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望春凳

虞姬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程砚卿在拜入刘师父门下的第三天,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旦角的功夫和武生不同。

武生要的是硬,腿硬、腰硬、架子硬,翻得高,落得稳。

旦角要的是软,腰软,手软,眼神软。

刘师父的原话是:“武生是铁,旦角是水。铁断了能接,水洒了,就收不回来了。”

程砚卿的腰不够软。

他从十岁才开始拉韧带,比起那些七八岁就入行的孩子,晚了至少两年。

两年在别处不算什么,在戏班里就是天堑。

别人的筋已经拉开了,他的筋还像一根生牛皮,硬邦邦地绞在骨头缝里。

刘师父不跟他废话。

每天早上先压腿,一条腿架在齐腰高的横杠上,身体往前倾,额头碰膝盖。

压满一炷香,换腿。

压完了横叉竖叉,贴墙劈开两条腿,一点一点往下碾,碾到胯骨贴着地面为止。

程砚卿第一次劈横叉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筋扯得生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在那根筋上来回锯。

他咬着嘴唇忍了半炷香,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刘师父坐在旁边抽旱烟,眼皮都没抬。

“疼就对了。不疼是死人。”

练到第七天,他的腿内侧全是淤青。

从大腿根到膝盖窝,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新伤,没有一块好皮。夜里睡觉翻身碰到被子都疼得倒吸凉气。

顾惊淮是在给他送棉鞋的时候看见的。

那晚散了戏,他提着一双新棉鞋来大通铺找人。

程砚卿正坐在铺板上揉腿,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旁边的孩子早就习惯了,没人在意。

顾惊淮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棉鞋搁在铺板上,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药油。

“自己擦。”

药油瓶子搁在枕头边,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

程砚卿拿起来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樟脑味冲得他直皱眉。

“不会。”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

“腿伸直。”

他的掌心沾了药油,搓热了,覆上那片淤青。

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武生特有的薄茧,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药油渗进皮肤里先是凉,然后是热,热到骨头缝里。

程砚卿嘶了一声,腿本能地往回缩。

顾惊淮的另一只手立刻扣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固定在原地。

“别动。揉不开淤血,明儿个更疼。”

他低着头,五指在程砚卿的大腿内侧均匀地推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药油的味道在昏暗的大通铺里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苦。

旁边的孩子已经睡了,鼾声一起一伏。

窗外有人哼着戏词走过,声音远了,又静了。

“师哥。”

“嗯。”

“旦角是不是都这么疼?”

顾惊淮的手没停。

“武生也疼。练功的都疼。”

“你那时候哭了没?”

沉默了一下。

“哭了。”

程砚卿有点意外。他无法想象顾惊淮哭的样子。

这个人站在台上的时候像是生来就该穿盔甲,生来就该提着枪在千军万马里杀进杀出。

他会哭?

“什么时候哭的?”

“不记得了。”顾惊淮把最后一块淤青揉开,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药油。他站起来,提起桌上那个白瓷缸子喝了一口冷茶。

“疼的时候就想想台上。站上去了,就不疼了。”

程砚卿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把那瓶药油藏在枕头底下,从此每天晚上自己揉。

后来他才知道,那瓶药油是顾惊淮托人从同仁堂买的,比戏班里常用的跌打酒贵了三倍。

旦角的功夫不止压腿。

唱、念、做、打,每一项都是关隘。

程砚卿的嗓子条件不差,音域宽,声音清,但他不懂用气。刘师父让他对着水碗练唱,碗里盛满水,唱完一段不能起波纹。

“气稳了,腔才稳。腔稳了,字才清。字清了,情才真。”

程砚卿对着水碗唱了半个月,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刘师父嗯了一声,算是点头。

真正让他吃苦头的是身段。

虞姬的身段讲究“软中带韧”。

剑舞是重头戏,双剑在手,既要柔美,又要有力。

程砚卿的手腕硬,剑花翻不利索,练了上百遍还是生涩。刘师父让他绑着沙袋练手腕,一天两个时辰,不许停。

他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举着两根竹剑绕腕花。从慢到快,从快到慢,竹剑在空气里画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圆。

手腕酸了甩一甩,麻了甩一甩,疼了就咬咬牙。

练到第五天,他的右手腕肿了一圈,筷子都拿不稳。

午饭的时候,他把馒头掰碎了往嘴里塞,手指微微发抖。

老赵头看见了,啧了一声,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

“喝吧,以形补形。”

汤很淡,只放了盐和葱花。他端着碗慢慢喝完,热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春分过后,刘师父开始让他和顾惊淮对戏。

这是程砚卿第一次和顾惊淮站在一起演戏。

没有锣鼓,没有观众,没有戏装。

只有练功房里两个人,一个霸王,一个虞姬。

对的是《霸王别姬》的最后一折。

四面楚歌,霸王兵败,虞姬在帐中舞剑诀别。

顾惊淮不化妆的时候素着一张脸,眉眼清淡。

可一站到程砚卿面前,他的肩膀会微微下沉,下巴抬高半寸,眼神从平静变得凌厉。那是霸王附体的瞬间,每一次都是。

程砚卿第一次对戏的时候,被那个眼神镇住了。

顾惊淮看他的方式变了。

不是练功房门口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是一个末路英雄在看着自己唯一剩下的东西。那种眼神里烧着不甘,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程砚卿呆在原地,手里的竹剑垂了下去。

“虞姬。”顾惊淮开口,声音压低了三度,“你怕了。”

程砚卿回过神来:“我……我没怕。”

“你的眼睛说你怕了。”

顾惊淮收了功架,“虞姬不怕。她跟了霸王一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四面楚歌她不怕,十面埋伏她也不怕。她只怕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她怕霸王死在她前面。”

程砚卿把这句记在心里。再对戏的时候,他试着把那种不怕演出来。

效果依然不好。

“太硬了。”刘师父在场边看着,“虞姬不是不会哭,是她不能哭给霸王看。她得笑着。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程砚卿笑了一下。

“假。比哭还难看。”

“……”

“再笑。从眼睛里笑。”

程砚卿又笑了一次。

刘师父叹了口气,看向顾惊淮:“惊淮,你给他搭个戏。把他带到那个情境里去。”

顾惊淮走到程砚卿面前。他还没有卸掉霸王的功架,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看着我。”

程砚卿抬头。

“四面都是汉军。粮草断了。八千子弟兵只剩不到五百。他们今晚就会攻上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在念台词,是在讲一件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我不会走。我是霸王,死也要死在阵前。但你不用死。”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走。趁着天黑,换上百姓的衣服,从后营走。没人会拦你。汉军要的是我的头颅,不是你。”

程砚卿张了张嘴。顾惊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你不会走。”他的目光定在程砚卿脸上,语气里有某种东西让程砚卿的鼻子发酸,“你从十八岁跟着我,南征北战,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我答应过给你天下太平。我食言了。但你还是不会走。”

一滴泪从程砚卿的眼角滑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

“因为你知道,没有了我,这世上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顾惊淮说完这句话,向后退了一步。

霸王的功架从他身上褪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端白瓷缸子的师哥。

程砚卿这才发现自己在哭。无声地,眼泪一道一道地从眼眶里淌下来,滴在练功房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成了。”刘师父放下烟袋,“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程砚卿失眠了。

大通铺上的鼾声已经响了三轮,他还睁着眼。

头顶的房梁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一根接一根,排得整整齐齐。

他把今天对戏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顾惊淮说“你可以走”的时候,他信了。那一刻他不是程砚卿,他是虞姬。他的霸王要死了,他不能走。

他在黑暗里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重。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下午散了功,他蹲在院子里洗手。刘师父和丁师父在走廊下说话,没看见他。

“这孩子比我想的灵。”刘师父的声音,“惊淮看人准。是块料。”

丁师父嗯了一声:“就是命苦。”

“戏子哪个命不苦。”刘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

“他对惊淮太依赖了。你没发现吗?惊淮在场的时候,他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惊淮看他一眼,他比吃了人参都精神。”

丁师父没接话。

“虞姬和霸王,”刘师父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戏里就是那样的。虞姬离了霸王就死了。戏是假的,可演多了,谁知道呢。虞姬就是要死在霸王面前的。”

水凉了。

程砚卿的手指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你想多了。”丁师父说,“戏是戏,人是人。出了台谁还当真。”

“惊淮呢?你也觉得惊淮不当真?”

丁师父没有回答。

程砚卿轻轻站起来,在黑暗里走回了大通铺。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梦里有人站在灯火通明的戏台上,背插靠旗,手按长剑。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师哥,那人回头,面目模糊。

台下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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