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番外:铁线莲

两年后,严挣的微信头像一直是一丛小白花,一年换上两次也没什么人发现。

寝室长重回L城大家要约饭,大学室友建的群又重新活跃了一次,老三说严挣成了他们中的第一个“上善若水”。

“大家也都是三开头年纪的人了,挣子这最多叫血脉觉醒,对不对?”

有些事儿不用说,兄弟们也看得出来,照片上的花应该是严挣家的阳台,左下角露出了半根黑色的狗尾巴,是哥几个都揉过脑袋的那只。

“不过你啊,还是基因太优秀了,我们都发福长了点肉,怎么你就只是眼角多了点细纹,还更有味道了?”

“男人,也要修边幅的。”严挣说得自然,全然没在意突然静了几秒的饭桌。“是我太迟钝了,当年也不是不懂事,就是一点浪花都没见过。”

四年室友,多年兄弟,认识快十年了,几个中年男人竟然在严挣身上看到了点...说不上来,像正常人的味道。那种打趣中带着自嘲,堂堂正正地丢出结论,顺便丝滑地揽下了责任--像个正常人的社交说辞,出现在严挣身上,竟然让他们觉得毛骨悚然。非要说实话,他们都是向着严挣的,没人想过严挣会有今天,还能有“开窍”的一天,哥几个也没人觉得严挣有问题,严挣这样的难道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吗?

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是许诺高攀了严挣,毕竟人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严挣一看就是一辈子都只能是个老好人的类型,许诺能收心算他识趣。他们哥仨儿商量过,要是许诺敢怎么地,就拉出来教训一顿,还好许诺比他们想得会做人。他们以为那样就是一辈子了,木头锅盖配个金属撬棍。

人是不是真的没了,谁也不知道,严挣都没找了,他们能说什么?寝室长受不了这氛围,想活跃下气氛,打趣严挣道:“不过你那花养的不行,没开几朵。我在抖音上看别人家的铁线莲都开得像个小瀑布一样,和你一样种盆里,却是见花不见叶的。”

“铁线莲?这玩意我听过啊!这几年特流行,听说还不便宜呢。”

“少见的品种就贵呗,这年头啥玩意都一样。我看老严的那盆就不是普货。”

“啥品种啊?”

严挣愣了愣,嘴唇张张合合,啤酒沫子流了一手,顺着下巴沾湿了衬衫领子。一杯下肚,反而声音哑上了三分:“我也不知道。”

“......”

“我也想知道,当时看着可爱,就买回家了。”

那株铁线莲是两年前的六月买的,标签严挣好好留在书桌的抽屉里呢。严挣本来是去喝咖啡的,天气有点热,太阳下晒了两分钟就皮肤发热。那天是L城第二次尝试入夏,半个月前那次,就热了一天,气温又跌回来个位数。久不外出,新的一年里第一次穿短袖。严挣停好了车,该一头扎进星巴克吹空调的,可他看了看马路对面的五金店的苗圃,鬼使神差地先进去逛了一圈。

六月,热起来了就不适合移栽了,整个苗圃里都散发着缺乏管理的萧条。架子上的玫瑰都是些皮实的灌木品种,还没有绿化带里的好看,绣球们蔫蔫巴巴,看得严挣都想拿过水管子给它们浇浇水。菜苗已经过季了,不然严挣可能会买一颗小番茄回家。

从东走到西,竟没有一颗他觉得漂亮的植物,但鲜切花又太难打理了。

在货架尽头的台子上,绿色的遮荫网下,严挣他在走向果树区的路上停下了脚步。他只是路过这一角,梯架上一盆一盆的铁线莲,一株挨着一株,每盆里都插了几根竹子做支撑。巴掌大的,红的,紫的,还有一株是白色的,单瓣儿的大白花开得特仙气,一朵就顶别的好几朵,像月光一样柔柔的。

清冷,是严挣心里想的第一个词儿,第二个是夺目。

严挣低头看插在盆里的标签时,才看见藏在叶子里的另一株,是命运使然,是那一株定住了他。

就是他了,严挣心想。

这一株也是白白的,花心毛茸茸的,细瘦的花瓣小得只比那些乱糟糟、辦化了的雄蕊大一圈。单一朵看过去像颗白色的海胆,几朵花堆在一起,凑着,就有点像一只小狗了。

一百多块,严挣掏了,把这株小白狗带回了家。小白狗的品种名也被严挣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Crystal Foundation/水晶喷泉

互联网说,水晶喷泉只有红色和蓝色的。

严挣把标签举在花瓣旁,拍了照发给了ChatGPT,ChatGPT给出的答案是:变种的概率很小,因为水晶喷泉的遗传显状特征就是蓝紫色的外辦,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工作人员把标签插错了。

所以严挣也不知道小白狗的品种。

他本来觉得小白狗漂亮得和他审美,可一场乌龙,一个失误,竟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让他觉得心里堵得慌,生出了些他不认识的情绪。想要标签化这份心情的时候,他心里跳出的字居然是恨,像胸膛里藏了只海星或是章鱼,在敲他的肋骨。

铁线莲每年都要修剪,严挣比来比去查了不少资料,得出结论这是一颗二类铁线莲。还好不是三类,他下不去那个手修剪,那种重剪法和剃头都差不多了,伸出地面的所有能看见的枝条都会被淘汰。所以严挣也就是每个冬天,剪点尖尖,意思一下。春天到来的时候,没有什么新枝,自然也就花量不大。

严挣依然每次花季换个头像。

活着就好,严挣真怕稍微手重一点就剪死了。

死了,不知道名字,再买一株都找不到了。

头像不漂亮就不漂亮吧,漂亮不是最重要的。

“老严啊,不能万事都因为漂亮就带回家。”兄弟几个,喝多了,挪了凳子,变成勾肩搭背互相靠着。老二的手指都戳在严挣的鼻尖儿上了,一边讲话一边点了又点。

“老严啊,兄弟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操...别拉我...”老二的脸就快埋在严挣的颈窝里了,酒气混着严挣的香水味,一点也不和谐。

“你这什么味儿啊,像掉草丛了里一样...我和你说,干!你比以前还难搞。”

“漂亮的花儿,真不好养...”

“但你以为你就好养了吗?你这脾气...让你开口...哦不,最难的是对你开口...我们哥仨儿憋了一肚子的话约你出来...”

“结果-”

“结果,见了你,和那孙子一样,也没词儿了。”

还半清醒的寝室长拉开了老二,让这个醉鬼和喝趴下了老三脑袋靠脑袋背靠背互相支撑着。

“我太傲慢了对吗?没人想过改变我,我觉得人都是谁离了谁都能活,结果我才是那个...愚蠢的异类,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人留把柄的,把自己摘干净了的...非过错方。“

“瞎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你这人就是太有规矩了。不嫉妒你就不错了,说这些话。”寝室长的手带着宽慰拍上了严挣的肩头,热度隔着衬衫都传了过来。

一人一个,勉强把老二老三塞回了各自的车里,严挣买了单,寝室长说明天醒酒了大家AA。

“不好和我开口对吗?”

”是好意的,哥几个谁也没权利指导你怎么生活,就是心疼你...非要说不好和你开口,也是自惭形秽和有点嫉妒吧?不是envy,是jealousy,英语好肯定懂我意思...你得是如珠似宝的jewelry才能被jealousy,你得当一辈子明珠--“话讲一半寝室长就吐在路边的花坛里了,门口的保安招来服务员送来了矿泉水和餐巾纸。看着人擦了嘴,朝他拜拜手,经了岁月的脸被玻璃隔开,消失在车流里,严挣居然觉得他们几个大谎言没那么难以忍受。

不是像那人的那些,看见就令人...想要忽视,觉得不是正道。

不会让人想插手,想远离,又时刻提醒他们不是一类人。

严挣还是找不出自己的错,但他该回家遛狗浇水量。

严挣掏了三个人的代驾费,一家二百,不够的他们自己会补。坐在后排的时候,他想,许诺怎么就没遇见他室友们这么好的人呢?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写严挣把他们租过的房子买下来,但是作为原生家庭太过幸福一切都太规矩了的他,是没有流离失所的人必须要有一个“房子”当家的概念的,他不是寄居蟹那种人,他的经历决定了无论在哪里,身边有没有人,他都不是觉得要去找或者建立一个家的人,因为他本来就有。所以本文注定是一个悲剧故事,一场飞蛾扑火的爱情,一个自卑的人,爱上一个完全自洽,明亮,温暖,都是因为原生家庭的人,结局可能...因为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本来想放在文案上的一句话就放在章末了,不想有先入为主的阅读体验。总之这是一个幸福的人具有排他性的故事,认知特权会令人产生盲点,而处于边缘的人反而有一些优势,或者说更为敏锐对一些宏观上的事情也有更清晰的判断。很难说谁对谁错,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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