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逃难
民国三十三年深秋，日军为了打通大陆交通线，在豫湘桂战场上发动了最后一次大规模攻势。战火从湖南烧到广西，上海外围的枪声忽然密了起来。法租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街上开始出现沙袋和铁丝网，巡捕房的巡逻从一班加到了三班。有人说日本人要进租界了。
仓库里的师弟又走了两个。丁师父坐在账房算了一宿的账，早上出来把戏簿上最后几个名字圈了圈，说班子暂时散了，各自找地方避一避，等局势稳了再聚。程砚卿不走。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丁师父劝不动他，让老赵头把仓库的钥匙多配了一把塞在他手里。
进入十一月，风声更紧。一天半夜，租界外的枪声忽然近了许多，窗纸簌簌地抖。老赵头把所有人叫起来，说巡捕房发了通知，日军有可能在黎明前强渡苏州河，让沿河一带的居民往南撤。师弟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程砚卿站在铺位前，把铁盒子塞进怀里，把那把霸王剑用布裹好背在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散烟和最后一盒火柴，都揣进棉袍内袋。老赵头提着一盏马灯在门口等，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年的仓库——天窗上的灰还在，空铺位上的被子还叠着，床头木板上那张剪报被风吹得轻轻掀了一角。他把剪报取下来折好塞进铁盒子里，然后关上门。
逃难的人潮涌出了法租界往南走。深夜的街头到处是慌张的人影，背包袱的、扛箱子的、抱孩子的，有人哭有人喊，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抱着一个瓦罐不肯走，她儿子在旁边急得跺脚。程砚卿跟在老赵头后面，师弟们三三两两走散了，人流冲过来把他和老赵头也冲开了。他回头喊了一声“赵大爷”，声音被人潮吞得干干净净。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南市。南市没有租界的庇护，到处是轰炸后的残垣断壁。路边有被炸塌的楼，瓦砾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木头烧焦还是别的什么的焦臭，熏得人嗓子发紧。他没有停，跟着人流继续走。背上的霸王剑越来越沉，他把布裹的剑抱在怀里走。
下午开始下雨。秋雨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他的棉袍湿透了，怀里的铁盒子贴着胸口，那块玉佩压在铁盒子上面。他把棉袍裹紧了护住胸口，低头顶着雨走。走到傍晚，他开始咳嗽。起初是几声干咳，后来咳得越来越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鸣音。他靠在一堵断墙边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墙上淌下来浇在他肩膀上。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推着独轮车碾过水坑溅了他一身泥。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天黑之后他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货栈，货栈的顶塌了一半，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他蜷在稻草堆里，把霸王剑抱在胸口，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白，呼出来的气是滚烫的。他在稻草堆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夜又咳醒了，咳得整个身体弓起来，肋骨一抽一抽地疼。货栈里一片漆黑，雨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淋在他腿上。他把铁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盒盖。打开，六封信用红绳扎着，帕子包着两枚胭脂扣，剪报折得整整齐齐。他用手摸了摸那些信封的边角，确认它们没有沾湿，然后合上盖子重新塞回怀里。他又咳了一阵，咳到嗓子眼里泛出血腥味。他把头靠在冰凉的剑鞘上，闭上眼睛。
“还没见到师哥。不能死。”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货栈外面有零星的枪声远远地响了几下，很快被雨声盖住了。
他在货栈里躺了两天。两天里只吃了半块干粮，是逃难时老赵头塞在他口袋里的，已经被雨水泡成了糊。他把糊状的干粮一点一点舔进嘴里，就着从屋顶破洞里滴下来的雨水吞下去。第三天烧退了些，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直打颤。怀里的铁盒子硌在肋骨上，他把盒子掏出来又检查了一遍——还在，什么都没丢。他继续往南走。路上听说日军没有打进租界，局势暂时稳住了。他又折返回头走，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洇在布鞋上。
回到法租界，仓库的门虚掩着，老赵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远远地走回来，烟袋从嘴里掉在腿上烫了一下也没顾上疼，站起来踉跄了几步迎上去。程砚卿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铁盒子。
“都在。”
老赵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棉袍破了三个口子，裤腿上全是泥，脸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伙房烧水。程砚卿走进仓库，走到自己的铺位前。铺位上的被子还在，空铺位上的被子也还在，那把霸王剑他一直抱在怀里，此刻搁回空铺位的枕头边。他把铁盒子打开放在床沿上，六封信、两枚胭脂扣、一张剪报，安安静静地躺在帕子上。
老赵头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搁在条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杂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全城都在找你。丁师父急得报了巡捕房。”程砚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把铁盒子盖好放在枕头底下，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握在掌心里。玉还是温的。
仓库里的师弟又走了两个。丁师父坐在账房算了一宿的账，早上出来把戏簿上最后几个名字圈了圈，说班子暂时散了，各自找地方避一避，等局势稳了再聚。程砚卿不走。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丁师父劝不动他，让老赵头把仓库的钥匙多配了一把塞在他手里。
进入十一月，风声更紧。一天半夜，租界外的枪声忽然近了许多，窗纸簌簌地抖。老赵头把所有人叫起来，说巡捕房发了通知，日军有可能在黎明前强渡苏州河，让沿河一带的居民往南撤。师弟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程砚卿站在铺位前，把铁盒子塞进怀里，把那把霸王剑用布裹好背在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散烟和最后一盒火柴，都揣进棉袍内袋。老赵头提着一盏马灯在门口等，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年的仓库——天窗上的灰还在，空铺位上的被子还叠着，床头木板上那张剪报被风吹得轻轻掀了一角。他把剪报取下来折好塞进铁盒子里，然后关上门。
逃难的人潮涌出了法租界往南走。深夜的街头到处是慌张的人影，背包袱的、扛箱子的、抱孩子的，有人哭有人喊，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抱着一个瓦罐不肯走，她儿子在旁边急得跺脚。程砚卿跟在老赵头后面，师弟们三三两两走散了，人流冲过来把他和老赵头也冲开了。他回头喊了一声“赵大爷”，声音被人潮吞得干干净净。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南市。南市没有租界的庇护，到处是轰炸后的残垣断壁。路边有被炸塌的楼，瓦砾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木头烧焦还是别的什么的焦臭，熏得人嗓子发紧。他没有停，跟着人流继续走。背上的霸王剑越来越沉，他把布裹的剑抱在怀里走。
下午开始下雨。秋雨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他的棉袍湿透了，怀里的铁盒子贴着胸口，那块玉佩压在铁盒子上面。他把棉袍裹紧了护住胸口，低头顶着雨走。走到傍晚，他开始咳嗽。起初是几声干咳，后来咳得越来越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鸣音。他靠在一堵断墙边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墙上淌下来浇在他肩膀上。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推着独轮车碾过水坑溅了他一身泥。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天黑之后他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货栈，货栈的顶塌了一半，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他蜷在稻草堆里，把霸王剑抱在胸口，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白，呼出来的气是滚烫的。他在稻草堆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夜又咳醒了，咳得整个身体弓起来，肋骨一抽一抽地疼。货栈里一片漆黑，雨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淋在他腿上。他把铁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盒盖。打开，六封信用红绳扎着，帕子包着两枚胭脂扣，剪报折得整整齐齐。他用手摸了摸那些信封的边角，确认它们没有沾湿，然后合上盖子重新塞回怀里。他又咳了一阵，咳到嗓子眼里泛出血腥味。他把头靠在冰凉的剑鞘上，闭上眼睛。
“还没见到师哥。不能死。”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货栈外面有零星的枪声远远地响了几下，很快被雨声盖住了。
他在货栈里躺了两天。两天里只吃了半块干粮，是逃难时老赵头塞在他口袋里的，已经被雨水泡成了糊。他把糊状的干粮一点一点舔进嘴里，就着从屋顶破洞里滴下来的雨水吞下去。第三天烧退了些，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直打颤。怀里的铁盒子硌在肋骨上，他把盒子掏出来又检查了一遍——还在，什么都没丢。他继续往南走。路上听说日军没有打进租界，局势暂时稳住了。他又折返回头走，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洇在布鞋上。
回到法租界，仓库的门虚掩着，老赵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远远地走回来，烟袋从嘴里掉在腿上烫了一下也没顾上疼，站起来踉跄了几步迎上去。程砚卿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铁盒子。
“都在。”
老赵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棉袍破了三个口子，裤腿上全是泥，脸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伙房烧水。程砚卿走进仓库，走到自己的铺位前。铺位上的被子还在，空铺位上的被子也还在，那把霸王剑他一直抱在怀里，此刻搁回空铺位的枕头边。他把铁盒子打开放在床沿上，六封信、两枚胭脂扣、一张剪报，安安静静地躺在帕子上。
老赵头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搁在条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杂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全城都在找你。丁师父急得报了巡捕房。”程砚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把铁盒子盖好放在枕头底下，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握在掌心里。玉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