着空掉的那一页,静了很久,直接把那本书扔进了垃圾桶里。

闭上眼,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眉骨,独自在吧台上坐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清吧停止营业。

深夜,他回到楼上。

毛茸茸的地毯上落着昏暗的光,吞噬掉一切脚步声,走得再急促也没有用,所有失态、所有无法掩饰的情绪,都会被毫不费力地吞噬掉。

停在房门前,他拿出房卡,刷开门,推门——

她正趴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翻着一本杂志。耳旁又传来那种纸张摩擦的轻响。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睡裙,背影在昏暗中有点模糊,从肩背到腰,再到交叠着轻轻翘起的脚踝,线条起伏得很缓慢,很美。

像她本来就该在那里,像她一直在那里,像他刚刚经历的那一切喧嚣、恶心、耳鸣、胃痛,都只是为了走回来,看见这一幕。

库洛洛站在门口,静静注视着她。

听到声响后,她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他反手带上门,快步走进屋内,动作急促地脱掉西装外套,扯掉领带。

他把她压在身下,整个人伏到她身上,一只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

她惊呼一声:“库洛洛,你好沉!”

紧接着,米尔榭感受到某种湿湿的、热热的触感,像一条小小的溪流,顺着她的脖颈慢慢淌下,滴落在她身下那本杂志上。

“库洛洛.....你怎么了?”

她想抱住他,却被压在沙发里,动弹不得。

库洛洛没回应,另一只手慢慢伸到她脸前,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唇,最终掌心轻轻覆盖在她眼睛上。

“是不是伊尔迷刁难你了?他欺负你了?”

她抓住他的手,重新带回自己唇边,吻了吻他的掌心。

“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依旧没有回应。

背后的温度紧紧贴合着,只有他胸膛里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冲撞着。她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这一切......库洛洛的身体,在很轻很轻地发抖。

不是鳄鱼的眼泪,他真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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