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宋眠突然惊醒时，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下去，大片的层层叠叠的紫红色晚霞铺在天边。宋眠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空调的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从三年前那次重感冒之后，宋眠就很容易感冒发烧。刚才他开着空调在沙发上睡着，又没有盖毯子，现在刚睡醒感觉浑身发冷。
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宋眠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体面的西装，收拾好东西便出了门。
宋眠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助理秦天，他穿上黑西装看上去也人模狗样，靠在银灰的跑车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富家子弟。
宋眠走近他，笑着调侃：“什么时候买的？”
“这怎么可能是我的，”秦天一开口就破了功，他摘下墨镜，给宋眠开副驾驶的门，“我在公司借的，去这种大场合难道要打车吗？”
“也不是不行。”宋眠系好安全带。
“好歹是酒会，你别太随便。”秦天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嘱咐道，“记得多点笑脸多敬酒，多认识点人，万姐交代的。”
宋眠疲惫地闭上眼，点点头。
路上没怎么堵车，宋眠及时赶到酒会举办的大厅，刚好踩着点进场。
这样的酒会宋眠以前不怎么参加，毕竟高端一点的酒会不会邀请宋眠这样的新晋画家，宋眠也越来越疲于交际。听万琳说这次慈善晚会上邀请了不少画家，会在现场拍卖画作，今年宋眠的巡回画展有些水花，所以也跻身被邀请的行列里。
只是画家里也有鄙视链，宋眠一进场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他们没有很明显地看向宋眠，但在举杯间有意无意地瞥向宋眠，不知道在窃声交谈什么。
宋眠没兴趣知道，他饿得不行，沿着长长的点心桌，把蛋糕和零嘴都吃了一遍，秦天一直跟在他身后碎碎念：“眠眠，你快去和人打招呼啊……”
“等我吃完这个再说。”宋眠举着个小戚风蛋糕往嘴里塞，食物还没咽下去，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宋眠一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宋眠吗？！”站在宋眠面前的女生穿着黑色的小礼服裙，看上去像个小公主，她激动地握住宋眠的手，“我好喜欢你的画！”
宋眠怔愣过后浅浅微笑一下，回握住她的手，秦天靠在宋眠的耳边低声说：“这是吴氏集团的千金，吴若瑜。”
“感谢吴小姐的抬爱。”宋眠笑着和吴若瑜攀谈起来，宠辱不惊落落大方的模样和刚才的社恐形象大相径庭，站在一旁的秦天心里暗暗震惊。他刚做宋眠的助理半年，从来不知道宋眠还有这样的一面。
宋眠和吴若瑜聊了一会儿，发现她说话时不时卡壳，想不到那个词怎么说就不自觉用英文代替，宋眠便猜测：“吴小姐是海归吗？”
吴若瑜惊讶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刚从E国回来。”
“E国？”宋眠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快速跳动起来，“那您是在哪所大学？”
吴若瑜说完自己的学校，宋眠的心又恢复了正常速率——也是，E国那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就碰上程轲的校友呢？他掩好内心的异样情绪，问吴若瑜：“吴小姐，你知道酒会的流程吗？”
“叫我若瑜就好，”吴若瑜大大咧咧地笑，看了一眼四面八方的人，“本来应该开始了，但好像有人还没到。”
“谁啊？”
宋眠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就打开了。宋眠下意识和其他人一起抬头，顿时瞳孔放大，愣在原地。
进门的人穿了一身黑色的手工西装，贵气又低调，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俊朗的面庞好像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冷着脸的时候还是看起来生人勿近，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沉静和深不可测。他的臂弯上挽了一条白皙的胳膊，站在他旁边的人宋眠也认识，是方秋而，她比起三年前更加美艳不可方物，身着一条缀满亮片的高定修身礼服，两个人站在那里，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宋眠只看了一眼就心跳大乱，下意识想立刻低下头，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站在门口的人就快速捕捉到了他的身影，越过那些重重人影，和宋眠四目相对。
宴会厅还在演奏优雅的古典乐，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绝于耳，吴若瑜在宋眠旁边说：“大家应该是在等他，你认识他吗？好像是叫程轲。”
吴若瑜还在说着，宋眠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一瞬间的耳鸣席卷了他，没等他挪开视线，程轲就不再看着他，转头跟与他打招呼的企业家交谈，好像只是看到一个路人似的。
宋眠回过神来，拿起香槟杯喝了一口，问吴若瑜：“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也是，程轲没有理由再对宋眠有任何波澜。
“我说他身边的姐姐好美，好像是他的未婚妻，”宋眠顺着吴若瑜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程轲的方向，方秋而身上的亮片裙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但她自信大方的笑容更加夺目，“程轲你认识吗？他这个月刚从E国回来，没听说过他喜欢参加什么酒会，在留学生圈子里那些party他也没出现过，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个木讷的理工男，没想到长得这么帅。”
宋眠心想，不认识程轲的人确实会觉得他很冷。
程轲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看上去年少有为，谈吐间已经有超出年龄的自若和成熟，宋眠难以想象三年前的程轲会在他面前脸红和不知所措。
宋眠又拿起一个小蛋糕，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也不再往程轲的方向看去。秦天看出宋眠的情绪不佳，把他手里的小蛋糕拿过去自己塞进嘴里，在宋眠疑惑的注视下含糊地说：“再吃下去会胖，万姐让我监督你。”
宋眠无奈地笑了笑。就在这时，酒会正式开始。
负责人把宾客都请到相隔的另一个宴会厅，比刚才的更大更空旷，宾客们陆续就座，慈善拍卖正式开始。
宋眠坐在程轲的左后方，隔着许多张桌子，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程轲的后脑勺，看到他侧头和自己的未婚妻低声说话，应该是在讨论台上正在被拍卖的水墨画。宋眠看着看着，决定认真专注在拍卖会上的画作上，但他脑子一片混乱，头也有点晕，神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连桌上的菜都没吃一口。直到秦天叫了他好几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前面几张桌子的客人几乎都回头来看着他，只有一个人没回头。
台上的拍卖官重复道：“让我们有请宋眠先生为我们解说一下这幅画。”
宋眠起身走上台，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面对着众目睽睽长身玉立在台上，他身后的LED大显示屏上是他的那幅《针》。
他没想到程轲会来，眼下拿着话筒，大脑一片空白。之前万琳问过他这幅画画的是什么，宋眠都说，画的是他的遗憾。
一千根针，和一扇框不住一个背影的门。
台下已经有人小声议论，宋眠在刺眼的聚光灯下对上程轲的视线，明白自己又要再撒一次谎。
“灵感来源是梦，这是我梦到过的内容。”宋眠硬着头皮说完，拍卖官和台下的人都是一脸的“没有了吗？”的表情。
“是的，没有了，”宋眠说，“大家应该都听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一首歌一经发行，那便属于听众。听歌的人有不一样的心情，看画的人也是如此，所以一幅画理应拥有无数不同的故事，而不是只归属于我的个人情绪。”
宋眠情急之下一通乱扯，表情过于正经以致于没人提出疑惑。宋眠说完就被拍卖师请下台，秦天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与此同时，《针》的拍卖开始了。
底价是五万，吴若瑜第一个举牌。
宋眠以为这么黑暗的画估计不合宾客的口味，卖不了几个钱，没想到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举牌加价。宋眠的心理价格是八万上下，现在已经叫到了十万，实在是出乎宋眠的意料。
叫到十万的时候，本以为没人继续了，结果吴若瑜又举牌：“十五万。”
宋眠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吴若瑜云淡风轻笑了笑，没说话。
“十五万第一次，十五万第二次……”
就在此时，宋眠眼睁睁地看着坐在前面的程轲举起牌：“二十万。”
宋眠和吴若瑜都愣住了。宋眠心脏狂跳，比起追究程轲为什么会突然要拍宋眠的画，宋眠的第一反应是，他不想让程轲买到。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吴若瑜始料未及，跟程轲杠上了，再次举牌：“二十五万。”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宋眠的心理预期了，宋眠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吴若瑜。在场的宾客交头接耳，没人再和他们俩抢，谁也没想到宋眠的画会这么抢手。当吴若瑜以为势在必得时，程轲又举起手：“五十万。”
宋眠感觉被蒙住口鼻难以呼吸。其实如果程轲叫三十万，吴若瑜也不会再继续往上叫了，结果他直接叫了五十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现场一片哗然，拍卖师已经敲定成交，很快便继续拍卖另一个画家的画。程轲一直没回过头，继续坐在原位安静地观看拍卖，但看了没一会儿就起身暂时离开了。
事到如今，宋眠心想，可能是出了国的程轲突然对艺术感兴趣也未可知呢？
然而，接下来的程轲没有回来再拍任何的画作和珠宝文物，仿佛那幅画已经掏空了他的全副家当。
宋眠一颗心揪紧了，喘不过气来，他无暇顾及程轲为什么要拍下他的画，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小天，我想回家了。”宋眠站起身来，感觉天旋地转。秦天从刚才就一直关注宋眠的状况，发现他状态很差，也站起来。走出宴会厅前，宋眠跟吴若瑜表达了感谢，承诺之后会送她一幅画。
两个宴会厅之间由一条走廊连接起来，宋眠和秦天出了拍卖宴会厅，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程轲和方秋而正在走廊尽头往这边走。
宋眠进退两难，他已经走出几步路，再回去就显得临阵脱逃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眼看和程轲越来越近，宋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程轲没有任何与他打招呼的意思，在心里预演着擦肩而过的表情和动作。
程轲迎面走来时，带过来一阵烟草的气息，宋眠微微皱眉。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程轲猝不及防地停住脚步，抓住了宋眠的胳膊。
“宋先生，你好，”程轲很快放开了宋眠的胳膊，微笑着伸手想和宋眠握手，“刚刚是我拍下你的画。”
“你好。”宋眠和程轲浅尝辄止地握了一秒的手，很快就放开了。
程轲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让宋眠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他们第一次握手是在拍摄第一天，宋眠不小心碰到程轲的手，他就脸红了。
他们上一次握手是在三年前，那一次程轲几乎快把宋眠的手握碎。
“好久不见，你的画我很喜欢，但我想知道，真正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呢？”
程轲依然友好客气地笑着，他们身旁还有方秋而和秦天干站着，宋眠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回答，同样客气地说：“就是我刚才说的，我做了个梦。”
程轲恍然大悟似的道：“原来如此，宋先生的梦很特别。”
宋眠没有接茬，秦天看宋眠嘴唇发白的样子，开口说道：“程先生，我给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改天再联系行吗？”
程轲点点头，宋眠抬起头和秦天小声说：“留你的电话吧。”
秦天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程轲，程轲没看就塞进了裤兜里。
“需要我送您回去吗？宋先生，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宋眠一直没抬头，但感觉到头发有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仿佛程轲的眼神要把他刺穿。宋眠当然不想和程轲再扯上任何关系，更不想他送自己回去，于是回答得很直接干脆：“不用了，谢谢。”
没想到程轲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好像刚才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客套一下罢了。
“那我们送宋先生和秦先生到门口吧。”方秋而突然开口，她看着宋眠，面露关切，宋眠对她抱歉地笑笑，说道：“谢谢方小姐，我们自己回去就好，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宋眠和秦天转身离开。
秦天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宋眠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什么，愣愣地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直到秦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宋眠才如梦初醒般抬眼，把秦天吓了一跳。
秦天凑近去看，用手在宋眠额头上探了探，被温度烫到，便面色凝重地说：“眠眠，你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而且从刚才出来到现在你都看上去很不对劲，我送你去医院吧。”
宋眠摇头，说道：“我没事，就是普通感冒，我免疫力比较低，回家吃药就可以了。”
“真的吗？”秦天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过问，最后八卦的心实在按捺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认识程先生啊？我看你……”
“不认识。”
“但是他刚才说，好久不见，你们……”
“可能他之前在画展见过我，不过我没印象了。”宋眠神色如常，秦天也不好再继续过问，于是识相闭嘴，发动了车子。
时隔三年，和程轲的再次见面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宋眠都分不清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宋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也没想到程轲还跟自己搭话，好像过去的一切，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然轻如鸿毛。
鬼使神差般地，宋眠突然抬起头向二楼看去，瞬间浑身一震。
他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二楼窗边，那是刚刚和程轲分别的地方。夜色中，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程轲目光沉沉，看不清表情和神色，站在金碧辉煌的窗户后像鬼魅，远远和宋眠四目相对。
宋眠率先把目光收回，心跳大乱。
程轲站在那儿干什么？看风景？他发现我在看他了吗？宋眠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转念一想，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
时隔多年，程轲已经变成宋眠感到陌生的模样，和之前的他已经判若两人，令宋眠无端地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呼呼漏风。
回到家，公寓里还是他熟悉的装潢。宋眠去厨房烧水吃药，等待水沸腾的时候，他又想起在这里与程轲最后的对话。
一想到这个，宋眠就猛地摇头，告诫自己不要抓取情绪，这样只会越陷越深——这是心理医生告诉他的，宋眠一直牢记着。
吃完药，宋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宋眠迷迷糊糊地听到空调“滴”了几声，风声骤然减弱，宋眠心想，可能房东换了个智能恒温空调，自动给他把温度调高了几度，于是没多想，又睡死过去。
从三年前那次重感冒之后，宋眠就很容易感冒发烧。刚才他开着空调在沙发上睡着，又没有盖毯子，现在刚睡醒感觉浑身发冷。
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宋眠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体面的西装，收拾好东西便出了门。
宋眠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助理秦天，他穿上黑西装看上去也人模狗样，靠在银灰的跑车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富家子弟。
宋眠走近他，笑着调侃：“什么时候买的？”
“这怎么可能是我的，”秦天一开口就破了功，他摘下墨镜，给宋眠开副驾驶的门，“我在公司借的，去这种大场合难道要打车吗？”
“也不是不行。”宋眠系好安全带。
“好歹是酒会，你别太随便。”秦天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嘱咐道，“记得多点笑脸多敬酒，多认识点人，万姐交代的。”
宋眠疲惫地闭上眼，点点头。
路上没怎么堵车，宋眠及时赶到酒会举办的大厅，刚好踩着点进场。
这样的酒会宋眠以前不怎么参加，毕竟高端一点的酒会不会邀请宋眠这样的新晋画家，宋眠也越来越疲于交际。听万琳说这次慈善晚会上邀请了不少画家，会在现场拍卖画作，今年宋眠的巡回画展有些水花，所以也跻身被邀请的行列里。
只是画家里也有鄙视链，宋眠一进场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他们没有很明显地看向宋眠，但在举杯间有意无意地瞥向宋眠，不知道在窃声交谈什么。
宋眠没兴趣知道，他饿得不行，沿着长长的点心桌，把蛋糕和零嘴都吃了一遍，秦天一直跟在他身后碎碎念：“眠眠，你快去和人打招呼啊……”
“等我吃完这个再说。”宋眠举着个小戚风蛋糕往嘴里塞，食物还没咽下去，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宋眠一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宋眠吗？！”站在宋眠面前的女生穿着黑色的小礼服裙，看上去像个小公主，她激动地握住宋眠的手，“我好喜欢你的画！”
宋眠怔愣过后浅浅微笑一下，回握住她的手，秦天靠在宋眠的耳边低声说：“这是吴氏集团的千金，吴若瑜。”
“感谢吴小姐的抬爱。”宋眠笑着和吴若瑜攀谈起来，宠辱不惊落落大方的模样和刚才的社恐形象大相径庭，站在一旁的秦天心里暗暗震惊。他刚做宋眠的助理半年，从来不知道宋眠还有这样的一面。
宋眠和吴若瑜聊了一会儿，发现她说话时不时卡壳，想不到那个词怎么说就不自觉用英文代替，宋眠便猜测：“吴小姐是海归吗？”
吴若瑜惊讶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刚从E国回来。”
“E国？”宋眠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快速跳动起来，“那您是在哪所大学？”
吴若瑜说完自己的学校，宋眠的心又恢复了正常速率——也是，E国那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就碰上程轲的校友呢？他掩好内心的异样情绪，问吴若瑜：“吴小姐，你知道酒会的流程吗？”
“叫我若瑜就好，”吴若瑜大大咧咧地笑，看了一眼四面八方的人，“本来应该开始了，但好像有人还没到。”
“谁啊？”
宋眠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就打开了。宋眠下意识和其他人一起抬头，顿时瞳孔放大，愣在原地。
进门的人穿了一身黑色的手工西装，贵气又低调，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俊朗的面庞好像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冷着脸的时候还是看起来生人勿近，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沉静和深不可测。他的臂弯上挽了一条白皙的胳膊，站在他旁边的人宋眠也认识，是方秋而，她比起三年前更加美艳不可方物，身着一条缀满亮片的高定修身礼服，两个人站在那里，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宋眠只看了一眼就心跳大乱，下意识想立刻低下头，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站在门口的人就快速捕捉到了他的身影，越过那些重重人影，和宋眠四目相对。
宴会厅还在演奏优雅的古典乐，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绝于耳，吴若瑜在宋眠旁边说：“大家应该是在等他，你认识他吗？好像是叫程轲。”
吴若瑜还在说着，宋眠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一瞬间的耳鸣席卷了他，没等他挪开视线，程轲就不再看着他，转头跟与他打招呼的企业家交谈，好像只是看到一个路人似的。
宋眠回过神来，拿起香槟杯喝了一口，问吴若瑜：“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也是，程轲没有理由再对宋眠有任何波澜。
“我说他身边的姐姐好美，好像是他的未婚妻，”宋眠顺着吴若瑜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程轲的方向，方秋而身上的亮片裙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但她自信大方的笑容更加夺目，“程轲你认识吗？他这个月刚从E国回来，没听说过他喜欢参加什么酒会，在留学生圈子里那些party他也没出现过，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个木讷的理工男，没想到长得这么帅。”
宋眠心想，不认识程轲的人确实会觉得他很冷。
程轲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看上去年少有为，谈吐间已经有超出年龄的自若和成熟，宋眠难以想象三年前的程轲会在他面前脸红和不知所措。
宋眠又拿起一个小蛋糕，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也不再往程轲的方向看去。秦天看出宋眠的情绪不佳，把他手里的小蛋糕拿过去自己塞进嘴里，在宋眠疑惑的注视下含糊地说：“再吃下去会胖，万姐让我监督你。”
宋眠无奈地笑了笑。就在这时，酒会正式开始。
负责人把宾客都请到相隔的另一个宴会厅，比刚才的更大更空旷，宾客们陆续就座，慈善拍卖正式开始。
宋眠坐在程轲的左后方，隔着许多张桌子，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程轲的后脑勺，看到他侧头和自己的未婚妻低声说话，应该是在讨论台上正在被拍卖的水墨画。宋眠看着看着，决定认真专注在拍卖会上的画作上，但他脑子一片混乱，头也有点晕，神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连桌上的菜都没吃一口。直到秦天叫了他好几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前面几张桌子的客人几乎都回头来看着他，只有一个人没回头。
台上的拍卖官重复道：“让我们有请宋眠先生为我们解说一下这幅画。”
宋眠起身走上台，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面对着众目睽睽长身玉立在台上，他身后的LED大显示屏上是他的那幅《针》。
他没想到程轲会来，眼下拿着话筒，大脑一片空白。之前万琳问过他这幅画画的是什么，宋眠都说，画的是他的遗憾。
一千根针，和一扇框不住一个背影的门。
台下已经有人小声议论，宋眠在刺眼的聚光灯下对上程轲的视线，明白自己又要再撒一次谎。
“灵感来源是梦，这是我梦到过的内容。”宋眠硬着头皮说完，拍卖官和台下的人都是一脸的“没有了吗？”的表情。
“是的，没有了，”宋眠说，“大家应该都听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一首歌一经发行，那便属于听众。听歌的人有不一样的心情，看画的人也是如此，所以一幅画理应拥有无数不同的故事，而不是只归属于我的个人情绪。”
宋眠情急之下一通乱扯，表情过于正经以致于没人提出疑惑。宋眠说完就被拍卖师请下台，秦天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与此同时，《针》的拍卖开始了。
底价是五万，吴若瑜第一个举牌。
宋眠以为这么黑暗的画估计不合宾客的口味，卖不了几个钱，没想到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举牌加价。宋眠的心理价格是八万上下，现在已经叫到了十万，实在是出乎宋眠的意料。
叫到十万的时候，本以为没人继续了，结果吴若瑜又举牌：“十五万。”
宋眠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吴若瑜云淡风轻笑了笑，没说话。
“十五万第一次，十五万第二次……”
就在此时，宋眠眼睁睁地看着坐在前面的程轲举起牌：“二十万。”
宋眠和吴若瑜都愣住了。宋眠心脏狂跳，比起追究程轲为什么会突然要拍宋眠的画，宋眠的第一反应是，他不想让程轲买到。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吴若瑜始料未及，跟程轲杠上了，再次举牌：“二十五万。”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宋眠的心理预期了，宋眠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吴若瑜。在场的宾客交头接耳，没人再和他们俩抢，谁也没想到宋眠的画会这么抢手。当吴若瑜以为势在必得时，程轲又举起手：“五十万。”
宋眠感觉被蒙住口鼻难以呼吸。其实如果程轲叫三十万，吴若瑜也不会再继续往上叫了，结果他直接叫了五十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现场一片哗然，拍卖师已经敲定成交，很快便继续拍卖另一个画家的画。程轲一直没回过头，继续坐在原位安静地观看拍卖，但看了没一会儿就起身暂时离开了。
事到如今，宋眠心想，可能是出了国的程轲突然对艺术感兴趣也未可知呢？
然而，接下来的程轲没有回来再拍任何的画作和珠宝文物，仿佛那幅画已经掏空了他的全副家当。
宋眠一颗心揪紧了，喘不过气来，他无暇顾及程轲为什么要拍下他的画，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小天，我想回家了。”宋眠站起身来，感觉天旋地转。秦天从刚才就一直关注宋眠的状况，发现他状态很差，也站起来。走出宴会厅前，宋眠跟吴若瑜表达了感谢，承诺之后会送她一幅画。
两个宴会厅之间由一条走廊连接起来，宋眠和秦天出了拍卖宴会厅，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程轲和方秋而正在走廊尽头往这边走。
宋眠进退两难，他已经走出几步路，再回去就显得临阵脱逃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眼看和程轲越来越近，宋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程轲没有任何与他打招呼的意思，在心里预演着擦肩而过的表情和动作。
程轲迎面走来时，带过来一阵烟草的气息，宋眠微微皱眉。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程轲猝不及防地停住脚步，抓住了宋眠的胳膊。
“宋先生，你好，”程轲很快放开了宋眠的胳膊，微笑着伸手想和宋眠握手，“刚刚是我拍下你的画。”
“你好。”宋眠和程轲浅尝辄止地握了一秒的手，很快就放开了。
程轲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让宋眠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他们第一次握手是在拍摄第一天，宋眠不小心碰到程轲的手，他就脸红了。
他们上一次握手是在三年前，那一次程轲几乎快把宋眠的手握碎。
“好久不见，你的画我很喜欢，但我想知道，真正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呢？”
程轲依然友好客气地笑着，他们身旁还有方秋而和秦天干站着，宋眠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回答，同样客气地说：“就是我刚才说的，我做了个梦。”
程轲恍然大悟似的道：“原来如此，宋先生的梦很特别。”
宋眠没有接茬，秦天看宋眠嘴唇发白的样子，开口说道：“程先生，我给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改天再联系行吗？”
程轲点点头，宋眠抬起头和秦天小声说：“留你的电话吧。”
秦天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程轲，程轲没看就塞进了裤兜里。
“需要我送您回去吗？宋先生，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宋眠一直没抬头，但感觉到头发有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仿佛程轲的眼神要把他刺穿。宋眠当然不想和程轲再扯上任何关系，更不想他送自己回去，于是回答得很直接干脆：“不用了，谢谢。”
没想到程轲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好像刚才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客套一下罢了。
“那我们送宋先生和秦先生到门口吧。”方秋而突然开口，她看着宋眠，面露关切，宋眠对她抱歉地笑笑，说道：“谢谢方小姐，我们自己回去就好，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宋眠和秦天转身离开。
秦天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宋眠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什么，愣愣地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直到秦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宋眠才如梦初醒般抬眼，把秦天吓了一跳。
秦天凑近去看，用手在宋眠额头上探了探，被温度烫到，便面色凝重地说：“眠眠，你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而且从刚才出来到现在你都看上去很不对劲，我送你去医院吧。”
宋眠摇头，说道：“我没事，就是普通感冒，我免疫力比较低，回家吃药就可以了。”
“真的吗？”秦天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过问，最后八卦的心实在按捺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认识程先生啊？我看你……”
“不认识。”
“但是他刚才说，好久不见，你们……”
“可能他之前在画展见过我，不过我没印象了。”宋眠神色如常，秦天也不好再继续过问，于是识相闭嘴，发动了车子。
时隔三年，和程轲的再次见面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宋眠都分不清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宋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也没想到程轲还跟自己搭话，好像过去的一切，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然轻如鸿毛。
鬼使神差般地，宋眠突然抬起头向二楼看去，瞬间浑身一震。
他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二楼窗边，那是刚刚和程轲分别的地方。夜色中，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程轲目光沉沉，看不清表情和神色，站在金碧辉煌的窗户后像鬼魅，远远和宋眠四目相对。
宋眠率先把目光收回，心跳大乱。
程轲站在那儿干什么？看风景？他发现我在看他了吗？宋眠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转念一想，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
时隔多年，程轲已经变成宋眠感到陌生的模样，和之前的他已经判若两人，令宋眠无端地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呼呼漏风。
回到家，公寓里还是他熟悉的装潢。宋眠去厨房烧水吃药，等待水沸腾的时候，他又想起在这里与程轲最后的对话。
一想到这个，宋眠就猛地摇头，告诫自己不要抓取情绪，这样只会越陷越深——这是心理医生告诉他的，宋眠一直牢记着。
吃完药，宋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宋眠迷迷糊糊地听到空调“滴”了几声，风声骤然减弱，宋眠心想，可能房东换了个智能恒温空调，自动给他把温度调高了几度，于是没多想，又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