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讯

他在茶棚门口站了三天。

第一天穿的是那套新戏装,虞姬的云肩从早披到晚。第二天换了平时那件灰布长衫,茶棚照开,戏照唱,台下坐了十几个刚从防空洞里钻出来的老观众,戏散了一个没走,围着他问“程老板,仗打完了你还在这儿唱吗”。他说唱,等个人,等到了再说。第三天他把茶棚的破顶又补了一遍,踩着条凳往窟窿上钉木板,赵文魁在底下扶着凳子,钉完了发现太阳已经偏西了。

第四天早上,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茶棚门口。

不是顾惊淮。这个人比顾惊淮矮半个头,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左边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他手里托着一顶军帽,帽子是灰布做的,帽檐磨破了,正中间有一个被烟灰烫出来的焦洞。程砚卿从台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虞姬剑。他看了看那顶军帽,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把虞姬剑搁在条凳上。

“程先生。”年轻人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是顾营长的副官,姓沈。常德那一仗打到最后,顾营长接了掩护全营撤退的命令。他带了两个排断后,在阵地上撑了一夜。炮弹炸塌了指挥所的掩体。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程砚卿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刚刚松开剑柄,还保持着握剑的弧度。

“这是顾营长的军帽。还有——”沈副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布是灰布,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他的私人物件。上头交代,都要交给家里人。可是我们在档案里查遍了,顾营长没有家里人。只有入营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把布包递过来。程砚卿伸出手,手指在碰到布包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接住了。布包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布包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平。

“他埋在哪儿。”

“常德郊外,马鞍山脚下。部队临时立的碑,木头做的,刻了他的名字和番号。”沈副官顿了一下,“后来那块阵地又被炮炸了一遍,木碑可能——”

“我知道了。”程砚卿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更平,“辛苦了。请进来喝杯茶。茶不好,别嫌弃。”

“不了,还要赶回师部交差。”沈副官往后退了一步,“顾营长生前常提起你。他说你在上海唱虞姬,唱得比谁都好。”

他敬了一个军礼,把军帽留在条凳上,转身走了。军靴踩在茶棚外的碎石子路上,咔咔地响,渐渐远了。

程砚卿在茶棚里站了很久。那柄虞姬剑安静地搁在条凳上,剑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他把条凳上的军帽拿起来,帽檐内侧用墨水写了一个“顾”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被汗水和雨水洇过很多次,但他认得那个字——和玉佩上歪歪扭扭的“淮”是一样的。他把军帽翻过来,帽檐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是墨水。他把帽子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没有皂角味了,只有硝烟味和干涸的血腥味。

他放下帽子,拆开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是他的地址和名字,墨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浸花了。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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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卿吾爱,见字如面。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我已不在。最后一仗,我食言了。欠你的婚礼,欠你的枇杷树,欠你的一辈子,来生还。来生不做将军,只做你的霸王。”

他看完,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回去,放回信封里。

布包里还有一枚胭脂扣。铜胎掐丝,玛瑙珠子上有一道天然的细纹。和他在枕头底下铁盒子里收着的那两枚一模一样。这一枚的铜胎上多了一道划痕——不是磨损,是锐器划过的痕迹,斜斜地从掐丝花纹上划过去,划得深,露出了底下的铜色。他把胭脂扣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然后用拇指抚过那道划痕。他把胭脂扣贴在嘴唇上,铜胎冰凉,一丝温度也没有了。

他把信和扣子用布重新包好,连同那顶军帽一起捧在手里。然后他走到台上,站在自己那个粉笔圈里。下午的阳光从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空圈上。他对着那个空圈站了很久,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出声。只是站着。

茶棚外面有人走过,哼着《空城计》的调子,脚步声远了又近。他把布包和军帽放在台上正中央那个画给霸王的位置上,然后退后半步,站回自己的圈。他对着那顶军帽,开了嗓。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从丹田顶上来,穿过喉咙,穿过嘴唇,落在空荡荡的茶棚里。没有锣鼓,没有胡琴,没有霸王接下一句。他自己的声音弹在木板墙上,散在穿堂风里。

他唱完了全折。剑舞没有拿剑,只是空着手走完了所有的身段。旋身,探海,卧鱼,每一个亮相都纹丝不乱。最后一个定格,虞姬自刎的姿势——双腕交叠于颈前,身体缓缓后仰。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仰头看着破顶上那个被自己钉了木板的窟窿。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碎在他脸上。

他把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然后收功,站直。

“谢幕。”他说。对着空无一人的二十一条长凳,鞠了一躬。然后他弯腰把台上的布包和军帽捧起来,走下台。

回到后台,他把戏装脱下来叠好放进戏箱。鱼鳞甲、百褶裙、云肩,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那套从没穿过的棉布戏装上面。盖上箱盖,把军帽搁在箱盖上,布包压在帽子底下。他在化妆镜前坐下。镜子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把镜子里的人切成两半。他拿起卸妆的棉布擦了擦脸,才想起来今天没有上妆。他把棉布搁在盆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窗外的霞飞路上有人在唱《义勇军进行曲》,唱得荒腔走板,被风吹散了又聚回来。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素着的脸,伸手碰了碰镜面上那道裂纹。指尖沿着裂缝划过去,停在右下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天已经黑了,法租界的霓虹灯又亮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有人在不远处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碎光落下来映在石板路上。他把门关好,落锁。然后他靠在门框上,把胸前那块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借着霓虹灯的余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淮”字。玉是温的。

他在心里说——你没有食言。你说平了乱世回来娶我。乱世平了。你说到做到。只是你没回来。没关系。你不回来,我就当你还在前线。我还在台上。我等你,和以前一样。他把玉佩塞回领口,贴着心口,往仓库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沈副官在回程的火车上整理公文包时,发现有一张他和顾惊淮的合影没有交给程砚卿。照片是常德会战前拍的,两个人在战壕里蹲着,顾惊淮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看镜头,偏头看着旁边——那是东方,上海的方向。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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