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程轲走了。
临走之前，他说会把接下来这两天好好过完，让宋眠当做今天他没来过。
宋眠不敢看他一眼，直到家门轻轻阖上，宋眠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当天晚上，宋眠没有回公寓，在自己家里待了一晚上。他不知道导演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但奔跑了很久的他只是想停下来歇一口气而已。
宋眠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除了孤儿院院长去世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流这么多眼泪。身下的木板硌得宋眠的肩胛骨很疼，让他反复想起程轲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温度。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宋眠才疲惫地睡过去，但是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或者说不是梦。
他梦到院长还没去世那会儿，躺在医院里一天一天地烧钱，当时宋眠才刚上大一，偏偏学了艺术，也是个销金窟。那个夏天过得格外漫长且煎熬，宋眠挤出所有的空闲时间做兼职，任何可以赚钱的私活都接过，但依然十分吃力。
室友建议他去试试直播或者当网红，宋眠都试过，但刚上大学的他很清高，不健谈也没有网感，都很不顺利。走投无路下，催高利贷的人因为知道宋眠是双性人，善意地劝他下海。
第一个这么建议的人被宋眠打了一拳，后来宋眠通宵给人代写论文，补上了利息，但本金还是拿不出手。
宋眠迷茫地拖着身躯走在街上，夏季高温炙烤万物，宋眠的头顶烫得散发出发丝的焦糊味，他下半身被汗捂得泥泞不堪，粗糙的布料时不时摩擦过隐秘的花朵，时刻提醒宋眠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
从小到大，宋眠都痛恨自己长了两套器官，这是他被丢在孤儿院的直接原因。院长知道他身体的秘密，知道宋眠被领养的概率微乎其微。院长的妻子过世了，也没有儿子，便领养了宋眠，让他住在孤儿院，对外都说是自己的儿子。
宋眠的童年与孤儿院的其他孩子玩得很开心，院长也尽力想让宋眠觉得自己并不会有别于他人，宋眠考上H大的艺术类专业时，院长也鼓励宋眠放心去读。
可是短短半年，宋眠的生活天翻地覆，院长生了重病，一开始孤儿院的孩子还有捐款资助，但后面联系就越来越少，宋眠也理解去到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和过去扯上关系是人之常情，便没有再为难过他们。
想到这里，宋眠一抬眼就看到GV公司招募新男优的广告。存下号码和邮箱之后，他纠结了很久，最后在一个深夜，提交了自己的简历和个人视频。
本来没想到会过，但也许是时来运转，宋眠顺利进入了公司，老板人不错，同事也挺和善，还觉得双性人很酷。老板知道宋眠的困难之后，提出让宋眠暂时休学，给公司拍够二十部片子，他可以先给宋眠交医药费和学费。
宋眠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那时候他还一部片子也没拍过，完全不知道二十部到底是什么概念。
拍完第一部片子之后，宋眠花了很长时间才调整好心态。他的同学和室友不会想到，在学校里以高冷难以接近且不懂讨好人，连直播都做不好的宋眠，会变成屈于人下的GV演员。前几部作品，网上对宋眠的评价不太好，都说他太木了，宋眠在GV界也贯穿敬业精神，积极主动谋求改进，每一次都力求做到最好，一颗心也在一次次性爱中逐渐僵硬麻木。
高利贷还上了，院长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宋眠每次去看他都带很多补品和水果，院长问起，宋眠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最后只能说自己在当小孩的私人美术老师，家长很大方，会送很多东西。院长说他也不能为了赚钱荒废学业，但转头就和隔壁床的老头炫耀宋眠有多聪明能干。
每次走出医院，宋眠都觉得一阵恍惚。他不仅荒废了学业，还出卖了身体。
宋眠下海半年后，院长去世了，走得并不痛苦，宋眠趴在床前哭得差点晕过去。
至此，宋眠觉得自己真的是孤儿了，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按理来说，宋眠可以就此放缓自己的脚步，老板也说可以让宋眠一边上学一边拍，不要求在某个期限内拍完二十部。但宋眠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台机器，只有拼命地赚钱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至少做爱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他就可以什么也不想。
宋眠已经没有了赚钱的理由，突然失去了目标，只能把动力放在赚钱这件事本身，只有银行卡余额可以给他一点安全感。他想继续这么拍着也没什么，反正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而且也确实来钱快。
这两年来，宋眠没有后悔自己下海过，是他拼命拍片，让院长可以没有病痛地离开人世，让宋眠从郊区搬到市中心，未来还有可能在这座城市真的扎根。
可是今天，是宋眠第一次后悔。
程轲射完压在他身上时，他在泪眼朦胧间看见和院长的合照，一瞬间觉得无地自容。看着程轲，他又觉得有太多的不合适——如果宋眠只是一个普通的艺术系大学生，他们并不存在任何不正常的关系，那宋眠根本不会觉得无地自容。
宋眠恍然间发现，在认识程轲以后，他会幻想大学生活，甚至会幻想自己并不是宋眠。
但即使宋眠不是宋眠，程轲也是一个和宋眠完全不一样的人。宋眠为了自己的小日子紧巴巴地攒钱，拿大半积蓄投了同居十五天的项目，就会铆足了劲去做自己并非真正擅长的事，不惜欺骗感情。但程轲是吃人均一千的餐厅都毫不眨眼的人，他待人真诚，一看就家教很好，他才刚高考完，他只是对自己的性幻想有一点执念，他需要正常的、循序渐进的恋爱，他还有光明的未来。
梦里的内容真实无比，但结尾和现实略有不同。
程轲问：“是我不可以，还是你觉得我们不可以？”
宋眠哭了。
“后者。”
/
宋眠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艰难地爬起来后，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收到了傍晚时分，发现手机里有许多未接来电，其中一通来自导演。
宋眠回拨过去，导演告诉他，今天要给程轲补办生日，本来地点选在公寓里，但征询过程轲的意见过后，程轲提出在外面过，导演组就同意了。
“记得带上运动相机记录一下，我们就不跟过去煞风景了。”导演贴心地提醒道。
宋眠觉得一阵眼花缭乱。自从程轲说来公寓的第一天就是他生日，宋眠就一直在计划要给他补过，这个提议是一周前他主动跟导演组提起的，但他没想到会是安排在今天这个尴尬的日子。
其他的未接来电来自程轲，宋眠回拨过去，还没说话，程轲就说道：“你知道那个餐厅在哪里吗？我迷路了。”
宋眠一愣神，问：“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我发给你。”
宋眠看着程轲发给他的位置信息，说：“站在那儿等我。”
宋眠昨晚洗过澡，穿的是之前留在出租屋里的衣服，匆匆忙忙赶到程轲所在的位置。宋眠一出地铁站，隔了老远就看到坐在石墩子上的程轲，冷着脸摆弄手机，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看着有些生人勿近。
宋眠喘匀气，慢慢踱步走到程轲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轲转过头，看到是宋眠，笑了起来，说：“你终于来了，快带我走吧。”
没想到程轲这么自然，好像他们还像前几天一样亲密。宋眠内心还有点无所适从，毕竟昨天才刚捅破窗户纸，昨晚宋眠还任性没回公寓。他望着程轲的脸，鼓起勇气摸摸他汗湿的鬓发，定了定心绪，说：“多大人了还迷路。”
程轲笑了笑没说什么，两人一起并肩往导演组定好的餐厅走。
到地方后，他们发现导演组定的是一间包厢。服务员热情得让人害怕，给他们弄好锅底和食材后，拿出在冰箱里提前冻好的蛋糕，然后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包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宋眠站起来给程轲涮肉，说：“今天是你生日，多吃点。”
程轲低低地“嗯”了一声，宋眠把虾滑夹到他碗里，问：“怎么不在公寓里过？”
程轲把虾滑一口塞进嘴里，被烫得口齿不清：“有摄像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跟平常一样插科打诨，好像昨天的事没存在过。吃完饭，宋眠点燃蛋糕上的蜡烛，让程轲许愿。
程轲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了很久的愿，才把蜡烛吹灭。
宋眠有些好笑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这么久？”
程轲突然抬眼深深地看着宋眠，问：“你觉得呢？”
宋眠与程轲对视着，快被他的目光烧融，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正在想要怎么打个哈哈过去，包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我就说是程轲吧！你们还不信？”
宋眠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有两男一女站在门口，领头说话的那个男生快步走进包厢，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程轲，你不是1号的生日吗？”
程轲皱着眉躲开那个男生意图摸他头的手：“秦巍，你们怎么在这儿？”
站在门口的两人没有那么奔放，戴着眼镜的男生说：“刚才在门口，秦巍就从门缝里瞄到有个人很像你，没想到真的这么巧。”
另一个女生穿着小裙子，头发卷卷的垂顺在肩上，也走进包厢，说：“程轲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白天拒绝我们一起打火锅，和其他人一起来吃是吧？”她眉眼含笑看着宋眠，有些害羞地说：“你是程轲的朋友吗？你长得好好看。”
“啊，对，谢谢。”宋眠早就懵了，眼神示意程轲介绍一下。
程轲的脸早就黑下来了，没搭理他们，推了一把秦巍：“好了没？我们要吃饭了。”
“帅哥，我们是程轲的高中同学，不介意我们在这里和你们凑一桌吧？”秦巍很自来熟地坐下来，还招呼其他两人也坐下来，“跟小程客气什么，谁叫他拒绝我们，来沈铭，秋而，快坐。”
宋眠摇摇头说：“不介意，坐吧，这桌子太大了，你们来正好热闹点。”
话音刚落，程轲委屈的眼神就望了过来，宋眠只能假装没看见。
沈铭和方秋而也坐下来，开始轰轰烈烈地点菜，包厢里瞬间热闹起来。
宋眠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他们聊着天，在心里默默想，程轲一开始说他不擅长与人接触，没什么朋友，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他的朋友们都挺可爱的。
“程轲，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方秋而说。
程轲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宋眠主动说：“我叫宋眠。”
“好哇你，程轲你居然有这么好看的朋友，怎么我们从来都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就算了，连秋而都不知道，程轲你暑假都干嘛去了？不是和秋而上同一个雅思班吗？”沈铭推了推眼镜，问。
宋眠本来安安静静地夹毛肚吃，闻言，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雅思班？
“程轲每次一下课就跑，我追都追不上。”方秋而笑了一下。
“喂，你们好歹以后要一起出国的，你现在这个态度可不行啊。”秦巍重重地拍了拍程轲的肩膀。
“能不能别胡说八道？”程轲的眉头深深地皱着。
“发什么火啊？”秦巍一脸懵逼，“从刚才进来你就跟我们欠你钱似的，你要这么不乐意和我们吃饭我们走行吧？对我们就算了，对秋而也这样，你不想要老婆了是吧？”
方秋而脸色大红，被辣椒呛得直咳嗽，狠狠地扇了一下秦巍，说：“你有病啊？”然后满脸通红看了一眼宋眠，仿佛因为在外人面前丢了脸而难为情。
“我说过好多次了，我们……”程轲看了一眼宋眠的表情，正要说什么，沈铭突然说：“汤底快烧没了，让服务员来加汤吧。”
叫服务员加完汤，包厢里顿时没人再说话，只剩下火锅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程轲要去握宋眠的手，但被宋眠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出国？留学吗？”旁边一直沉默的宋眠在一片安静中轻声问。“要去多久啊？”
一时之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沈铭率先回答道：“不回来了吧，程轲毕业后估计去他爸在国外的公司。”
“没有，我今天早上去程轲家做客，伯父说可以让程轲自己做主。”方秋而接着说。
包厢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宋眠呆坐在原位，程轲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凸起，但并未反驳，等于默认。
秦巍这个神经大条也意识到他们俩之间的氛围很奇怪，问宋眠：“他没和你说过吗？”
宋眠摇摇头，笑着说：“我和他……我没有你们那么了解他。”
程轲僵住，整颗心都被攥紧了似的生疼。
方秋而皱紧了眉头看着他们。
“我去趟洗手间。”宋眠站起身来，手腕却被程轲握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坐着吧，陪陪你朋友，”宋眠的笑容一直很温柔，“我去去就回。”
包厢门合上，宋眠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洗手间的，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暂时清醒了一点。
他的眼眶酸涩肿胀，好像有什么要夺眶而出，但事实上却像一口枯井，什么也没有。路过包厢的时候，宋眠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宋眠不告而别，自己回了公寓。他打开电视，屏幕里的欢声笑语他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程轲即将出国这件事，和方秋而熟络的语气。
他们了解全部的程轲，甚至了解未来的程轲，而宋眠对程轲一无所知。
宋眠控制不住自己不想这些。
半个小时后，程轲也回了公寓，气喘吁吁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宋眠，顿时松了口气。
“你怎么没吃完就回来了？”
“吃饱了，就回来了。”宋眠低声说。
程轲的脸色并不好看，他走到宋眠面前，看到宋眠红彤彤的眼睛，怔愣着说：“你哭了？”
宋眠面无表情：“没有啊。”
程轲没有接着说话，他沉默着，站在宋眠身旁。
“为什么哭？”
“都说了我没有！”宋眠大声说，最后一个字已经带了点哭腔。
程轲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那你呢？程轲？”宋眠抬起头，细瘦的脖颈崩出脆弱的青筋，“你暑假去上的是雅思班吧，你九月就要出国，关我什么事？用得着骗我？看我被耍得团团转很好玩？”
“对你来说，这些重要吗？”程轲双眼通红，和宋眠对视。
宋眠一下子哑火，没有回答。一道闪电劈落在静默的客厅里，随即而来一声闷雷，好像风雨欲来。
良久，宋眠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不重要，反正这十五天结束，我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那你哭什么？”程轲紧紧地卡住宋眠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你为什么要哭？”
“我……！”宋眠双唇颤抖着，硕大的泪珠顿时从眼眶脱落，“我看电视剧，很感动，就哭了，你管得着吗！”
程轲回头，看到电视上播着喜剧综艺，又回头看着宋眠，说：“你看这个看哭了吗？”
“对。”
“宋眠，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程轲握着宋眠肩膀的手松了松。
“如果不是看到你今天这样，我真的会相信你昨天说的话。”
程轲皱着眉，又委屈又执拗，好像得不到答案的小孩。
“我再问一次，是我不可以，还是我们不可以？”
程轲话音刚落，滴地一声，整个公寓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突然停电，公寓里所有的电器都停摆，红点也全部熄灭。乌云铺在在城市灯火正上方，静得可怕的客厅里，只有落地窗外洒进来的光，偶尔滚过闷闷的雷声，宋眠站在程轲的对面低着头，在黑暗的世界里无声对峙。
“都不是。”
宋眠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哭腔。
“是我明知道和你没可能，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我拍了那么多片子，最后居然入戏太深，是我狠下心想拒绝你，最后却拒绝得一点也不彻底！我不知道你要出国和我没关系吗？你以为我想这么患得患失吗？可是我根本没办法控制我自己了。”
红点消失不见，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暴雨倾盆而下，宋眠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在雷雨声中无所顾忌地发泄。他越说越激动，急剧喘气，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要和我在一起，你想过后果吗程轲？你还年轻，现在只知道这些，你想过未来会怎么样吗？我长个了逼，我还和那么多男人做过爱，网上到处都是我的裸体，这些你都忘了吗程轲？我只想安安分分赚钱，真的惹不起你这样的少爷，万一哪天你腻了又喜欢别的男优，我哭都没地方哭——
程轲，你赶紧出国去，走得远远的，我现在只是天天和你待在一起才会伤心难过，我保证你走了之后我很快就会忘掉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一点也不……”
宋眠还没说完，就被程轲紧紧抱住，用吻封住了嘴。
临走之前，他说会把接下来这两天好好过完，让宋眠当做今天他没来过。
宋眠不敢看他一眼，直到家门轻轻阖上，宋眠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当天晚上，宋眠没有回公寓，在自己家里待了一晚上。他不知道导演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但奔跑了很久的他只是想停下来歇一口气而已。
宋眠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除了孤儿院院长去世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流这么多眼泪。身下的木板硌得宋眠的肩胛骨很疼，让他反复想起程轲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温度。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宋眠才疲惫地睡过去，但是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或者说不是梦。
他梦到院长还没去世那会儿，躺在医院里一天一天地烧钱，当时宋眠才刚上大一，偏偏学了艺术，也是个销金窟。那个夏天过得格外漫长且煎熬，宋眠挤出所有的空闲时间做兼职，任何可以赚钱的私活都接过，但依然十分吃力。
室友建议他去试试直播或者当网红，宋眠都试过，但刚上大学的他很清高，不健谈也没有网感，都很不顺利。走投无路下，催高利贷的人因为知道宋眠是双性人，善意地劝他下海。
第一个这么建议的人被宋眠打了一拳，后来宋眠通宵给人代写论文，补上了利息，但本金还是拿不出手。
宋眠迷茫地拖着身躯走在街上，夏季高温炙烤万物，宋眠的头顶烫得散发出发丝的焦糊味，他下半身被汗捂得泥泞不堪，粗糙的布料时不时摩擦过隐秘的花朵，时刻提醒宋眠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
从小到大，宋眠都痛恨自己长了两套器官，这是他被丢在孤儿院的直接原因。院长知道他身体的秘密，知道宋眠被领养的概率微乎其微。院长的妻子过世了，也没有儿子，便领养了宋眠，让他住在孤儿院，对外都说是自己的儿子。
宋眠的童年与孤儿院的其他孩子玩得很开心，院长也尽力想让宋眠觉得自己并不会有别于他人，宋眠考上H大的艺术类专业时，院长也鼓励宋眠放心去读。
可是短短半年，宋眠的生活天翻地覆，院长生了重病，一开始孤儿院的孩子还有捐款资助，但后面联系就越来越少，宋眠也理解去到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和过去扯上关系是人之常情，便没有再为难过他们。
想到这里，宋眠一抬眼就看到GV公司招募新男优的广告。存下号码和邮箱之后，他纠结了很久，最后在一个深夜，提交了自己的简历和个人视频。
本来没想到会过，但也许是时来运转，宋眠顺利进入了公司，老板人不错，同事也挺和善，还觉得双性人很酷。老板知道宋眠的困难之后，提出让宋眠暂时休学，给公司拍够二十部片子，他可以先给宋眠交医药费和学费。
宋眠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那时候他还一部片子也没拍过，完全不知道二十部到底是什么概念。
拍完第一部片子之后，宋眠花了很长时间才调整好心态。他的同学和室友不会想到，在学校里以高冷难以接近且不懂讨好人，连直播都做不好的宋眠，会变成屈于人下的GV演员。前几部作品，网上对宋眠的评价不太好，都说他太木了，宋眠在GV界也贯穿敬业精神，积极主动谋求改进，每一次都力求做到最好，一颗心也在一次次性爱中逐渐僵硬麻木。
高利贷还上了，院长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宋眠每次去看他都带很多补品和水果，院长问起，宋眠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最后只能说自己在当小孩的私人美术老师，家长很大方，会送很多东西。院长说他也不能为了赚钱荒废学业，但转头就和隔壁床的老头炫耀宋眠有多聪明能干。
每次走出医院，宋眠都觉得一阵恍惚。他不仅荒废了学业，还出卖了身体。
宋眠下海半年后，院长去世了，走得并不痛苦，宋眠趴在床前哭得差点晕过去。
至此，宋眠觉得自己真的是孤儿了，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按理来说，宋眠可以就此放缓自己的脚步，老板也说可以让宋眠一边上学一边拍，不要求在某个期限内拍完二十部。但宋眠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台机器，只有拼命地赚钱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至少做爱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他就可以什么也不想。
宋眠已经没有了赚钱的理由，突然失去了目标，只能把动力放在赚钱这件事本身，只有银行卡余额可以给他一点安全感。他想继续这么拍着也没什么，反正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而且也确实来钱快。
这两年来，宋眠没有后悔自己下海过，是他拼命拍片，让院长可以没有病痛地离开人世，让宋眠从郊区搬到市中心，未来还有可能在这座城市真的扎根。
可是今天，是宋眠第一次后悔。
程轲射完压在他身上时，他在泪眼朦胧间看见和院长的合照，一瞬间觉得无地自容。看着程轲，他又觉得有太多的不合适——如果宋眠只是一个普通的艺术系大学生，他们并不存在任何不正常的关系，那宋眠根本不会觉得无地自容。
宋眠恍然间发现，在认识程轲以后，他会幻想大学生活，甚至会幻想自己并不是宋眠。
但即使宋眠不是宋眠，程轲也是一个和宋眠完全不一样的人。宋眠为了自己的小日子紧巴巴地攒钱，拿大半积蓄投了同居十五天的项目，就会铆足了劲去做自己并非真正擅长的事，不惜欺骗感情。但程轲是吃人均一千的餐厅都毫不眨眼的人，他待人真诚，一看就家教很好，他才刚高考完，他只是对自己的性幻想有一点执念，他需要正常的、循序渐进的恋爱，他还有光明的未来。
梦里的内容真实无比，但结尾和现实略有不同。
程轲问：“是我不可以，还是你觉得我们不可以？”
宋眠哭了。
“后者。”
/
宋眠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艰难地爬起来后，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收到了傍晚时分，发现手机里有许多未接来电，其中一通来自导演。
宋眠回拨过去，导演告诉他，今天要给程轲补办生日，本来地点选在公寓里，但征询过程轲的意见过后，程轲提出在外面过，导演组就同意了。
“记得带上运动相机记录一下，我们就不跟过去煞风景了。”导演贴心地提醒道。
宋眠觉得一阵眼花缭乱。自从程轲说来公寓的第一天就是他生日，宋眠就一直在计划要给他补过，这个提议是一周前他主动跟导演组提起的，但他没想到会是安排在今天这个尴尬的日子。
其他的未接来电来自程轲，宋眠回拨过去，还没说话，程轲就说道：“你知道那个餐厅在哪里吗？我迷路了。”
宋眠一愣神，问：“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我发给你。”
宋眠看着程轲发给他的位置信息，说：“站在那儿等我。”
宋眠昨晚洗过澡，穿的是之前留在出租屋里的衣服，匆匆忙忙赶到程轲所在的位置。宋眠一出地铁站，隔了老远就看到坐在石墩子上的程轲，冷着脸摆弄手机，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看着有些生人勿近。
宋眠喘匀气，慢慢踱步走到程轲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轲转过头，看到是宋眠，笑了起来，说：“你终于来了，快带我走吧。”
没想到程轲这么自然，好像他们还像前几天一样亲密。宋眠内心还有点无所适从，毕竟昨天才刚捅破窗户纸，昨晚宋眠还任性没回公寓。他望着程轲的脸，鼓起勇气摸摸他汗湿的鬓发，定了定心绪，说：“多大人了还迷路。”
程轲笑了笑没说什么，两人一起并肩往导演组定好的餐厅走。
到地方后，他们发现导演组定的是一间包厢。服务员热情得让人害怕，给他们弄好锅底和食材后，拿出在冰箱里提前冻好的蛋糕，然后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包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宋眠站起来给程轲涮肉，说：“今天是你生日，多吃点。”
程轲低低地“嗯”了一声，宋眠把虾滑夹到他碗里，问：“怎么不在公寓里过？”
程轲把虾滑一口塞进嘴里，被烫得口齿不清：“有摄像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跟平常一样插科打诨，好像昨天的事没存在过。吃完饭，宋眠点燃蛋糕上的蜡烛，让程轲许愿。
程轲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了很久的愿，才把蜡烛吹灭。
宋眠有些好笑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这么久？”
程轲突然抬眼深深地看着宋眠，问：“你觉得呢？”
宋眠与程轲对视着，快被他的目光烧融，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正在想要怎么打个哈哈过去，包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我就说是程轲吧！你们还不信？”
宋眠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有两男一女站在门口，领头说话的那个男生快步走进包厢，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程轲，你不是1号的生日吗？”
程轲皱着眉躲开那个男生意图摸他头的手：“秦巍，你们怎么在这儿？”
站在门口的两人没有那么奔放，戴着眼镜的男生说：“刚才在门口，秦巍就从门缝里瞄到有个人很像你，没想到真的这么巧。”
另一个女生穿着小裙子，头发卷卷的垂顺在肩上，也走进包厢，说：“程轲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白天拒绝我们一起打火锅，和其他人一起来吃是吧？”她眉眼含笑看着宋眠，有些害羞地说：“你是程轲的朋友吗？你长得好好看。”
“啊，对，谢谢。”宋眠早就懵了，眼神示意程轲介绍一下。
程轲的脸早就黑下来了，没搭理他们，推了一把秦巍：“好了没？我们要吃饭了。”
“帅哥，我们是程轲的高中同学，不介意我们在这里和你们凑一桌吧？”秦巍很自来熟地坐下来，还招呼其他两人也坐下来，“跟小程客气什么，谁叫他拒绝我们，来沈铭，秋而，快坐。”
宋眠摇摇头说：“不介意，坐吧，这桌子太大了，你们来正好热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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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铭和方秋而也坐下来，开始轰轰烈烈地点菜，包厢里瞬间热闹起来。
宋眠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他们聊着天，在心里默默想，程轲一开始说他不擅长与人接触，没什么朋友，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他的朋友们都挺可爱的。
“程轲，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方秋而说。
程轲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宋眠主动说：“我叫宋眠。”
“好哇你，程轲你居然有这么好看的朋友，怎么我们从来都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就算了，连秋而都不知道，程轲你暑假都干嘛去了？不是和秋而上同一个雅思班吗？”沈铭推了推眼镜，问。
宋眠本来安安静静地夹毛肚吃，闻言，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雅思班？
“程轲每次一下课就跑，我追都追不上。”方秋而笑了一下。
“喂，你们好歹以后要一起出国的，你现在这个态度可不行啊。”秦巍重重地拍了拍程轲的肩膀。
“能不能别胡说八道？”程轲的眉头深深地皱着。
“发什么火啊？”秦巍一脸懵逼，“从刚才进来你就跟我们欠你钱似的，你要这么不乐意和我们吃饭我们走行吧？对我们就算了，对秋而也这样，你不想要老婆了是吧？”
方秋而脸色大红，被辣椒呛得直咳嗽，狠狠地扇了一下秦巍，说：“你有病啊？”然后满脸通红看了一眼宋眠，仿佛因为在外人面前丢了脸而难为情。
“我说过好多次了，我们……”程轲看了一眼宋眠的表情，正要说什么，沈铭突然说：“汤底快烧没了，让服务员来加汤吧。”
叫服务员加完汤，包厢里顿时没人再说话，只剩下火锅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程轲要去握宋眠的手，但被宋眠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出国？留学吗？”旁边一直沉默的宋眠在一片安静中轻声问。“要去多久啊？”
一时之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沈铭率先回答道：“不回来了吧，程轲毕业后估计去他爸在国外的公司。”
“没有，我今天早上去程轲家做客，伯父说可以让程轲自己做主。”方秋而接着说。
包厢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宋眠呆坐在原位，程轲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凸起，但并未反驳，等于默认。
秦巍这个神经大条也意识到他们俩之间的氛围很奇怪，问宋眠：“他没和你说过吗？”
宋眠摇摇头，笑着说：“我和他……我没有你们那么了解他。”
程轲僵住，整颗心都被攥紧了似的生疼。
方秋而皱紧了眉头看着他们。
“我去趟洗手间。”宋眠站起身来，手腕却被程轲握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坐着吧，陪陪你朋友，”宋眠的笑容一直很温柔，“我去去就回。”
包厢门合上，宋眠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洗手间的，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暂时清醒了一点。
他的眼眶酸涩肿胀，好像有什么要夺眶而出，但事实上却像一口枯井，什么也没有。路过包厢的时候，宋眠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宋眠不告而别，自己回了公寓。他打开电视，屏幕里的欢声笑语他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程轲即将出国这件事，和方秋而熟络的语气。
他们了解全部的程轲，甚至了解未来的程轲，而宋眠对程轲一无所知。
宋眠控制不住自己不想这些。
半个小时后，程轲也回了公寓，气喘吁吁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宋眠，顿时松了口气。
“你怎么没吃完就回来了？”
“吃饱了，就回来了。”宋眠低声说。
程轲的脸色并不好看，他走到宋眠面前，看到宋眠红彤彤的眼睛，怔愣着说：“你哭了？”
宋眠面无表情：“没有啊。”
程轲没有接着说话，他沉默着，站在宋眠身旁。
“为什么哭？”
“都说了我没有！”宋眠大声说，最后一个字已经带了点哭腔。
程轲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那你呢？程轲？”宋眠抬起头，细瘦的脖颈崩出脆弱的青筋，“你暑假去上的是雅思班吧，你九月就要出国，关我什么事？用得着骗我？看我被耍得团团转很好玩？”
“对你来说，这些重要吗？”程轲双眼通红，和宋眠对视。
宋眠一下子哑火，没有回答。一道闪电劈落在静默的客厅里，随即而来一声闷雷，好像风雨欲来。
良久，宋眠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不重要，反正这十五天结束，我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那你哭什么？”程轲紧紧地卡住宋眠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你为什么要哭？”
“我……！”宋眠双唇颤抖着，硕大的泪珠顿时从眼眶脱落，“我看电视剧，很感动，就哭了，你管得着吗！”
程轲回头，看到电视上播着喜剧综艺，又回头看着宋眠，说：“你看这个看哭了吗？”
“对。”
“宋眠，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程轲握着宋眠肩膀的手松了松。
“如果不是看到你今天这样，我真的会相信你昨天说的话。”
程轲皱着眉，又委屈又执拗，好像得不到答案的小孩。
“我再问一次，是我不可以，还是我们不可以？”
程轲话音刚落，滴地一声，整个公寓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突然停电，公寓里所有的电器都停摆，红点也全部熄灭。乌云铺在在城市灯火正上方，静得可怕的客厅里，只有落地窗外洒进来的光，偶尔滚过闷闷的雷声，宋眠站在程轲的对面低着头，在黑暗的世界里无声对峙。
“都不是。”
宋眠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哭腔。
“是我明知道和你没可能，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我拍了那么多片子，最后居然入戏太深，是我狠下心想拒绝你，最后却拒绝得一点也不彻底！我不知道你要出国和我没关系吗？你以为我想这么患得患失吗？可是我根本没办法控制我自己了。”
红点消失不见，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暴雨倾盆而下，宋眠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在雷雨声中无所顾忌地发泄。他越说越激动，急剧喘气，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要和我在一起，你想过后果吗程轲？你还年轻，现在只知道这些，你想过未来会怎么样吗？我长个了逼，我还和那么多男人做过爱，网上到处都是我的裸体，这些你都忘了吗程轲？我只想安安分分赚钱，真的惹不起你这样的少爷，万一哪天你腻了又喜欢别的男优，我哭都没地方哭——
程轲，你赶紧出国去，走得远远的，我现在只是天天和你待在一起才会伤心难过，我保证你走了之后我很快就会忘掉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一点也不……”
宋眠还没说完，就被程轲紧紧抱住，用吻封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