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欲言又止

戏班南下,走的是旱路。

两辆马车载着戏箱和行李,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道上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

出城时天还没亮透,城墙黑魆魆的影子蹲在身后,垛口上插着不认识的旗。

程砚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广德楼的瓦顶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城墙垛口那面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猎猎地响。

他靠在戏箱上闭着眼,身体随车晃动,半天没有开口。

入夜之后车队歇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镇上的人跑了大半,客栈空着,掌柜的收了银子才肯开门。

徒弟们挤在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

程砚卿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广德楼的后台,他穿着虞姬的衣裳站在上场口。台上的光刺眼,顾惊淮站在光里。

不是戏台上的霸王靠,是一身灰布戎装,腰间扎着皮带,肩上斜挎着枪。霸王的脸谱不见了,他的脸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像一把被战争淬过火的刀,冷硬、陌生,周身带着一股战场上才有的血腥气。

程砚卿张嘴想喊他,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惊淮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和每天早晨在西厢房里叫他起床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走进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被那片刺目的白光吞没。

程砚卿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在黑暗里疯狂地找,客栈的房梁,破旧的窗户纸,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影。然后他侧过头。

顾惊淮躺在旁边那张床上,和衣而卧,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喉结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那枚胭脂扣别在他衣襟内侧,隔着粗布露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程砚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把手从自己被子下伸出去,两根手指搭在顾惊淮搁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底下沉稳的脉搏,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腔里。

他在心里说,他还在。

有他在,怎样都好。

后半夜他没有再做梦。

南迁的路走了十一天。

到了上海,租界里挤满了从北边逃过来的人,街上到处是北方口音,茶馆里坐满了逃难的戏子、报人、教书先生。

租界外的炮火声断断续续,但法租界里头照样灯火通明,电灯把南京路照得亮如白昼,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穿西装的先生在霓虹灯下走,仿佛十里之外的战火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丁师父托了旧交在法租界租了一间废弃的仓库,改成了临时住处和排戏的地方。条件比广德楼差远了。

地面是洋灰的,返潮,被褥铺在地上睡一晚就湿一层,没有院子喊嗓,只能在仓库后面一条死胡同里对着墙吊嗓子。

唯一的好处是离法租界的戏园子近。没过几天,丁师父联系上了几家还在营业的场子,带着班子重新开了戏。票价压得低,勉强糊口。

但戏班的气氛不对。

先是唱花脸的孙仲霖不辞而别。

他在一个早上提了包袱走,谁也没告诉,后来还是赵文魁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找家里人。

丁师父看了字条,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煤炉里,骂了句“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骂完了,他坐在煤炉边抽了半宿的烟,一根接一根,呛得老赵头把他从屋里撵出去。

然后是唱老生的李师兄。

他没走,但人变了。

以前散了戏爱凑在伙房里划拳喝酒吹牛,现在散了戏就一个人蹲在仓库门口发呆。

问他怎么了也不说,问急了只回一句“家里没信”。

他家在山东,战火烧过去之后断了音讯。

仓库里打地铺的徒弟们睡到半夜常常听见他在黑暗里翻身,翻到天亮。

程砚卿不敢问。他只要半夜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侧过头去看顾惊淮在不在。

只要那个模糊的轮廓还躺在旁边的铺位上,他就能翻个身继续睡。但他发现顾惊淮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看见顾惊淮坐在铺位上低着头看报纸。他从旧货摊上买来的过期的《申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一张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再买新的。

报上全是战事消息,南京失守,济南失守,武汉会战打了四个月,死伤几十万。

顾惊淮看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却把报纸边角攥得皱巴巴的。

有一回程砚卿半夜醒来,看见顾惊淮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张破旧的地图。

地图是仓库里原来就有的,上面被人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他盯着那些红圈,眼睛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程砚卿看懂了的。

他在戏文里演过无数回“国破家亡”,唱过无数回“力拔山兮气盖世”。

戏文里的霸王守不住江山,现实里他连一封家信都守不住。

他每天早上照常带师弟们喊嗓、压腿、排戏,晚上的戏照唱,霸王的功架照旧一丝不苟。但程砚卿知道他没有睡好。他眼睑下的青色越来越重。

有天傍晚,程砚卿去仓库后面的死胡同喊嗓,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听见顾惊淮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不是戏班的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学生装,袖口磨白了,眼睛很亮,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压着激动的情绪。

程砚卿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顾惊淮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收。那个姿势他见过,在丁师父警告他的那天,在周家暖棚里挡住那只手之前。

他的后背绷直了,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走了之后,顾惊淮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程砚卿没有过去。

他悄悄退回胡同口,等顾惊淮回了仓库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那天夜里顾惊淮更沉默了。

他躺在铺位上没有睡觉,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天花板。程砚卿从自己被窝里爬起来,越过两个人中间堆着的戏箱爬到他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躺下来,把自己的被子分过去一半盖在顾惊淮身上。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层粗布贴在一起。

仓库顶上有一扇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月光透过那层灰变得模模糊糊的,在地上投下一个灰白的方块。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地上打地铺的师弟。

“嗯。”

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

“你走我就跟着。”程砚卿把话截断,声音比平时硬气,“从北平跟到上海,从上海跟到你去的任何地方。你要是敢不带着我,我就自己跟过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顾惊淮没有接话。

程砚卿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他的下巴,手指沿着下颌线摸上去,指腹底下是硬硬的胡茬,扎手。

“你今天下午跟那个人说什么了。就是巷子里那个穿学生装的。”

顾惊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什么。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路过上海,叙旧。”

“他不是叙旧。我看见你的眼睛了。你每次听到跟战场有关的事就是这个眼神。在广德楼你收到那封信也是这个眼神。”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一直都会。只是以前看的是台上的霸王,现在看的是你。”

顾惊淮在黑暗里侧过头来。

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刚好落在他们中间。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地铺上,顾惊淮伸手把程砚卿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程砚卿的大一圈,骨节粗硬,掌心干燥有力。

“砚卿。你信不信我。”

“信。”

“不管我做什么决定。”

“信。”

顾惊淮握着他的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那只手搁在自己胸口。

隔着里衣,程砚卿能摸到那枚胭脂扣硬硬的凸起,还有底下一颗心在咚咚地跳,跳得比平时重,。

“睡吧。”他把程砚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没松开。

这一夜很安静。隐约还是能听见远远的、租界外隐约传来的炮声。

程砚卿把脸贴在顾惊淮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皂角的清苦,练功服的粗布味,还有一丝丝汗意。

他没有睡着,他知道顾惊淮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的眼睛都睁着,在黑暗里各自望着天花板,各自在想着同一件事。

凌晨的时候,程砚卿撑起身子低头亲了亲顾惊淮的下巴。胡茬扎在嘴唇上,又痒又疼。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

他贴着他的耳朵,嘴唇蹭着他的耳垂。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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