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迁

七月七日,炮声从西南边传过来的时候,程砚卿正在井边给顾惊淮洗练功服。

他搓衣领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向天边。

炮火的轰鸣声震得井沿上的青苔都在抖。院子里练功的师弟们全停了下来。老赵头从伙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变颜变色。

丁师父从前台大步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听了片刻,脸色沉下去。

“都进屋。”

第二天广和楼停演。

第三天吉祥戏院关门。

第四天整个前门大街的戏园子全贴了封条。

布告栏上的告示换成了战事通报,报童在街上扯着嗓子喊号外,一份《北平日报》被传遍了广德楼每一个人的手。

日本人的飞机从头顶过,轰隆隆的,像闷雷贴着瓦片滚。

程砚卿趴在墙头上往外看过一回,前门大街空了,商铺全上了门板,馕铺关了,药铺关了,连路边摆摊卖豆汁的老头都不见了。

几个穿黄军装的人列队走过去,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他缩回头,从墙头上跳下来,顾惊淮在底下接住了他。

“别往外看。不安全。”

“他们到哪儿了。”

“南苑。”

当天晚上就听到了枪声。

不是炮,是枪,脆生生的,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夜。

程砚卿缩在床上睁着眼睛,黑暗里他听见顾惊淮的呼吸也没睡着。枪声停了一阵又响了,比刚才更密。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冰凉。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过来,低而稳,“过来。”

程砚卿光着脚两步跨过去钻进他的被窝。

顾惊淮一把把他箍进怀里,胳膊收得紧,紧到他的肋骨被勒得发疼。

顾惊淮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他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压在自己额角上动了动。

然后顾惊淮低头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又狠又重,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牙齿磕在嘴唇上,第一下就磕破了,血腥味在两个人舌尖上漫开。

顾惊淮的撬开他的牙关。

程砚卿呜咽一声,顾惊淮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虎口掐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仰得更高,嘴唇碾着他的嘴唇,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

程砚卿只觉得脑子嗡嗡响。

可他不松手,不推开,反而攥着顾惊淮背上的衣料把他拽得更近。他们在黑暗中非常投入,下一秒又被顾惊淮重新堵上来,像是要把他揉碎了咽下去才肯罢休。

枪声在外面响。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被窝里接吻。吻完了,顾惊淮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

“怕不怕。”

“怕。”

程砚卿的眼眶终于湿了。

“怕你死。”

顾惊淮把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手掌压着他的后脑勺。

“我不会死。还没娶你呢。”

天亮之后丁师父把所有人叫到伙房。

伙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丁师父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窝陷下去,烟袋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着。他的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南边传了话,上海的戏园子还开着。咱们收拾收拾,往南走。走不动的留下,有家可归的回家。没家可归的,跟着班子。”

他看着程砚卿,程砚卿没有犹豫。

“我跟着班子。”

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赵大爷把行头一件一件叠进戏箱,一边叠一边骂日本人。

老赵头把伙房里的粮食分了,每人一包干粮。程砚卿蹲在西厢房里卷铺盖,把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帕子里包着那枚胭脂扣。他看了片刻,从衣襟上解下自己那枚,并排搁在帕子上。

顾惊淮推门进来,肩上挎着包袱。他把门关上,走过来在程砚卿面前蹲下。

“你把你那枚带上。”他把其中一枚胭脂扣拈起来别在程砚卿衣襟内侧,手指压了两下确保扣牢。

然后把另一枚拿起来掂了掂,“这枚还是我收着。到了南边再还你。弄丢了你就别跟我去种枇杷树了。”

程砚卿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了。

他伸手攥住顾惊淮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仰头咬住他唇瓣。

顾惊淮被他咬得闷哼一声,随即揽住他的后腰把他抵在床沿上。

两个人的膝盖磕在砖地上,谁都没去管。

胭脂扣的铜胎硌在两个人胸口之间,两枚扣子隔着两层粗布贴在一起。

外面有人喊:“顾师哥!箱子搬哪辆车?”顾惊淮松开他站起来,拇指擦了擦嘴角,又伸手蹭掉程砚卿下巴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湿痕。

“肿了。”

“你咬的。”

“嗯。”他把程砚卿从地上拉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出了城跟着我,别走散。”

傍晚,广德楼门口停了两辆马车,戏箱和行李码得满满当当。

程砚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残阳照在瓦上。前门大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马车挤着骡车,骡车挤着独轮车,有人哭有人喊,当兵的拿枪托砸人催着走。

顾惊淮牵住了他的手。不是袖管底下偷偷勾手指的那种牵法,是在逃难的人流里,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堂堂正正地握住了。

“走。”

身后北平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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