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进入八月,最近持续高温,不久后‘美杜莎’台风即将登陆本市东部地区,请广大市民做好防护准备,关好门窗,小心出行……”

疾驰的网约车上,电台正在播送天气预报,又是一年台风季。在台风来临前,天气总是会格外炎热,热浪滚滚,夏季的高温有一种把路上的行人和建筑物都烫化的趋势。后座的客人的颈侧和额头都浮出细汗,默默地间或转换位置,只为躲开车窗洒进来的阳光。

“师傅,可以把空调调低一点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客人一眼,默默把空调降低两度。后座的年轻人有种不同于他人的气质,大热的天气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臂弯处,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得透粉,看上去像一尊脆弱的、随时会消失的琉璃娃娃,眉眼间又有种生人勿近的清丽——虽然这个词并不经常用来形容男人,但司机在词汇库里找了又找,想不到另一个可以替代的词。

客人安静地坐在后面闭目养神,司机又瞥了他好几眼,问道:“小伙子,你是本市人吗?听你的口音是本地的。”

“是本市人,但之前住在H市。”

“哦……”司机师傅说,“放暑假去H市吗?”

“不是,我已经毕业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信息,“感觉S市更好,所以就回来了。”

司机意味深长地点头,从后视镜不断打量客人的脸,欲言又止后说道:“小伙子,你看着好眼熟,你是不是……”

一听这话,客人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和不自在。

“你是不是画画的?我女儿发过朋友圈,她很喜欢你,去过你的画展和你合影,要是不是的话也太像了吧——”

“是,”客人又重新放松下来,微微颔首,司机心想,那就是没说错话,“谢谢您女儿的喜欢,只是瞎画罢了。”

司机师傅哈哈笑道:“小伙子真谦虚!那……等会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我女儿肯定开心死。”

客人笑着点点头。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他从包里拿出草稿纸和笔,在摇晃的车里挥舞笔尖。下了车,司机收到了客人给他的画,是司机大叔驾驶的背影,画得潦草,但笔触很流畅。画的右下角签了名——“宋眠”。

/

重新回到S市,宋眠总有种不真实感,明明才离开这座城市三年。很多城建都和以前不同了,这座小区的楼体也在日夜风吹雨打下改变了质感和颜色,连楼下的超市都换了承包商。

宋眠在公寓门口静止了很久,没有立刻进去。

之前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这座公寓,离开所有存在着过去痕迹的地方。宋眠没有回来看过,那个人走之前把猫也带走,猫爬架和猫玩具全都被工作人员收走,摄制组退租后这座公寓也不知道组给过多少人,宋眠心想,大概现在里面不会再唤醒任何记忆了吧。

宋眠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租下这间公寓,唯一给自己合理的解释是,这一块他待过一个月,交通方便,租金他也承担得起,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宋眠深吸一口气,按了密码打开门。

一进公寓,宋眠就愣住了——无论是客厅里沙发和茶几的摆放,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亦或是整洁的开放式厨房,所有陈列都一如往常,跟三年前别无二致。落地窗外的阳光洒在地毯上,窗外送来夏日的暑气,宋眠站在客厅中央,恍惚间甚至觉得绵绵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他的脚边。

这个世界人来人往,每一刻都瞬息万变,可是在这里,时光却仿佛停滞不前。

宋眠环顾四周,发现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例如天花板的霉斑和空调呼出来的味道有点奇怪的风,可以看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

宋眠坐在沙发上,久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他还没上楼看,不知为何,看到这些熟悉的场景,他有些畏惧上楼去看卧室。

过了会儿,宋眠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

【房东阿姨,我到了。房子您是不是提前打扫过?谢谢您[爱心][玫瑰]】

【不用客气】房东回复道。

在宋眠即将按灭手机,鼓起勇气去二楼看看时,一个电话突然弹出来,骤然响起的铃声吓了宋眠一跳。

在接起电话之前宋眠就知道是谁,这种雷厉风行call人的做派只有一个人会这样。

“喂?宋眠你到了吗?”

“嗯。”

“你现在住在哪儿?你的行李还在路上,估摸着晚上才能到,我还没有你新家的地址。”

“我等会儿把位置发给你,”宋眠把双腿盘起来放在沙发上,没过一会儿又瘫下来,过去他经常这么坐没坐相,“万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万琳说:“上回和你说的那个酒会就在今晚六点,你别又忘了。”顿了下,她不放心地问:“邀请函你没丢吧?”

宋眠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在随身带的包里翻找了会儿,拿出一张被他夹在画稿里的邀请函。“没丢,放心吧。”

万琳又交代了几句,说:“今晚我让小天跟你一起去,我这边忙着画展的事,暂时抽不开身。”

宋眠随意应着,意识越来越模糊,维持举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动作睡着了,连万琳什么时候挂的电话都无知无觉。

宋眠这几年的睡眠质量都很差,一开始吃褪黑素才能睡个好觉,后面褪黑素没用了,他也不再勉强自己睡觉。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画画,第二天照常上课也觉察不出疲累,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刚离开S市的那段时间,他晚上经常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便会忘记内容,但色彩和场景都无比鲜明,于是他转为在早晨画画。宋眠习惯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画,在这个位置他的状态最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宋眠经常做梦,导致他有时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做过第二可怕的梦,是他和前公司解约,交不出违约金,欠了一大笔巨款,只能日日夜夜拍GV给自己还债,导演还让他们群P,把梦里的宋眠吓得不轻。梦里的柔光场景里有很多白花花的裸体缠着宋眠,他恍然间从当局者变成站在一旁的摄影师,镜头一拉近,宋眠看到那些人的脸居然全都是程轲。

宋眠被这个梦惊醒的时候,甚至有些怅然若失,没法给这个梦境定性,他也不知道这算是噩梦,美梦,还是春梦。

而第一可怕的梦,宋眠不愿意去回忆。在他的画里,他把这个梦画成了一扇黑洞洞的门,里面插着密密麻麻的银针,闪着可怖的光芒。

宋眠表面看上去很正常,但任谁看到他的画都会暗道这个人精神状态堪忧,万琳第一次看到宋眠的画时,也是这么想的。

她来美术学院参观毕业画展是来物色新人的,这次她有点失望,直到看见宋眠那幅门里插针的画。万琳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然后看到正下方的亚克力板上写着的作者的名字。

万琳联系到宋眠的时候,宋眠正在找工作。他和公司解约后重新回到之前的学校恢复学业,插进了学弟学妹们的班级继续学习。在学校的最后一年过得很平淡充实,宋眠很庆幸没人知道他拍过那种片子,没有人认出过他。

万琳约了宋眠在咖啡厅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宋眠,你看着很面熟,你和拍GV的宋眠认识吗?”

宋眠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但好在忍住了。他沉默了会儿,说:“是我。”

“很深藏不露。”万琳如此评价。

“我现在没拍了,”宋眠怔怔地说,“您找我什么事?”

万琳开门见山,提出要捧红宋眠,让他成为炙手可热的画家。宋眠从来没想过“画家”这两个字能和自己沾上边,他没什么志向,电脑上搜索的工作也都是美术教师编制考试之类的。

第一次宋眠拒绝了,可万琳很执着,第二次第三次宋眠已经开始动摇。他在心里隐隐想,“画家”这个职业,是不是会比“美术教师”更拿得出手,更上得了台面一些呢?

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上得了台面。

后来宋眠签了万琳的公司,万琳成了他的经纪人,一开始不温不火,没什么水花,万琳营销的一直是“二十代清冷画家”,加上宋眠姣好的面容,确实收获了一些颜粉。直到有一次,网上爆出宋眠之前拍过GV,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曾经的男优,现在的画家,这样的反差天生就有话题和流量。

与此同时,好奇吃瓜的网友发现,网上找不到任何宋眠的片子。为了防止盗版传播,宋眠公司的片子只能在网站在线观看,不能下载和录屏,可是官方渠道宋眠的片子早在一年前就下架。而已经看过宋眠的片子的人,看到这张脸,一下子就想起来,这是去年靠《同居十五天》在圈里火过一把,却迅速隐退的宋眠。

有坊间传闻却没有片源,神秘感就来了,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只要一看到宋眠的脸,就会忍不住开始臆想,在看到他的画后,又会被他的才华折服。就这样,宋眠迅速蹿红,有一大部分原因是靠他之前的身份。

宋眠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现实,减少自己真人的出镜机会,尽量让作品回归公众视线。他没想过抹除自己的过去,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只是在知道这一切都是万琳的炒作的时候,宋眠才真的觉得,他的脸是被扒下来踩在脚底下。

宋眠想要体面的工作,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上得了台面的,可以被提起的“宋眠”,可到头来他还是在利用过去的身份,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但事已至此,他也赚到了钱,只能接受和过去的影子并排前行的事实,只是宋眠变得越来越安静,他真的成为了他人设的那个样子,别人看到他,也许无法想象他也是能笑出来的。

宋眠毕业后在H市活动了两年,这次是为了筹办画展才回了S市,但也只会待半个月。

这时,宋眠才想起来自己租下这间公寓真正的目的。

他也只是想再做半个月的美梦罢了。

/

躺在沙发上睡觉的宋眠又做了梦,又是那扇门,又是那个人。

在听到宋眠说出“是”之后,程轲放开了宋眠。

程轲沉默着上楼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而宋眠也一直站在原地一寸未动。程轲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好了,他蹲在地上,把绵绵抱进猫包里。在程轲走之前,都没再看过宋眠一眼。

如果说这些年宋眠有什么谈得上后悔的事,那可能就是临走之前,没有抱一抱——绵绵吧。

宋眠站在原地,看着程轲走向门口,打开门,然后他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宋眠的视线。

确定程轲真正离开后,宋眠的眼泪才重重地砸下来。导演从身后出现,捏了捏宋眠的肩膀,安慰道:“宋眠,相信我,这是最好的结局。”

但这个故事还没如宋眠所想的真正结尾。

在新住处里,宋眠的感冒反反复复,度过了昏天黑地的几天。在他恢复精神,可以吃得下小米粥的那天,宋眠接到了程轩的电话,他只是简短地告诉宋眠:“程轲同意出国了。”

“那就好。”宋眠笑道,把思考了很久的话说出口,“程先生,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说的经济上的支持,还算数吗?”

程轩愣了下,随即像早已料到宋眠是什么人似的,说:“你开个价吧。”

宋眠要了二十万,这是提出解约的违约金。

他没有立马提出解约,他还要等《同居十五天》上线,这样还能拿到分红。

就像第一次接到程轩电话后一样,宋眠空前冷静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也冷静客观地评价这半个月的一切。宋眠告诉自己,程轲本来就什么也不缺,上着雅思班,计划着出国,却为了圆梦擅自报名拍摄,贸贸然闯进宋眠的生活,没有计较任何后果地表达爱意,谋划未来,但以他们的能力,一切都不过只是纸上谈兵,南柯一梦。宋眠相信过,也有为了那虚幻未来付出努力的决心,但相信没有用,决心也没有用。

到头来,程轲可以继续出国,可宋眠的生活却彻彻底底被搅乱了。

宋眠想,自己是个自私的人,程轲又何尝不是呢?

自从程轲从他面前离开,宋眠只能一次又一次如此告诉自己。他没有什么自我牺牲的悲壮感,就像导演说的,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直到九月的某个艳阳天,宋眠突然接到一个没有声音的跨国电话。

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出呼吸声。宋眠意识到这一点后,无法自控地心跳加速,他不由自主地走进浴室,只为了在更安静的环境下听清那模糊的呼吸声。

这个电话持续了十分钟,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挂电话,宋眠无数次想开口,都硬生生忍了回去。到后面,那边自己挂了电话。

在那个夏季余温尚在的九月份,宋眠经常接到这样没人出声的电话,有时候只是呼吸声,有时候会有一些电脑打字的声音。他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能接,接了就是藕断丝连,可是每次都忍不住。某次深夜,宋眠下定决心把那个电话拉黑之前,又接到了这个电话。

这个时候他的失眠已经很严重,但这个夜晚,宋眠听着电话那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困意逐渐涌上来。在他即将睡着的前一刻,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了。

“宋眠,下雨了,”程轲的声音很低,“我来这里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下雨。”

宋眠想跟他说,一点也不久,程轲出国还不到一个月,但已经困到说不出话,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宋眠醒来,想起昨晚发生的事,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拉黑了,以后可以接一下电话,接了又不犯罪,接了程轩也不知道,他只是想睡个好觉。

这天下午,《同居十五天》上线,瞬间引爆话题,宋眠登上GV网站的热搜。片子宋眠一直没看,但到处都充满了“真实”“生活感”“真情侣”这样的评价,赞誉和祝贺不断向宋眠涌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片约和活动,宋眠通通推了,只去参加了剧组的庆功会。

庆功会上觥筹交错,另一个男主角缺席,宋眠喝了不少酒,也不小心听到不少八卦。

他们说,片子拍完后,宋眠就和素人大吵了一架,闹得不欢而散,也有人说,素人喜欢上了宋眠,却发现只是在演戏,所以崩溃了,众说纷纭。

宋眠没有作出任何解释,只客套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这天晚上,宋眠没有接到电话,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登陆网站,第一次看了自己拍的《同居十五天》。

片子并没有过多的剪辑和美化,完全是那十五天的真实还原,只是中间有些部分被快速带过,只留下比较有代表性的场景和片段。看着影片里的程轲,宋眠不由自主地把手伸上前,想摸摸程轲的脸,却只摸到冰冷的电脑屏幕。

就像宋眠和导演交代过的那样,运动相机里的片段都放了进去,其中包括停电那时候的内容,宋眠字字泣血的剖白被剪掉,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暧昧片段。

整部片子看完,宋眠像被抽干了灵魂,呆坐在椅子上缓不过神来。良久,他突然觉察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宋眠把进度条往前拉,拉一会儿看一会儿,直到拉到一开始的地方。

宋眠惊觉,所有他喊了“程轲”的地方,都没有如他之前和程轲承诺的那样被剪掉,而是被后期消了音,全都放了进来。

那些真诚交心的时刻,暗潮汹涌的爱意,以为只有程轲才听得见的话,全都公之于众,暴露在每个看到这部片子的人的视线中。

程轲问过宋眠,如何证明那些都是假的?

也许,当一份爱情不再纯粹,不再私有,不再被珍视,不再具有唯一性,那就不可能是真的。

从这天开始,宋眠再也没有接到过电话。

宋眠没有回拨,因为这本该是故事的真正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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