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在宋眠的印象里,他和程轲的手一直黏在一起,但中间实际上有分开过一段时间。

在手机店附近随意找了家饭店解决了晚饭,程轲和宋眠都没有主动提出要回去,心照不宣地在街上慢悠悠地走。

路过一家烤苕皮的小摊,宋眠就走不动道了,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发着金光的孜然和葱花,问程轲:“要不要吃?”

程轲摇了摇头,说:“我不吃路边摊的东西。”

宋眠很自然把自己的手从程轲手心里抽出来,扭头跟老板要了一份烤苕皮,说:“你的生命失去了很多乐趣。”

“小时候我爸妈不让我吃,我连冰糖葫芦都没吃过,长大后也不感兴趣了。”

程轲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看得出来。”宋眠笑着望程轲的眼睛。

“什么看得出来?”程轲有些茫然。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很乖的那种男生,当时我以为你是导演拐来的。”宋眠笑得坦然,但程轲在笑里看出一点揶揄,“没想到你是自愿的。”

不知道是因为烤苕皮招牌的红光太亮,还是因为什么,程轲的脸红透了,像冒烟的番茄。他没有应答,垂下头,有些局促,好像在组织语言。宋眠还以为他不喜欢自己这么说,在心里思考要怎么解释,两人之间沉默了会儿,等烤苕皮新鲜出炉时,程轲抬起头别扭又认真地说:“我也没有很乖。”

宋眠捧着盒子呼呼吹了两口,递给程轲一个疑惑的眼神:“那你不乖吗?”

“不是,我是说,”程轲生怕宋眠误会他,好像急于证明自己,“我也很叛逆的。”

宋眠忍俊不禁:“叛逆?那你做过什么叛逆的事?”

程轲想了想,说:“把作业给同学抄。”

宋眠哈哈大笑,笑得程轲都不好意思了。

“你吃一口吧,算是做了第二件叛逆的事。”宋眠举起裹满了孜然和辣椒粉的苕皮,递到程轲嘴边,一股咸香扑鼻,宋眠期待地看着程轲,说:“很好吃的,你试试。”

程轲看着宋眠在夜色下发光的眼睛,想也没想就咬了一大口,陌生的味道窜入味蕾,把他的神经都点燃,程轲嚼着外脆内嫩的苕皮,眼睛红红的,仿佛有泪光。

宋眠被吓到了:“有那么好吃吗?”

程轲摇头,含糊不清地张嘴道:“好辣。”

宋眠憋着笑,跑到路边买了两杯绿豆冰沙,整张脸涨得通红的程轲猛灌一大口,终于活过来了。

“你不会吃辣吗?怎么不说,我加了好多辣椒粉。”

程轲听出宋眠语气里的内疚,摆摆手说:“一点点可以。”

程轲这样,让宋眠觉得好像无论自己递什么东西给他,他都会照单全收的样子。

宋眠笑了,把最后一点烤苕皮的边边递给程轲,说:“喏,最后一口给你,这个没有沾到辣椒粉,而且是最脆最好吃的地方。”

程轲没有犹豫,吃完之后也走到了小吃街末尾,往前走是江边大道,宋眠没有说要回家,程轲就和他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夏天的燥热在傍晚时分还留有余温,但拂面而过的风已经夹杂着一丝畅快的凉意,江边的长椅上有很多情侣,还有一些人对着五光十色的邮轮拍照,空气中有湿润的暑气,风吹过来,把宋眠的额发吹乱,程轲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跳加速。

和其他人走在一起,程轲总会沉默,有时候是不知道说什么,更多时候则是厌烦交流,能少说话就少说话,然而现在和宋眠待在一起,他却怕宋眠觉得他闷,总想和宋眠多说几句,不管说什么都好。

程轲低头看向两只挨得很近的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宋眠的手指,宋眠好像被吓了一跳,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可能是江边有点冷。”程轲正在思考要怎么顺其自然地提出牵手,宋眠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说:“我的手也冷,但比你好点。”

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又牵在了一起。程轲把手指微微蜷起来,拢住宋眠比他小一号的手,心跳得很快。

“你今天怎么没拿相机出来?”程轲本来是想找话说,但一说出口就觉得说错话了,只能找补道:“今天的江景很美。”

宋眠愣了愣,反应过来程轲的意思,说:“我以为只是出来拿个手机就回去了。”顿了一下,又说:“小吃街也不好拍,人太多了。”

程轲的心好像被攥了一下。

“那要回去了吗?”又是说出来才发现,这句也是错的。

宋眠摇摇头,看着黑黢黢的江面上,倒映着波光粼粼的路灯和建筑物,程轲笨拙地跟着他一起看,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轲喉头干涩,声音低沉。

“我知道,”宋眠笑了笑,“你是不是看到昨天在洗手间,那个相机开着?”

程轲一愣。他确实知道,但没有想到那里去,又不知道宋眠为什么这么问,便只能点点头。

宋眠说:“我有拍摄任务,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拍摄任务。”

程轲眼睛睁大了一点,愣愣地看着宋眠:“什么意思?”

“今天只是想散散步,而昨天只是想录下来而已,”宋眠勾了勾唇,凑近程轲的耳朵,轻声说,“记录一下你难得的进步。”

程轲的脸骤然烧红,刚才烤苕皮的辣劲又翻上来,把他呛得直咳嗽,整张脸连着脖子一起烫红了似的,把宋眠吓了一跳。宋眠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担心又好笑地看着他,问:“怎么了?呛到了?”

程轲已经不敢看宋眠了,把头扭向江边,脸埋在胳膊里,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耳朵降温,但衣领里露出的一小截脖子还是能窥见他此刻的状态。

“这么容易害羞啊,小程,你还需要多历练啊。”宋眠故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程轲的肩膀。

“别和我说话了。”程轲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想到,程轲只是随口一说,宋眠就真的不再和他说话了。

等程轲的脸降下温来,抬头就看见宋眠的侧脸,闭着眼睛安静吹风的样子好像不需要谁去打扰他。

程轲便跟着宋眠一起傻傻地望着江水。

程轲突然觉得,也不必非要找话说,有些时候不用说话也很美好的。

“你爸妈管你管得很严吗?”良久,宋眠打破了沉默,问道。

程轲没有问宋眠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思索了会儿,说:“不算很严。他们对我有很多要求,在达到这些要求的情况下,他们允许我做一些不太出格的事。”

“所以你会因为想做什么事而去答应他们某些要求吗?”

程轲点点头:“我小时候很想吃冰糖葫芦,爸妈不让,他们说要我考到年级第一才行,我那时候生活费都在饭卡里,只能拼命努力,就为了一串冰糖葫芦。后来我终于考到了年级第一,我妈真的带我去冰糖葫芦摊前,我却不想吃了。”

“为什么不想吃?”宋眠看着程轲面无表情的脸,“因为过去太久,那种想吃的心情被消耗掉了吗?”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程轲说,“后面爸妈带我去吃了西餐,我也没什么感觉。”

“你好凡尔赛啊,换我去吃,我肯定有感觉。”宋眠开玩笑似的说。

程轲转过头看着宋眠,认真地问:“真的吗?那我们明天……”

宋眠斜睨他一眼,好笑道:“我随便说说的,你当真了?”

“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的。”程轲的声音低低的,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程轲抬起手,不太熟练地摸摸宋眠的头:“我说,烤苕皮很好吃,但不是第二件叛逆的事,是第三件。”

宋眠眨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

“回家吧。”程轲鼓起勇气,举起自己的手,脸红红的,瞥向一边,“要牵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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