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等着

民国三十三年春,程砚卿收到了顾惊淮的信。

信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邮戳是湖南,寄出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程砚卿从丁师父手里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

他走到枯井边坐下来,把信放在膝盖上,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还是那个瘦硬的笔迹,但比以前更潦草了,墨迹有几处被蹭花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粘了两层浆糊,贴得死紧。

他拆开。

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背面朝上,他先没翻过来看,把照片搁在膝头,展开信纸。

信纸有两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砚卿吾爱。见字如面。”

第一行就让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以前从没有“吾爱”两个字,以前是“安好”“勿念”“按时吃饭”,连名带姓都省了。他把信纸往下移了一行。

“豫湘桂会战打了半年,我们收复了枣庄。往北推了二百里,离北平又近一步。这半年没给你写信,不是不想写,是没工夫。上个月在常德外围打了一场硬仗,六天六夜没合眼,打完了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过来副官说师长点名要提我当营长,我说不当,师长说军令如山。现在我是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少校营长。手底下四百多号兵,比广和楼的座儿都多。不用再亲自冲锋了,可以坐在指挥所里骂人。”

程砚卿轻轻嗤了一声。手指摩挲着信纸上“少校营长”四个字,又往下看。

“记得我说过的话,平了乱世就回来娶你。以前说这句话心里发虚,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天。现在觉得能。仗打到这个份上,日本人撑不了太久了。你等着。等仗打完,我带你回北平。广德楼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我给它买回来。挂新匾,唱新戏,霸王和虞姬,还是你和我。写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旁边参谋问我笑什么,我说想我师弟了。”

“师弟”两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小,墨迹也淡,像是写到这里故意收了力道。程砚卿的视线在“师弟”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照片是上个月照的,军需处来拍战地宣传照,我蹭了一张。

程砚卿把搁在膝头的照片翻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有几道折痕。

顾惊淮站在一辆军用卡车前面,穿一身灰布军装,皮带扎得紧,帽檐压得低。

脸比在火车站时更瘦了,颧骨更高,下巴的线条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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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的细纹比走的时候多了两道,眉头微微锁着。

他在笑,对着镜头嘴角往上扬,那弧度程砚卿太熟了,是在伙房门槛上吃完他递过去的饺子说“还行”时的样子,是在西厢房擦剑时被他逗了一下说“没出息”时的样子。

他把照片小心地搁在膝头,继续看信的最后几行。

“砚卿,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邮路经常断,有时候信比人走得还慢。但你能收到最好。收不到也没关系,等我回去亲口跟你说。以前在戏台上,霸王一生最大的憾事是没守住江山。我在台上演了十几年霸王,替他遗憾了十几年,现在轮到自己头上才想明白,江山守不守得住靠天意,人守不守得住靠自己。我守得住。不为别的,为你在上海等我这么多年。”

署名只有一个字:淮。

程砚卿把信放在膝头,把照片端端正正搁在信纸上,然后仰起头。

天是灰的,法租界的梧桐树发了新芽,他把后脑勺抵在井沿上,闭上眼睛,手指压在照片上没松开。

再睁开眼时他站起来,把信和照片拿在手里,大步走进仓库。师弟们正围在灶台边等晚饭,他把信举了一下。

“他升营长了。收复枣庄了。”

师弟们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

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把锅铲往灶沿上一敲:“行啊那小子!今晚加菜!”他弯腰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藏了很久的咸鸭蛋搁在程砚卿碗里,“给你留的。”

“我不吃独食。切开,一人一瓣。”

吃完饭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照片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顾惊淮的脸上来回摩挲。

赵文魁坐过来拿过去看了一眼,说顾师哥瘦了,又说军装挺精神。程砚卿把照片要回来揣进怀里贴着玉佩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把铁盒子打开,把新收到的信排在前几封后面。

信按日期排好,红绳扎了两圈,依旧放在帕子上面。

两枚胭脂扣并排搁着,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顾惊淮在卡车上抛下来的。他把照片端端正正搁在胭脂扣旁边。然后关上盒子。

他把那把霸王剑从空铺位上拿过来抱在怀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顾惊淮留下的那包散烟,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

还是不习惯,还是呛。咳嗽完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低头对怀里那把剑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的,守得住。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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