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战火前的宁静

程砚卿歪着头看。雪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背后四根枯枝支棱八叉地指着天,腰上麻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噗嗤笑出来。

“更不像了。像个逃难的将军。”

顾惊淮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团丢过去。

雪球砸在程砚卿肩膀上碎成粉末溅了他一脸。

程砚卿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蹲下去抓雪还击。

两个人绕着槐树追逐,雪球在月光下来回飞。程砚卿准头不行,七八个砸空了五六个。

顾惊淮准头好,但每次都往他棉袄上砸,不砸脸。最后程砚卿跑不动了靠在槐树干上大口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出来。

顾惊淮也停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一个雪球。

“还打不打。”

“不打了。投降。”

顾惊淮把手里的雪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他走过来和程砚卿并排靠在槐树干上,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件棉袄碰在一起。头顶的树枝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小团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

“惊淮。”

“嗯。”

“封箱那天晚上孙仲霖说的那些话,后来我想了很久。”

“想它做什么。都过去了。”

“不是。我想的是你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那个样子。”程砚卿偏过头来看着他,“你在台上演霸王,那是戏。那天晚上你往他面前一站,一个字都没骂他,他就快跪下了。那比台上还真。”

顾惊淮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中央那个插着枯枝的雪人。

“我演霸王演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那是演。”他顿了一下,“我小时候师父教我,霸王不是靠吼的,是靠肩膀。他的肩膀是扛着八千子弟兵的。后来八千子弟兵打没了,他的肩膀也不能塌。台上台下,都是一样。”

“你肩膀扛着多少人。”

“以前是广德楼的师弟们。”

“现在呢。”

顾惊淮偏过头来。月光从他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程砚卿小小的倒影。

“现在扛着一个人。这个人比八千子弟兵都重。”

程砚卿低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碰了碰顾惊淮的手背。

顾惊淮翻过手掌让他的手指滑进来,两个人的手在零下的夜风里交握住。

回到屋里,顾惊淮重新捅旺了炉子。两个人脱了被雪打湿的棉袄挂在炉子边的椅背上烤。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把脚塞进被窝,被窝冰冷,他嘶了一声把脚缩回来。

“等等。”顾惊淮从他的戏箱里翻出一个铜汤婆子灌了热水拧紧盖子,走过来掀开程砚卿的被子塞进去。然后他坐在自己床上,朝程砚卿伸出双手。

“过来。”

程砚卿光着脚踩在砖地上两步跨过去,整个人钻进顾惊淮的被窝。被子不够宽,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顾惊淮的体温比他高,隔着里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烘烘的暖意。

他把手放在程砚卿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缓缓地梳理。程砚卿的头发又软又细,洗过头之后有一股皂角的清苦味。他把脸埋在顾惊淮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惊淮。”

“嗯。”

“你说过要娶我。”

顾惊淮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那不是开玩笑的。等乱世平了,我娶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贴着程砚卿的头顶,“不唱戏了也行。找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去南方。听说南方不下雪,冬天也有青菜吃。”

“那就去南方。”

“买一间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

“嗯。”

“养一只猫。不要狗,狗太吵。”

“都依你。”

程砚卿把脸更紧地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手攥着顾惊淮的里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顾惊淮的喉结贴在他的额角上动了一下。

“砚卿。你跟着我,这辈子享不了福。我是个唱戏的,出不了将入不了相,给不了你大富大贵。”

“谁要你的大富大贵。”程砚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我要你。你这个人,你的骨头,你的嗓子,你的剑。

你站在台上是霸王,下了台你还是霸王。你是我的霸王。”

顾惊淮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程砚卿的眉心,停了很久。然后往下,在他的鼻尖上落了一下。最后覆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和正月里在后台化妆镜前的那个完全不同。那个吻是试探的、克制的,像是在薄冰上迈出第一步。今晚的吻是踏实的、笃定的,是已经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还是要走。

程砚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回应着。嘴唇贴着嘴唇辗转,呼吸缠着呼吸。顾惊淮的虎口卡在他的下颌线上微微用力,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喘气。炉火噼啪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混成一个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良久,程砚卿笑了一下。“你说南方有枇杷树。我没吃过枇杷。什么味儿。”

“甜的。汁水多,一咬就化。”

“你吃过?”

“没有。戏文里唱的。‘枇杷熟透满枝金,摘下一颗赠郎君’。”

“那是哪出戏。”

“《荔镜记》还是《紫钗记》,记不清了。小时候听师父哼过两句。”顾惊淮的手还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他的发尾,“反正到了南方就知道了。”

铜汤婆子的热力透过被子传上来,汤婆子凉了,但被窝已经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发烫。程砚卿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在顾惊淮的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别忘了。枇杷树,小院子,一只猫。”

“不忘。”

这是他睡着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程砚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肩膀连个缝都没露。枕头边上搁着那只白瓷缸子,水是温的。条桌上多了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两个杂面馒头和一碟酱菜。顾惊淮不在屋里。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的雪已经铲干净了,青砖地被扫得露出一道道水痕。昨晚那个插着枯枝的雪人还立在槐树底下,靠旗歪了一根,麻绳被风刮跑了。

顾惊淮正蹲在井边洗漱,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起了?喊嗓别迟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昨晚那个把他按在怀里吻他眉心的人不是他。

但程砚卿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被清晨的冷风吹了一早上还没消下去。

他走过去在顾惊淮旁边蹲下,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冰得手指发麻。

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清醒了,然后偏过头去极快地在顾惊淮还沾着水珠的脸颊上啄了一下。不是嘴唇,只是嘴唇边上的脸颊。凉凉的,带着井水的清冽。

“喊嗓去了。”

他站起来拍拍棉裤上的雪渣子,朝枯井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顾惊淮还蹲在井边,手里拿着毛巾,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正月十六。吉祥戏院的锣鼓响了。

六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过道加凳,二楼包厢纱帘后面人影绰绰。程砚卿站在台侧,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顾惊淮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盔头戴正,靠旗插好,霸王的脸谱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他偏过头来看了程砚卿一眼。

“怕了?”

“没有。”

“手。”

程砚卿把手伸过去。顾惊淮握住他的指尖,捏了一下,松开。前后不过两息。然后他沉下肩膀,霸王走出去。

台下炸了。

那一场演完,叫好声从池座涌上来,撞在吉祥戏院描金的天花板上又弹回来。

谢幕的时候顾惊淮没有握程砚卿的手,只是侧身让出半步,让程砚卿独自站在追光里。

台下鼓掌的人不知道,这个走在他们前面的年轻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刚刚得到了一个人最郑重的承诺。

谢幕三次。大幕落下。

两个人并肩走回后台,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黑漆漆的,脚下的木板吱吱呀呀。顾惊淮忽然停下来。

“砚卿。吉祥的锣鼓响了,咱们这一年在北平就算站住了。再攒几年,等乱世平了。”

“我不急。”程砚卿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稳,“你站着,我就站着。你走,我就跟你走。”

顾惊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程砚卿的手握了一下。前后不过一息,然后松开了。两个人的手心都多了一层薄汗。

回到广德楼已经半夜。两个人摸黑进了西厢房,谁也没点灯。程砚卿在黑暗里脱了棉袄钻进被窝,听见顾惊淮在对面床上躺下。安静了很久。

“惊淮。”

“嗯。”

“我要学做枇杷膏。南方的枇杷吃不完可以熬成膏,冲水喝,润嗓子。”

顾惊淮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还没去呢,就想着吃不完怎么办。先想着怎么种活。”

“你会种吗。”

“不会。但可以学。”

床板嘎吱一声,程砚卿从自己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砖地上,两步跨到顾惊淮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顾惊淮被他凉冰冰的手脚激了一下,没躲,只是把被子拢了拢把他的肩膀裹好。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程砚卿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声,远处有隐约的炮仗声。他把手贴在顾惊淮胸口。

他没有问那句“乱世什么时候平”。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回答。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两个人的被窝里,在这个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冬夜里,他的霸王还活着。他的承诺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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