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佩

周围到处是人,到处是眼睛。

不能抱,不能亲,不能哭。

顾惊淮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帮他把被撞歪的衣领理正。

“瘦了。”

顾惊淮的声音比走的时候更沉稳,多了一层砂石磨过的粗粝。

“你才瘦了。眼窝都快陷成坑了。”

程砚卿的声音在颤抖。

他咬住后槽牙把抖意压下去,把手掌摊开......

那枚被他攥了一上午的胭脂扣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被汗洇得发亮。

“我给你拿回来。让你摸一下。摸完我还得带回去。”

顾惊淮低头看着那枚扣子。他把胭脂扣从程砚卿掌心里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用拇指抚过玛瑙珠子上那道细纹。

然后他拉起程砚卿的手,把扣子放在他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包住。

“你收着。跟上次那枚放在一起。等我回来,你手里就有两枚了。到时候你一枚我一枚,多出来的一枚......”他顿了一下,“给枇杷树下的猫当项圈。”

程砚卿差点笑出来,嘴刚咧开又瘪回去。“猫戴不了这个。太沉了。你什么都不懂。”

“那就你戴。”

顾惊淮从自己军装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块玉佩。

不是值钱的玉,成色寻常,上头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淮”字,是他小时候刚进广德楼时师父给刻的。

他把红绳从脖子上摘下来,套在程砚卿脖子上。

玉佩落在程砚卿胸口,玉料温温的,带着顾惊淮的体温,刚好坠在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的正上方。

一玉一铜,一个温一个凉,并排搁在他的心口上。

“这个押在你那儿。”顾惊淮把他的衣领拢好,手指在领口的盘扣上多停了一下,“回来那天你给我戴上。不许弄丢。弄丢了赔不起。”

汽笛突然响了。

军官在喊集合,士兵们开始往车厢里涌,扛枪的扛枪,背箱子的背箱子。

顾惊淮松开他的衣领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军靴在水泥地上咔咔两响停住了,他转身大步往回走。

他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军装袖口外面飘,程砚卿脖子上那根红绳压着玉佩压在长衫领口底下。

程砚卿腿已经迈出去半步又被自己硬生生收回来。

他站在原地,手攥着脖子上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火车开动,蒸汽从车轮底下嘶嘶地喷出来,月台上的人影开始晃,顾惊淮站在车门口看着他。

程砚卿也看着顾惊淮。

然后车厢晃了一下,顾惊淮伸出手抓住了车厢门口的铁把手,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了一下。

他一直站在车门口,看着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越来越小。

程砚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火车拐出站台尽头的大弯道,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信号灯后面。

月台上人渐渐散了,扛箱子的走了,伤兵被抬走了。

程砚卿站在原地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铁轨锃亮,阳光从道岔上反射上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淮”字歪歪扭扭地刻在玉面上,笔画深浅不一,是多年前一个少年用磨尖的铁钉刻了一下午的手艺。

他把玉佩翻过来贴在嘴唇上,然后他一个人穿过空荡荡的候车大厅走出北站。

回到法租界已经是下午了。

老赵头在伙房里切菜,看见他进来,菜刀停在半空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见着了?”

“见着了。”

老赵头没再多问,转过身继续切菜。

程砚卿在伙房门槛上坐下来,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那个歪歪扭扭的“淮”字。

衣襟内侧的胭脂扣硌在肋骨上,玉佩搁在胭脂扣上面,那根红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心口。

一玉一铜,一上一下,都是从同一个人的身上取下来的。

赵文魁端着碗从外头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程砚卿碗里。程砚卿低头看着那块肉。

“文魁。”

“嗯。”

“他说回来那天让我给他把玉佩戴上。”

赵文魁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就等他回来呗。顾师哥说话从来算数。”

程砚卿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把玉佩塞回领口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后院走。

枯井边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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