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师哥的信
民国二十九年春，程砚卿在天桥撂地的时候，一个从前在广德楼跑过龙套的师兄路过上海，辗转找到了他。
那人姓孙，当年在广德楼唱过三年老生，嗓子倒了之后改行做了布匹生意，战事起来后跟着货船往南边跑。
他在天桥听了程砚卿一段清唱，散场后走过来，叫了一声“程师哥”，程砚卿愣了半晌才认出他来。
孙师兄请他吃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程砚卿看着碗里漂着的几片青菜叶和那一小勺猪油，没有动筷子。
“你从北边过来，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孙师兄搅着自己碗里的面，筷子顿了一下。
“你问顾师哥。”
程砚卿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我没见过他。但我认识一个跑军需的，上个月在徐州那边见过七十四军的队伍。”
孙师兄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他知道我认识广德楼的人，托我带过来的。说顾惊淮现在在那边，已经升了副营长。”
信封上沾了一块油渍，边角磨破了，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砚卿亲启。
是顾惊淮的字，是平时在戏簿上写演出笔记的那种行书。
程砚卿把信封拿起来，没有当场拆。
他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低头把那碗阳春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回到仓库他关上门才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打开之后纸面上有几道被水浸过的痕迹，信很短。
“安。升副营长。别来信，地址不定。别去天桥了，台上有顶才叫台。按时吃饭。”
程砚卿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纸贴在鼻子上闻，没有血渍，只有纸张本身淡淡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硝烟味，大概是在战壕里写的。
他又看了一遍，看到“别去天桥了”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嘴唇动了动。
“你管我在哪儿唱。”
他把信折好和前几封放在一起，从枕头底下拿出铁盒子打开，信并排压在帕子底下，两枚胭脂扣搁在帕子上。
他把新收到的这一封看了又看，然后把铁盒子盖上，抱着那把霸王剑躺下来。
天窗上的月光照在对面的空铺位上，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那把没开刃的剑他刚擦过，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信上的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别来信，地址不定。所以他连回信都寄不出去。
他只能单方面地等，像一个站在没有站台的车站上的人，不知道下一班火车什么时候来，只知道轨道还通着。
此后每隔几个月会有信来，没有规律，有时候隔三个月，有时候隔半年。
信封上的字迹时深时浅，有时是铅笔写的，有时是钢笔，有一次干脆是用木炭条划在烟盒纸背面。
信都不长，内容也差不多......
报平安，问他的嗓子，叫他别省着钱吃饭。
有一封信里夹了一小片压干的野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压得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程砚卿把花瓣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夹回信纸里原样折好。
他把每一封信都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红绳扎起来。
红绳是顾惊淮走之前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后来换成了玉佩的红绳，这根他就用来捆信。
信扎好了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搁在枕头底下。
每晚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放回去，翻身面朝空铺位，膝盖蜷起来贴着那把霸王剑的剑鞘。
有一回丁师父进仓库拿东西，撞见他在灯下看信。
丁师父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弓着背坐在铺位上，煤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那几张纸上的每一个字他早就背得烂熟。
他只是在看那些字的笔画，看墨迹的浓淡，看纸上被水浸过又干涸的痕迹。
这些是他唯一还能触碰到顾惊淮的方式。
那年冬天特别冷。
法租界的煤不够用，仓库里的铁皮炉子每天只烧两个时辰。
程砚卿的手指冻出了冻疮，和刚到广德楼那年一样，又红又肿，关节处裂了两道口子。
他照样去天桥撂地，画圈，清唱，捡铜板。
有一回冻疮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画的圈里，他没停，唱完最后一句才把手缩进袖子里。
回到仓库他把手浸在冷水里洗了洗，血水化开之后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裂口。
他把手擦干从枕头底下拿出铁盒子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取出来。
信封上的字迹是那个人写的，笔画收得很紧，瘦硬，和他这个人一样。他把信贴在脸上，纸张干燥而粗糙，贴着冻僵的皮肤。
你的字还在，你的人就在。
他把信收好盖上铁盒子，吹灭灯。
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照在空铺位上。黑暗里他蜷缩着抱住那把霸王剑，剑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
仿佛他正抱着他朝思暮想的霸王一样。
那人姓孙，当年在广德楼唱过三年老生，嗓子倒了之后改行做了布匹生意，战事起来后跟着货船往南边跑。
他在天桥听了程砚卿一段清唱，散场后走过来，叫了一声“程师哥”，程砚卿愣了半晌才认出他来。
孙师兄请他吃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程砚卿看着碗里漂着的几片青菜叶和那一小勺猪油，没有动筷子。
“你从北边过来，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孙师兄搅着自己碗里的面，筷子顿了一下。
“你问顾师哥。”
程砚卿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我没见过他。但我认识一个跑军需的，上个月在徐州那边见过七十四军的队伍。”
孙师兄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他知道我认识广德楼的人，托我带过来的。说顾惊淮现在在那边，已经升了副营长。”
信封上沾了一块油渍，边角磨破了，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砚卿亲启。
是顾惊淮的字，是平时在戏簿上写演出笔记的那种行书。
程砚卿把信封拿起来，没有当场拆。
他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低头把那碗阳春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回到仓库他关上门才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打开之后纸面上有几道被水浸过的痕迹，信很短。
“安。升副营长。别来信，地址不定。别去天桥了，台上有顶才叫台。按时吃饭。”
程砚卿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纸贴在鼻子上闻，没有血渍，只有纸张本身淡淡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硝烟味，大概是在战壕里写的。
他又看了一遍，看到“别去天桥了”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嘴唇动了动。
“你管我在哪儿唱。”
他把信折好和前几封放在一起，从枕头底下拿出铁盒子打开，信并排压在帕子底下，两枚胭脂扣搁在帕子上。
他把新收到的这一封看了又看，然后把铁盒子盖上，抱着那把霸王剑躺下来。
天窗上的月光照在对面的空铺位上，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那把没开刃的剑他刚擦过，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信上的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别来信，地址不定。所以他连回信都寄不出去。
他只能单方面地等，像一个站在没有站台的车站上的人，不知道下一班火车什么时候来，只知道轨道还通着。
此后每隔几个月会有信来，没有规律，有时候隔三个月，有时候隔半年。
信封上的字迹时深时浅，有时是铅笔写的，有时是钢笔，有一次干脆是用木炭条划在烟盒纸背面。
信都不长，内容也差不多......
报平安，问他的嗓子，叫他别省着钱吃饭。
有一封信里夹了一小片压干的野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压得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程砚卿把花瓣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夹回信纸里原样折好。
他把每一封信都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红绳扎起来。
红绳是顾惊淮走之前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后来换成了玉佩的红绳，这根他就用来捆信。
信扎好了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搁在枕头底下。
每晚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放回去，翻身面朝空铺位，膝盖蜷起来贴着那把霸王剑的剑鞘。
有一回丁师父进仓库拿东西，撞见他在灯下看信。
丁师父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弓着背坐在铺位上，煤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那几张纸上的每一个字他早就背得烂熟。
他只是在看那些字的笔画，看墨迹的浓淡，看纸上被水浸过又干涸的痕迹。
这些是他唯一还能触碰到顾惊淮的方式。
那年冬天特别冷。
法租界的煤不够用，仓库里的铁皮炉子每天只烧两个时辰。
程砚卿的手指冻出了冻疮，和刚到广德楼那年一样，又红又肿，关节处裂了两道口子。
他照样去天桥撂地，画圈，清唱，捡铜板。
有一回冻疮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画的圈里，他没停，唱完最后一句才把手缩进袖子里。
回到仓库他把手浸在冷水里洗了洗，血水化开之后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裂口。
他把手擦干从枕头底下拿出铁盒子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取出来。
信封上的字迹是那个人写的，笔画收得很紧，瘦硬，和他这个人一样。他把信贴在脸上，纸张干燥而粗糙，贴着冻僵的皮肤。
你的字还在，你的人就在。
他把信收好盖上铁盒子，吹灭灯。
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照在空铺位上。黑暗里他蜷缩着抱住那把霸王剑，剑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
仿佛他正抱着他朝思暮想的霸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