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是他自己

“太紧了就说。”

“……不紧。”

其实是紧的,勒得肋骨微微发疼。但程砚卿咬牙忍着。

最后是云肩。顾惊淮托起那件绣了金线牡丹的云肩,从他背后披上来,手指在他锁骨前停了一瞬。

“这是虞姬。”

程砚卿低头看着那件云肩。

牡丹开得正盛,金线绣的花瓣一层叠一层,蕊心缀了一颗米粒大的红珠。他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坐。”

顾惊淮拉过一把椅子,让他面对铜镜坐下。然后从桌上拿起粉盒,打开,用指尖挑了一小块白粉,开始往他脸上抹。

这是程砚卿第一次被上妆。

粉是冷的,指尖是温的。

顾惊淮用指腹把白粉在他脸上抹匀,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打底的手法和武生上妆完全不同......

武生的脸谱粗犷豪放,旦角的底妆却要匀、薄、透,一层一层地拍上去,像往瓷器上施釉。

“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沾了胭脂,轻轻抹在他的眼尾。

不是旦角常用的桃红色,是一种偏冷的绯红,从眼角向外晕染开来,收尾处微微上挑。然后是描眉,用的是眉笔,笔尖在他眉骨上走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比他不化妆时更弯一些,却不失骨相。

呼吸离得很近。

顾惊淮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皂角的清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意。

他描眉的时候眉头微蹙,专注得像在纸上落墨,手指偶尔擦过程砚卿的太阳穴,留下一点短暂的温热。

“睁眼。”

程砚卿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住了。

倒也不是多漂亮。

他的五官生得清淡,再画也画不成浓艳的长相。但那层薄薄的粉底遮去了冻疮留下的红痕,胭脂提起了眼角的神采,眉梢的弧度让他整个人变得柔而不弱。

他穿了虞姬的衣裳,上了虞姬的妆,竟真的有了几分虞姬的样子。

顾惊淮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也在看镜子。

两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遇。

“还行。”顾惊淮说,语气平常。

程砚卿没说话,有些羞怯的移开视线。

前头传来锣鼓声。日场戏散了,丁师父带着几个老师傅进来。

练功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几位老师傅往条凳上一坐,目光齐刷刷落在程砚卿身上。

他穿着虞姬的行头站在屋子中央,袖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会什么?”坐在中间的刘师父问。他是广德楼资格最老的旦角教习。

“回刘师父,什么都不会。”

几个老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唱一句。”刘师父说,“随便唱。你平时喊嗓怎么喊的就怎么唱。”

程砚卿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他平时对着枯井喊嗓的声音能惊飞树上的麻雀,可这会儿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咳了一声,试了试,发出来的声音又细又抖,还没落到地上就散了。

角落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程砚卿的脸烧起来,粉底都盖不住那层红。他又试了一次,更差。第三次几乎发不出声。

刘师父没有表情。丁师父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说的‘眼里有东西’?”刘师父偏头看向顾惊淮,“惊淮,孩子是好孩子,但这嗓子......”

“他不是没嗓子。”顾惊淮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惊淮没有解释。他走到程砚卿面前,背对着几位师父,挡住了他们的目光。

“别看他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看着我。”

程砚卿抬起头。

顾惊淮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练功服,没有戏妆,没有盔头,素着一张脸,只有眼神是熟悉的。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眼底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

“你在枯井前面怎么喊的,现在就怎么唱。”他说,“台上将来坐着上千人,你不能怕。怕了,这辈子就上不了台。你信我,我不让你摔。”

程砚卿看着他的眼睛。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开口。

不是婉转的西皮流水,是平时喊嗓的小嗓,一个长长的“咿---”,没有词,没有腔,只是一个音,从丹田顶上来,穿过喉咙,穿过嘴唇,冲向屋顶。

声音在练功房里回荡了一下。

几个老师傅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一个初学者该有的声音。

不圆润,不成熟,但清.....清得像冬天早晨第一缕穿过冰面的阳光。薄而透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质地。

刘师父把烟袋从嘴里拿了下来。

“再唱一个。高半度。”

程砚卿又唱了一个。

“再高半度。”

他唱了。嗓子微微发颤,但没有破。

“音域够了。”丁师父说。

“气息弱了点。”刘师父站起来,走到程砚卿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腹,“吸气。鼓肚子。不是吸到胸口,是吸到丹田。再来一个。”

程砚卿照做了。这一次,声音扎实了不少。

刘师父收回手,看了丁师父一眼,又看了顾惊淮一眼。最后目光回到程砚卿脸上,在那张画了虞姬妆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行。”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这孩子我要了。往后跟我练旦角。三年,我要让他成广德楼的角儿。成不了,我不赖他,我赖惊淮。”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刘师父是广德楼最挑徒弟的教习,从他手里出来的旦角,北平城里能数出一串好角儿。但他从来不收没底子的徒弟,更不会说“我要了”这种话。

顾惊淮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几位师父。

丁师父看着程砚卿,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小子,听见没?往后你就是旦角了。专演虞姬。”

“虞姬?”程砚卿愣了一下,“那霸王是谁?”

“废话。”

丁师父朝旁边偏了偏下巴,“广德楼的霸王还能是谁。”

程砚卿转过头去看顾惊淮。

顾惊淮已经退到了练功房门口,端着他那个白瓷缸子在喝水,闻言放下缸子,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师哥演霸王,我演虞姬。”

程砚卿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我们是……”

他没说完。那句“一对”卡在嗓子眼里,被某种直觉挡了回去。

但顾惊淮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往外走。

“好好练。”他的声音从门帘外头传进来,“上了台给我丢人,回来饶不了你。”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程砚卿听出来了。

他在笑。

那天晚上,程砚卿失眠了。

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锅煮开的粥,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披了棉袄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溜出了屋子。

春夜还是冷,但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后院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碎银。

他踩着那些碎银子走到练功房门口,想去拿忘在里头的水碗,却发现里头亮着灯。

是煤油灯。昏昏黄黄的,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程砚卿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是丁师父和顾惊淮。

两人在收拾戏衣箱子。丁师父把程砚卿白天穿过的那套虞姬行头一件一件叠好,码回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收拾行头,像是在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套衣裳,多少年没人穿过了。”丁师父说。

“七年。”顾惊淮说。

“你倒记得清楚。”丁师父把最后一件云肩放进箱子,合上箱盖,“当年你师娘穿过的。”

程砚卿在门外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丁师父有过一个妻子,也是唱旦角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在了。从来没人敢问。

顾惊淮没有说话。

“她临走前说,这套衣裳留着。等哪天再出一个好虞姬,就给她穿。”丁师父的手按在箱盖上,指节微微发白,“惊淮,你说这孩子眼里有东西。我想看看,他眼里是不是你师娘当年那种东西。”

“不是。”顾惊淮的回答很快,很笃定,“他眼里是他自己的东西。”

丁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更好了。”

他吹灭了灯。练功房里陷入一片黑暗。

程砚卿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板冻得发麻,久到月亮从老槐树的那头挪到了这头。

他悄悄回了屋,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戏台,不是那套鱼鳞甲,而是顾惊淮对着丁师父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

“他眼里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下巴,觉得这个春夜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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