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虞姬守台

丁师父的那声“走吧”落在门框上,穿进屋里,穿进程砚卿的耳朵眼里,嗡嗡地响。

顾惊淮弯腰拎起早就打好的包袱。

其实没什么好打的,两件换洗的里衣,一条绑腿,一把道具剑。

那把剑没有开刃,在台上陪了他十二年,从广德楼到上海,剑柄的木箍裂了又补,补了又裂。

他把剑抽出来放在床上,只背了一个灰布包袱。

程砚卿站起来,把他放在床上的剑拿起来抱在怀里,没说话。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然后从门框里侧身出去。

那个按在后脑勺上的手撤走时,指尖在程砚卿的发尾上勾了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程砚卿抱着那把剑,剑鞘冰凉,贴着他空荡荡的胸口。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帆布篷上全是泥点子,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灰布军装的年轻人。

顾惊淮把包袱扔上车厢,双手一撑翻上去。

程砚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那把剑,剑抱得太紧了,剑柄抵着锁骨,抵出一块青紫。

顾惊淮在车厢里坐下,朝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掌心朝上摊开,手指微微张着.....

是“把东西给我”的手势。程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剑,没给。他把剑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整个人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从车上传下来,被晨风吹得有些散,“那把剑没开刃,战场上用不了。”

“我知道。”程砚卿的声音硬邦邦的,梗着脖子仰头看他,“这把剑是我的。你走你的,我留我的。剑是你的,你在台上用它演霸王,在台下用它给我削过梨。你让我留着,我就留着。”

顾惊淮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去。

卡车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厢里几个年轻士兵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等了片刻,顾惊淮把手收回来,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枚胭脂扣,铜胎掐丝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微光,下面缀着一截刚从里衣上扯下来的线头,他把它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来了。

“接着。”

他把胭脂扣轻轻抛下来。

程砚卿伸手接住,扣子落在他掌心里还带着顾惊淮的体温。

他把扣子攥紧,铜胎硌着掌心,硌得生疼,低头一看,扣针没有扣好,尖头扎进了肉里。

他没有拔,就那么攥着。

“你拿走了我的一枚,还给我你的。这叫交换。”顾惊淮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能听见,“不叫丢。你替我收着。”

丁师父上前拍了拍车厢板,朝司机喊了一声“走吧”。

卡车发动了,帆布篷在风里鼓起来,车身上没挂牌照,车厢里全是灰扑扑的年轻面孔。

其中有昨天在死胡同里跟顾惊淮说话的那个穿灰布学生装的人,正低着头在用一块破布擦眼镜片上的灰。

卡车开始往前开,很慢,轮子碾过法租界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程砚卿抱着剑跟着车走了两步、三步、五步。

然后他开始跑。他在卡车后面跑起来,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晨风灌进他的棉袍领口把他整个人吹得鼓起来。

那把没开刃的霸王剑被他抱在怀里,剑鞘磕在他的肋骨上一跳一跳。他的小指上还缠着昨晚顾惊淮给他系的红绳,那根红绳从袖口里滑出来在风里飘。

“顾惊淮!”

车厢里有人回头看他。顾惊淮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车尾坐着,背挺得笔直....

那个程砚卿最熟悉的背影,在广和楼后台走廊里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背影,在周家暖棚里挡在他前面寸步不退的背影,此刻正被一辆军用卡车一寸一寸地运走。

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在军装袖口外面,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打在腕骨上。

他知道程砚卿在追车,但他不回头。因为回头了,那道绷了整整一夜的堤坝就会在所有人面前溃掉。

卡车拐过霞飞路口,加速了。

帆布篷鼓满了风,那个灰扑扑的车影越来越小,混进租界早晨的车流里,和电车、黄包车、送牛奶的马车搅在一起。

程砚卿跑到路口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嗓子眼干得像灌了沙子。

他直起腰的时候车已经不见了。

法租界的早晨照常运转,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号外,咖啡馆的伙计正在把门口的遮阳篷摇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抱着剑的年轻人站在街心,棉袍下摆全是泥点子,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那辆电车已经开过去三趟,久到报童已经卖完了一叠报纸换了一叠新的。然后他慢慢走回仓库。

仓库里空荡荡的。

丁师父和刘师父去戏园子联系晚上的场次,老赵头去买菜,师弟们在前头练功。

程砚卿走进去关上门,把那把霸王剑搁在顾惊淮的铺位上。

铺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头,枕头上放着一包烟。

顾惊淮没带走的散烟。他把烟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在空铺位上躺下来。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吸气,那一丝极淡的皂角味穿过鼻腔直直地撞进胸腔最深处,撞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不让声音漏出去。

他没哭。

他只是躺在那个空铺位上,把霸王剑抱在胸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天窗,看了很久。

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顾惊淮还回来的那枚胭脂扣被扣针扎出来的小血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极细的红点在皮肤上。

傍晚,老赵头买菜回来推开仓库的门,看见程砚卿一个人站在死胡同里对着墙吊嗓子。

和每天早上一样,开嗓、喊嗓、念白。

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从丹田顶上来,从喉咙里送出去,撞在对面的砖墙上弹回来。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老赵头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叹了口气,低头去切菜了。

晚饭的时候程砚卿坐在伙房门槛上,端着一碗白菜煮面。

旁边那个空位没有人坐。

他把面挑起来吹了吹,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赵文魁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面吃得呼噜噜响。程砚卿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咸的。他放了太多盐。

从那以后,上海的法租界里多了一个只演虞姬的戏子。

丁师父托人找了个小戏园子,一星期演两场,票价压到最低,勉强够班子糊口。

程砚卿场场上,每次都演虞姬。

不演《贵妃醉酒》,不演《四郎探母》,只演《霸王别姬》。

剑舞的最后一式他再也没有错过拍。诀别那句念白.....“大王,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他每次念都不一样。

有时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时沉得像在往下滴血。台下的观众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这个虞姬好,好得让人心里难受。

有一个老戏迷连看了三场,散戏后堵在后台门口非要见虞姬本人。程砚卿卸了妆出来,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有事”。

程砚卿说没有。老头笑了笑,把一包蜜饯塞在他手里就走了。

秋天过到尾巴上的时候,顾惊淮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封上是法租界的地址,寄信人只写了两个字:顾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蹲在战壕里写的。

“安好。编入七十四军。勿念。好好唱戏。”

程砚卿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纸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不大,指甲盖大小,印在“念”字旁边。他把纸贴在鼻子上闻了闻。

不是墨水,是血。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从顾惊淮的铺位上把那包散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把信收进枕头底下,把顾惊淮留下的那包散烟也收进枕头底下,和那个铁盒子搁在一起。

铁盒子里有两枚胭脂扣.....

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顾惊淮从衣襟上扯下来抛给他的。他把两枚扣子并排放在帕子上,铜胎挨着铜胎。然后他盖上盒盖,闭上眼。

他在心里想......

他没有叫我等他。他只叫我好好唱戏。可戏里的虞姬是等不到霸王才死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面朝顾惊淮的空铺位。那个空铺位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把没开刃的霸王剑,搁在枕头的位置上,剑柄朝着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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