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台上夫妻

腊月二十三,小年。广德楼封箱。

按老规矩,封箱夜没有外人,戏班上下聚在前台闹一晚。

台上的毡子卷起来腾出空地,条凳从后台搬出来排成两排,伙房倾尽所有整了四桌席面,老赵头从下午就开始剁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大盆,饺子包了五六百个,下到锅里翻滚着白花花一片。

师弟们闹得最凶。

学武生的几个翻跟头比赛,从台口翻到台尾,撞翻了条凳也不停。学老生的凑在角落里划拳喝酒。

酒是老赵头私藏的烧刀子,兑了水还是辣嗓子。程砚卿坐在第二排条凳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筷子夹着一个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棉袍,领口别着那枚胭脂扣。自从夏天顾惊淮把扣子还给他,他就一直用帕子包着收在枕头底下。今晚不知怎的翻了出来,别在衣襟内侧。铜胎贴着里衣,凉的。

顾惊淮坐在对角线的另一头,正被师弟们围着讨教《挑滑车》的枪花。高宠那套枪法他熟到能闭着眼走一遍,师弟们却总也学不会那个翻腕的巧劲。

他放下筷子接过枪杆子比划了两下,动作利落干脆,枪尖在灯下划出一道弧线。师弟们“哦”地起哄鼓掌。

程砚卿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的,凉了,韭菜的腥味凝在冷油里发腻。他把剩下半个搁在碗边,端起茶缸子喝水。水是凉的。

“程师哥!你那剑舞最后那个卧鱼是怎么拧的腰?教教我呗!”

一个学旦角的小师弟凑过来。程砚卿放下缸子正要开口,旁边有人接了话。

“你学不会。程师哥那卧鱼是为霸王卧的,你跟前头翻跟头那帮莽夫搭戏,卧给谁看?”

说话的是唱老生的孙仲霖,比程砚卿大三岁,嘴皮子比手上功夫利索十倍。

他端着酒碗歪在椅子上,脸上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笑嘻嘻地看着程砚卿。

程砚卿笑了笑没接话。

孙仲霖并不罢休。他放下酒碗站起来,学着虞姬的步子扭了两步,手捏兰花指往台上一指,捏着嗓子怪声怪调地念:“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念到最后破了音,师弟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花生壳往他身上扔。孙仲霖鞠了个躬,转身朝顾惊淮喊:“顾师哥!你的虞姬叫你呢!”

顾惊淮正把枪杆子还给师弟。他偏头看了孙仲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这个玩笑,随即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程砚卿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他从碗里夹起那个凉透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八下咽下去。

他旁边坐的是唱武生的赵文魁,膀大腰圆,为人憨直,平时话不多。今晚喝了几碗酒,舌头也大了。他拿胳膊肘捅了捅程砚卿,凑过来压低嗓门,可那嗓门压低了也比别人正常说话响。

“砚卿,我问你个事。你跟顾师哥,你们在台上那个眼神,那个手握着不放的劲儿,是真的还是演的?”

程砚卿的筷子停在碗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太真了。”赵文魁打了个酒嗝,“真得有点,我说不上来。上次广和楼那场剑舞,你在台上掉眼泪,顾师哥托着你的手,台下都看傻了。我坐边幕那儿,看得最清楚。你下来之后他在后台给你卸妆,那手轻得跟碰瓷器似的。我跟仲霖说,仲霖说我喝多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个师弟已经转过头来听了。

程砚卿把筷子搁在碗上。“那都是戏。上了台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下了台就过了。”

“可你们下了台也.....”赵文魁抓了抓后脑勺,“你们住一屋。吃饭坐一块。顾师哥给你夹菜。你用的那个白瓷缸子是他的。你穿的棉鞋也是他的。你.....”

“文魁。”程砚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平,“他是我师哥。他不照顾我谁照顾我。”

赵文魁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点了点头又低头喝酒。可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被孙仲霖听见了。

孙仲霖端着酒碗站起来,皮笑肉不笑。

“文魁你少说两句。人家那是台上夫妻台下兄弟,戏班子里的搭档不都这样。你要是跟顾师哥搭戏,他也给你夹菜。”

旁边有人接话:“那可不一定。顾师哥给我夹过菜吗?没有。顾师哥给我掖过被角吗?也没有。”

说话的是另一个武生师弟,话刚落地就被旁边的人拍了后脑勺。几个师弟哄笑成一团,但笑声里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咳嗽。

孙仲霖端着酒碗绕到程砚卿面前。他已经醉了六七分,眼睛发红,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直扑人脸。他凑近程砚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喝醉了之后特有的冒犯劲儿。

“砚卿,咱们师兄弟一场,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你跟顾师哥,你们俩是不是,”他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弯了弯,做了个暧昧的手势,“那个?”

伙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是那种刀刃舔过皮肤之前极短暂的安静。

“你说什么呢。”程砚卿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后背已经绷紧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手指收拢压住膝盖。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好奇。”孙仲霖直起腰来朝周围摊了摊手,酒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大伙儿说,他们俩在台上那股劲儿,真不真?我看比真夫妻还真。真夫妻都没这么黏糊。”

几个师弟笑起来,笑声稀稀拉拉的,有人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拿眼瞟程砚卿,又瞟顾惊淮。

“那天散了戏,后台人都走光了,你们俩还搁那儿磨蹭什么?还有上回在屋顶上躺了一宿。”

“仲霖。”程砚卿站起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想弄明白。你们要是真那个,跟兄弟说一声,兄弟也好帮你们瞒着。”孙仲霖嘿嘿笑着,酒气熏天,“要不是,那就是我们想多了。不过话说回来。男的和男的,戏子和戏子,这种事说出去可不好听。咱们这一行本来就叫人看不起,再沾上这个,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

那个弯弯绕绕的暧昧手势,那个压低嗓门偏要让全屋子都听见的语气,话里话外都在朝一个方向指。他不需要把那个词说出口,所有人都懂。

程砚卿攥紧了拳头。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硌在胸口,凉的。

“仲霖,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戏子和戏子这种事’。我跟惊淮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兄弟,你这么说不光寒碜我,也寒碜他。他在台上拿命给广德楼挣脸面,你在台下拿舌头嚼他?”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喉头在发颤,但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孙仲霖。

孙仲霖被他这么盯着,酒意下去了一小半,但仍硬着嘴:“我又没说你什么。清者自清嘛。你要是没事,你急什么。”

“砰。”

一只白瓷缸子重重搁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屋角。顾惊淮站起来,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步子稳得像踩着鼓点。师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孙仲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那种平不是没脾气的平,是暴风雨之前气压骤降的平。

孙仲霖的酒彻底醒了。他后退了半步,酒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啪地碎成几片。他站着比顾惊淮矮了大半个头,此刻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顾师哥,我没……我就是开个玩笑……”

“问你是哪句。”

“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我说台上夫妻台下兄弟,是夸你们演得好,真的,是夸!”

“你刚才说‘男的和男的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顾惊淮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然后顿了一拍,“你跟我说说,什么事?”

伙房里静得像一座坟。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赵文魁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程砚卿扯了扯顾惊淮的袖子,手在发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嘴唇贴着顾惊淮的肩胛骨说出来的:“师哥。别说了。求你了。不是我怕他,是他要是出去乱说。”

顾惊淮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砚卿读懂了。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说什么。他不是冲动的人。但他没有退后。他把目光转回孙仲霖身上,声音沉到了底。

“我跟程砚卿,从小一块练功,一块上台,一块住一屋。我照顾他,教他,替他挡事。你管这叫什么事。”

孙仲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顾惊淮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搁在桌上,“往后谁再嚼这个舌头,不管是谁,出了这个门别叫我师哥。广德楼不养嘴碎的人。”

他把白瓷缸子从桌上拿起来。水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转身走出去。

程砚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黑暗的院子里。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四个指甲印,深深浅浅,有两个破了皮。他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饺子,也走了出去。

后院的月亮很亮。顾惊淮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伙房,手里转着那只白瓷缸子。程砚卿端着饺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哥。”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你把事弄僵了。你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有事。”

“本来就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顾惊淮没有转头,“孙仲霖那张嘴我早就想堵了。今天堵的是他,明天谁再多嘴堵谁。”

“你堵得了一个堵不了所有人。外头的人怎么想你能一个一个去堵吗。”程砚卿把碗搁在树根底下,站直了身体,“你知道他说的不是假的。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们就是....”

“砚卿。”

顾惊淮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知道。我比你清楚。”

程砚卿低下头。冷风灌进领口,他在棉袍里打了个哆嗦,手指碰到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

他把扣子从里衣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铜胎在凉夜里贴着滚烫的掌心。

“惊淮。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不在戏班就好了。不是戏子,就是两个普通人。没人盯着,没人嚼舌头。”

顾惊淮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几块。

站了很久,久到伙房里的闹声渐渐散了,师弟们三三两两回屋。

赵文魁喝得烂醉被人架着从门口拖过去,棉鞋在砖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孙仲霖最后一个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过院子,没敢朝槐树这边看一眼。

顾惊淮转身往屋里走。走到槐树阴影和月光的交界处,他停了一步。

“砚卿。不管别人说什么,台上那几刻钟是真的。下了台,也是真的,一辈子都是。”

程砚卿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把胭脂扣重新别回衣襟内侧,铜胎贴着心跳的位置,他用手掌压了压,确认那个小凸起还在。

伙房的灯灭了。广德楼陷入全然的黑暗与寂静。程砚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月亮很亮,把青砖地照得发白,把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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