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的找不到了

你为什么要追寻一个模糊的人呢?

宋滔认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残存的、对母亲的童年回忆中,好像有着真正的温暖的归途,和一个永远欢迎他回去的地方。

尘烟环绕、雾气弥漫的大街上,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磨剪子、戗菜刀、冰糖葫芦儿、烤红薯、小韭菜、黄米面、花生瓜子。

宋滔从小就喜欢吃炒货,他会捧着一袋花生,或者一包酥糖,边吃边走,跟在妈妈后面。

沿着小黄河向北走个几百米,就是妈妈的单位。宋滔起了些困意,妈妈抱着他,和门卫打过招呼后,走向自己办公的大楼,路过往来的那些同事们似乎都叫她“刘姐”。

这时,妈妈就会轻轻开口,不要吵醒她的儿子。

随后,就是碗碟的破碎声,还有男人粗犷的骂声。

不能再继续梦下去了,宋滔猛地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已经过了十几年,他还是会做相同的梦,唯一不同的,就是梦里的那些场景,从清晰变得模糊无比,只有声音留给宋滔去怀念。

何佳浪感觉手心中有什么东西变得潮湿,宋滔转身,将那两只挂在自己腰上的手撇下去。

“……哥?”

何佳浪又被吵醒,宋滔开口:“我没事,你接着睡。”

“不要抱我,妈的热死了。”

两人之间的那一道被子做的楚河汉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毁掉了,反正每晚都要重新建一条,宋滔早就已经习惯了。

宋滔明白,如果再不有所行动,以前那些美好的回忆很快便会成为他永远的梦魇。可是要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宋滔请了晚自习的假,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只木头相框。

他用手指丈量,发现这只相框的大小难得和那张照片差不多,但深色的木头还是显得有些古板沉闷,不如之前的玻璃相框,阳光照射的时候会看到七彩的光线。

最终,宋滔还是买下了那只相框。玻璃的那个是定制相框,市场上很难买到,况且木头的也不太容易摔坏。

相框不便宜,宋滔搭进去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这种费用宋斌国肯定不会给他报销。

宋滔早早回到家,发现王欣居然回来了,正挽着头发在厨房忙碌,何佳浪笑容满面地跟在她旁边。

王欣从厨房中走出来,手里还抓着两节葱段。

“小宋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宋滔微笑着点点头:“嗯,我没上晚自习。”

“那就快坐下吃饭吧,我再炒个鸡蛋。”

王欣又关心了宋滔几句,片刻后回到了厨房,宋滔见人走开,拉住何佳浪询问:“怎么回事?她跟我爸和好了?”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说我想她了。”

何佳浪低下头:“等会儿妈妈应该还是要走,她说自己这段时间暂时住在姥姥家,让我放心。”

“她让你放心你就别瞎想,乖。”

不一会儿,三菜一汤被端上桌,王欣擦了擦手,拉着兄弟俩坐在饭桌前。

王欣今天做的菜是蒜薹炒蛋、尖椒炒肉、还有一道丝瓜,都是何佳浪爱吃的菜。

“小宋最近学习怎么样?马上升高三了,千万别累到自己。”

宋滔边夹菜边回答:“学习上的压力倒不是很大,不过这几天学校忙着搞活动,给我布置了不少任务。”

“佳浪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王欣阿姨醒醒吧!你家佳浪忙着谈恋爱呢!

宋滔只能昧着良心说:“没事的阿姨,佳浪他不笨,只是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

王欣敲了下旁边何佳浪的手:“你听到没。”

何佳浪吃痛,讪讪地缩回了手,看着宋滔的眼神委屈巴巴:“哦。”

宋滔看见何佳浪的表情,心里得意,伸筷子开始专心吃饭。蒜薹的口感鲜嫩爽脆,丝瓜清爽微甜,王欣的厨艺确实很好,怪不得何佳浪日思夜想,宋滔就着菜吃了一碗半米饭。

等到三个人光盘行动、王欣去收拾餐具后,宋滔才想起来正事,从书包里拿起那只木头相框,准备将照片放进去。

他回到卧室,拉开抽屉,却突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何佳浪!我的照片呢!”

宋滔扯着嗓子喊完,才想起来王欣还在家,只能控制音量,又问了一边。

“佳浪,我让你把我的照片放在抽屉里,你放哪了?”

何佳浪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循声抬头:“我就放在床边的抽屉里了啊。”

“我没有找到。”

“你仔细找找就是了。”

王欣听到后,也从厨房走出来凑热闹:“佳浪,你把哥哥的东西放哪里了。”

何佳浪长睫垂着:“我确定我放在抽屉里了。”

你就放屁吧何佳浪!宋滔在心里呐喊。刚刚在卧室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床下、缝隙等容易被忽略的夹角搜了个遍,抽屉都卸下来找过一遍了,就是没有看到那张照片的身影!

可是王欣还在,宋滔也不敢发作:“你跟我去卧室里找找吧。”

到了卧室,宋滔才敢揪住何佳浪的衣领:“你平时再怎么惹我,我跟你生过气吗?”

你明明就生过气。何佳浪偷偷想。

“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能不能好好回忆一下!”

“我……我真的放到抽屉里了……”

“废物!”

宋滔放开他,转身瘫坐在床上:“那是唯一和我妈妈有关的线索,是你说找不到,就可以不找的吗?”

“何佳浪,因为你能一直跟自己的妈妈在一起,所以才不明白她对我有多重要!快点找啊!”

“我会找的。”

话毕,何佳浪蹲下来,仔细搜寻角落。可宋滔一眼就看出来,这傻子蹲在地上装模作样!

宋滔气急败快,踹了一脚何佳浪的屁股。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基本上和宋滔在校外打架时的力道差不多了,何佳浪一个踉跄,坐在地上。

“我一次又一次容忍你,是因为把你当弟弟,但是你却不拿我当家人!”

“哥,你先别生气……”

“我拿什么不生气!”

宋滔双手捂着脸:“我妈妈是他们单位最厉害的工程师,是我毁了她的幸福!是我!和她有关的事情,我做不到不生气!”

“哥哥,不是你的错,是他……”

宋滔当然知道何佳浪说的那个他是谁。

“何佳浪,你让我冷静一下。”

宋滔卷起衣服,狠狠擦了一把脸,随后走出房间。

王欣见状,凑上前:“小宋,何佳浪把你的什么东西弄丢了?阿姨去给你买。”

宋滔不是宋斌国,他做不到迁怒另一位母亲,轻轻推开了王欣。

“没什么,阿姨,我先出去一趟。”

宋滔沿着富强路,一路奔跑,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宋滔的目的地是另一条街道,坐不了多长时间就下了车,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着。

那条街的尽头有一家照相馆,老板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头,正要将卷帘门拉下,宋滔跑过去拦住了他。

“老板!我以前在这里冲过一张照片,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存档!”

“小伙子,我下班了。”

宋滔咬咬牙:“我有钱!”不就是搭上下半个月的零花钱吗。

老板最终还是没能抵住诱惑,准备将卷帘门拉起来,随口问道:“什么时候的照片啊。”

“大概93年。”

老板抽卷帘门的手顿住了:“都他妈什么时候的照片了!我上哪去给你找!”

“老板……我有钱……”

“去去去,有钱也找不到了!”

宋滔被老板赶走,公交车也坐不上了,只能徒步回家。

或许就算老板真的有存件,也于事无补。复印品怎么能比得上当时的原件呢?

他脚步虚浮,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河边,甚至生出了一丝往下跳的冲动。

但那条河的深度连胸口都淹不到,河面漂浮着臭鱼烂虾,还又脏又臭,宋滔一点都不想往下跳了。

回到家后,王欣已经离开了,何佳浪睡得正香,宋滔居然没有一点愤怒的力气了,只感觉十分疲惫,连衣服都没换,咚的一声倒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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