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起床，宋眠喉咙的异物感消解了很多，虽然额头还是烫，但鼻子也没有昨天堵了。
他刚洗漱完，还想再继续睡个回笼觉，万琳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宋眠看着来电提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宋眠，你醒了吗？”万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上去心情还不错。
“没醒怎么接你电话？”宋眠躺在沙发上，一出声还是浓浓的鼻音，“怎么了吗？”
“本来昨晚就想恭喜你，画被拍了，我原本只是想安排你去酒会上刷刷脸，没想到会有人高价拍下你的画，虽然这是慈善酒会，钱不会到你手里，不过最重要的是，刷脸有效，今天早上画展的预售票已经售罄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宋眠握着电话，他肯定是开心的，黑屏的电视机已经把他咧到太阳穴的嘴角映得一清二楚，但他心情又五味杂陈，他已经不想再和程轲扯上关系，但这幅画就是程轲拍下的。
“昨晚拍下你画的程先生，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宋眠脑子里警铃大作。
万琳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笑意，说道：“程先生联系了秦天，说今天要来画展参观，想拜托你讲解一下，你赶紧收拾收拾来展厅。”
宋眠的笑容卡在嘴角凝固住，他抿抿嘴唇，说：“可是现在展厅还在布置，还没正式开始……”
“电话是昨晚打的，我接到消息，早上已经吩咐工作人员收拾好了，本来就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所以现在已经搞定了，你放心，”万琳咂摸出宋眠的犹豫，有些诧异，“程先生昨晚刚拍下你的画，现在看来应该是很满意，才提出要来画展，说不定还会买，这不是好事吗？”
“嗯，是好事。”宋眠无意识挠头，把头发挠得一团乱，他总不能和万琳说，他不想接待程轲这个大客户，最后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程轲想干什么？
时间紧迫，容不得宋眠多想，他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画展上。
秦天早早地就来画展上帮忙了，看到宋眠很激动地迎上来。
“眠眠！我好紧张！”
宋眠笑了笑：“有什么好紧张的。”
其实他也有点紧张，甚至有点喘不上气来。
程轲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他今天穿得比较随性，但也一看就是不便宜的老钱风衬衫，身后跟着两个随行助理。宋眠他们在门口迎接，等程轲和万琳开始打招呼寒暄，宋眠才注意到，方秋而没来。
不知为何，宋眠更紧张了。
不过来都来了，宋眠决定硬着头皮，就当做程轲是普通客人就好了。
“宋先生，您好，又见面了。”程轲的脸上笑意很浅，与宋眠礼貌握手，很快就放开了。
万琳疑惑不解道：“程先生你们昨天见过面了吗？”
“对，打了个照面。”宋眠答道。
“其实我跟宋先生之前就认识。”程轲面不改色地说。
此话一出，万琳和秦天，以及画展的其他策展人都惊讶了一瞬，宋眠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万琳心里已经乐开花，笑着问：“这么巧？你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从来没听宋老师提到过。”
程轲看着宋眠，道：“这说来话长，让宋先生说吧。”
宋眠抬头看了程轲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地解释道：“之前活动认识的，不过程先生后来出国，就没有联系了——我们先进去看画吧。”
这和昨天说的不一样，秦天想着，面露疑惑，没想到程轲突然开口问道：“秦先生也不知道吗？”
秦天突然被cue，他本来就只是小小助理，没想到程轲会注意到他，下意识点头。
“那以后让宋先生慢慢跟你说吧。”程轲面无表情地说完，大踏步迈进展厅，身后一行人跟着乌泱泱走进去。
宋眠和秦天交换了眼神，秦天小声问：“怎么突然cue我？”
“我怎么知道？”
两人在后面说小话，程轲又突然开口。
“宋先生，可以帮忙介绍一下吗？”
“好的。”宋眠走上前去，一行人步入展厅，画展是现代风的纯白色装潢，和宋眠的深色画作形成强烈的对比，万琳和程轲走在前面，和程轲介绍起画展的主题，程轲他从进门开始就黑着一张脸，不知道还以为别人欠他的钱，宋眠和他们并行，把万琳夹在中间。
也许是发现站位不对，客人居然没有站中间，万琳止住脚步，不动声色地走到程轲的左手边，这下变成了程轲在中间，宋眠走近一些，站在他的右手边。
程轲的手很修长，垂在身侧，就在宋眠的手旁边，离得很近，热量隐隐地传过来，宋眠觉得不自在，把手插进兜里，落落大方地开始介绍自己的第一幅作品。
前几幅作品都是油画，是宋眠的毕业画作，跟《针》是同一个系列的。宋眠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如鱼得水，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滔滔不绝，声音很柔软，略带一些鼻音，但在空旷的展厅里很有力量。
所有人站在宋眠的画作前，安静地听他讲作品的灵感和理念，宋眠一边讲，一边抬眼环视，扫到程轲的时候有意地快速扫过，所以并没有发现程轲看向他的复杂眼神。
最后是一幅速写作品，作为画作来说并不正式也并不成熟，但对宋眠来说意义非凡，所以在他的争取下才上了画展。大家站定，宋眠开始介绍起来。
“我曾经休学过，这幅画是我重新回到大学后，上的第一节速写课画的，周围的同学起形特别快，但我却非常生疏，大家也能看出我的笔画很凌乱，但对我来说，这节课上得很开心。这幅画没有什么高深的理念和内涵，只是一张普通的裸体模特速写，但对我来说，象征着重新开始。”
说完，宋眠照例扫视观众，掠过程轲的时候，恍惚间看到程轲的眼睛红红的。
宋眠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再度看向程轲时，程轲神色正常，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着这幅速写若有所思。
“我想买下这一张，可以吗？”
宋眠微微睁大双眼，没想到程轲会这样出其不意，拒绝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好意思程先生，这是整个画展上唯一不对外出售的画作。”
“可是我很喜欢，”程轲说道，“而且我知道，你画速写一直很厉害。”
其他人又再度露出疑惑的表情——宋眠迄今为止享誉在外的零星几幅画作都是油画，哪来的“画速写一直很厉害”？
宋眠的眼角生理性扯了扯，没有答话，万琳眼看再不说话气氛会僵住，立马应道：“程先生怎么知道这个的？”
程轲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眠，说：“我看过宋先生用炭笔画过一个路人，是一个年轻男人。那个路人并未停留多久，很快就不见了，但宋先生画得很仔细，好像认识他一样。”
一时间，宋眠呼吸都几乎滞住，他抬起头，撞上程轲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两人对视上，宋眠到这才敢真的确定——程轲是故意的。
宋眠不知道程轲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会专程来这，但他敢肯定的是，程轲来者不善。
宋眠没有露出异样的情绪，撇开眼，淡淡应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程先生说的这些，我没什么印象。”
“是吗？”程轲笑了笑，“您贵人多忘事，没印象也正常，不过我倒是还记得一清二楚。”
宋眠抬起头，轻轻地说：“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程先生您工作忙，不要让一些没必要的信息占着脑容量。”
说完，宋眠突然上前两步，身体和程轲突破了安全距离，擦身而过时，属于宋眠的熟悉的气息倏忽从四面八方拥抱住程轲，程轲猛地怔愣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快速握拳，指尖猛戳掌心。
“程先生要不要看一下您身后这幅画？这幅也是我在学生时代画的，和速写的时间相差不久。”宋眠越过程轲，指着挂在墙上的风景油画，说道。
原来只是介绍画。
程轲沉着脸，没有回头，手已经松开，掌心里是深深的指甲印。
在众人屏神凝气，以为程轲生气了的时候，程轲回头站定开口，看着宋眠，声音很低沉：“真的不卖吗？”
宋眠摇摇头。
“但我是真的想买这幅画。”
“我是真的不想卖。”
宋眠的语气有点硬，万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缓和气氛道：“程先生您理解一下，这对宋老师来说是比较意义重大的一幅画，要不您看看有没有其他喜欢的？”
“为什么一定要买这幅？”宋眠面无表情地问道。
程轲回头看那幅速写，又转过头盯着宋眠的双眼，道：“可能是因为最真实吧。”
宋眠露出错愕疑惑的表情。
“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发一款新游戏，所以我也经常接触一些原画，虽然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我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真实，最怕虚伪矫饰——宋先生你说对吗？”
宋眠下意识抿住嘴唇，全身的血液和热量都被抽干似的，点了点头，未置一词。万琳见状，努力不让程轲的话掉地上，接道：“是的，宋老师也是这么认为，像他画的作品呢，都是根据自己的真实经历有感而发……”
“真实经历？那《针》呢？”
宋眠抬眼看着程轲，这次他也不想再搬出“梦境”那套说辞，硬邦邦地回答道：“无可奉告。”
万琳听了简直快吓出心脏病，没想到程轲闻言，沉吟片刻，没有再多为难，只不过大手一挥，买下了和《针》同系列的另外五幅画，宋眠看着万琳合不拢的嘴，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后面程轲和宋眠再无交流，宋眠终于放松下来，坐在茶水区不知道在想什么，秦天全程都在关注宋眠的状态，面露担忧，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柚子茶，从宋眠身后拿杯子贴了贴他的侧脸。
宋眠被温热的触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秦天，便笑了出来，接过柚子茶，问：“从哪弄来的？”
“我够体贴吧？”秦天俯身看着宋眠微笑，“快喝吧，看你蔫不拉几的。”
宋眠笑着打了秦天一下。
程轲还在看购买合同，下意识抬眼寻找，远远看到了这样一幕。
“程先生觉得合同哪里有问题吗？”万琳问。
程轲把合同合上，脸色晦暗不明，说：“关于合同，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问一下宋先生。”
万琳说：“程先生，合同是工作人员拟的，宋先生全权交给我们负责，您尽管放心……”
“你们这有单独的休息室吗？”程轲的眼睛还在盯着宋眠的方向，秦天已经坐在了宋眠身边，拿出纸巾给他擦嘴，“我想和宋先生单独聊聊。”
“有的，我们有休息室，就是有点杂乱，最近展厅还没布置好，里面都是杂物……”
“没事。”
万琳带着程轲走到宋眠面前，宋眠被眼前的阴影盖住，一抬头看到是程轲，便收敛了笑容。他站起来，听到程轲说：“宋先生，关于我买的那几幅画，有些问题想单独和您聊聊。”
宋眠看了眼万琳，她站在程轲身后，做了口型说“合同”，宋眠虽不知道程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程轲这么正常客套的模样，还有宋眠对程轲的了解，他想不会有什么事，应该是万琳说的合同的问题。
但因为刚才程轲在画展上的意有所指，宋眠内心还是很抗拒，但还是硬着头皮：
“好。”
“我和你一起进去吧，眠眠。”秦天看出宋眠的抗拒，说。
程轲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冷冷地俯视着秦天。
宋眠站起身，摇摇头说：“不用了。”
走到休息室，程轲颇为绅士地打开门，一股未散尽的甲醛味扑面而来，角落堆放着散落的画框和装饰灯带，最里面放了一套像模像样的沙发茶几，百叶窗的罅隙漏出来的阳光洒在茶几上，
空气有灰尘飞舞。
宋眠没有走到里面，就在门口停下，看着程轲问：“程先生，你想问什么？合同的事吗？”
程轲并没有回答，转身很慢地把门关上，休息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程轲回过身，宋眠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程轲很高大，而且他猛然觉得程轲离自己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为什么关门？不用关门。”宋眠倾身想握门把手，被程轲侧身挡住，宋眠差点撞进他怀里，连忙刹车停住，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很怕我？”程轲低声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不用关门。”宋眠抬眼，问，“所以程先生想问什么？”
程轲没有回答，把门打开，示意后面的沙发，正色道：“坐下说吧。”
宋眠心想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没什么，况且门开着，外面都是工作人员，便走到沙发上坐下，一回头却发现程轲还站在门口。
“程先生？”
程轲面无表情，缓缓转身关上休息室的门，然后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
宋眠不受控制地睁大双眼，下意识站了起来。
程轲嘴角勾起很淡的笑容。
“你在躲我吗？宋眠。”
他刚洗漱完，还想再继续睡个回笼觉，万琳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宋眠看着来电提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宋眠，你醒了吗？”万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上去心情还不错。
“没醒怎么接你电话？”宋眠躺在沙发上，一出声还是浓浓的鼻音，“怎么了吗？”
“本来昨晚就想恭喜你，画被拍了，我原本只是想安排你去酒会上刷刷脸，没想到会有人高价拍下你的画，虽然这是慈善酒会，钱不会到你手里，不过最重要的是，刷脸有效，今天早上画展的预售票已经售罄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宋眠握着电话，他肯定是开心的，黑屏的电视机已经把他咧到太阳穴的嘴角映得一清二楚，但他心情又五味杂陈，他已经不想再和程轲扯上关系，但这幅画就是程轲拍下的。
“昨晚拍下你画的程先生，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宋眠脑子里警铃大作。
万琳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笑意，说道：“程先生联系了秦天，说今天要来画展参观，想拜托你讲解一下，你赶紧收拾收拾来展厅。”
宋眠的笑容卡在嘴角凝固住，他抿抿嘴唇，说：“可是现在展厅还在布置，还没正式开始……”
“电话是昨晚打的，我接到消息，早上已经吩咐工作人员收拾好了，本来就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所以现在已经搞定了，你放心，”万琳咂摸出宋眠的犹豫，有些诧异，“程先生昨晚刚拍下你的画，现在看来应该是很满意，才提出要来画展，说不定还会买，这不是好事吗？”
“嗯，是好事。”宋眠无意识挠头，把头发挠得一团乱，他总不能和万琳说，他不想接待程轲这个大客户，最后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程轲想干什么？
时间紧迫，容不得宋眠多想，他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画展上。
秦天早早地就来画展上帮忙了，看到宋眠很激动地迎上来。
“眠眠！我好紧张！”
宋眠笑了笑：“有什么好紧张的。”
其实他也有点紧张，甚至有点喘不上气来。
程轲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他今天穿得比较随性，但也一看就是不便宜的老钱风衬衫，身后跟着两个随行助理。宋眠他们在门口迎接，等程轲和万琳开始打招呼寒暄，宋眠才注意到，方秋而没来。
不知为何，宋眠更紧张了。
不过来都来了，宋眠决定硬着头皮，就当做程轲是普通客人就好了。
“宋先生，您好，又见面了。”程轲的脸上笑意很浅，与宋眠礼貌握手，很快就放开了。
万琳疑惑不解道：“程先生你们昨天见过面了吗？”
“对，打了个照面。”宋眠答道。
“其实我跟宋先生之前就认识。”程轲面不改色地说。
此话一出，万琳和秦天，以及画展的其他策展人都惊讶了一瞬，宋眠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万琳心里已经乐开花，笑着问：“这么巧？你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从来没听宋老师提到过。”
程轲看着宋眠，道：“这说来话长，让宋先生说吧。”
宋眠抬头看了程轲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地解释道：“之前活动认识的，不过程先生后来出国，就没有联系了——我们先进去看画吧。”
这和昨天说的不一样，秦天想着，面露疑惑，没想到程轲突然开口问道：“秦先生也不知道吗？”
秦天突然被cue，他本来就只是小小助理，没想到程轲会注意到他，下意识点头。
“那以后让宋先生慢慢跟你说吧。”程轲面无表情地说完，大踏步迈进展厅，身后一行人跟着乌泱泱走进去。
宋眠和秦天交换了眼神，秦天小声问：“怎么突然cue我？”
“我怎么知道？”
两人在后面说小话，程轲又突然开口。
“宋先生，可以帮忙介绍一下吗？”
“好的。”宋眠走上前去，一行人步入展厅，画展是现代风的纯白色装潢，和宋眠的深色画作形成强烈的对比，万琳和程轲走在前面，和程轲介绍起画展的主题，程轲他从进门开始就黑着一张脸，不知道还以为别人欠他的钱，宋眠和他们并行，把万琳夹在中间。
也许是发现站位不对，客人居然没有站中间，万琳止住脚步，不动声色地走到程轲的左手边，这下变成了程轲在中间，宋眠走近一些，站在他的右手边。
程轲的手很修长，垂在身侧，就在宋眠的手旁边，离得很近，热量隐隐地传过来，宋眠觉得不自在，把手插进兜里，落落大方地开始介绍自己的第一幅作品。
前几幅作品都是油画，是宋眠的毕业画作，跟《针》是同一个系列的。宋眠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如鱼得水，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滔滔不绝，声音很柔软，略带一些鼻音，但在空旷的展厅里很有力量。
所有人站在宋眠的画作前，安静地听他讲作品的灵感和理念，宋眠一边讲，一边抬眼环视，扫到程轲的时候有意地快速扫过，所以并没有发现程轲看向他的复杂眼神。
最后是一幅速写作品，作为画作来说并不正式也并不成熟，但对宋眠来说意义非凡，所以在他的争取下才上了画展。大家站定，宋眠开始介绍起来。
“我曾经休学过，这幅画是我重新回到大学后，上的第一节速写课画的，周围的同学起形特别快，但我却非常生疏，大家也能看出我的笔画很凌乱，但对我来说，这节课上得很开心。这幅画没有什么高深的理念和内涵，只是一张普通的裸体模特速写，但对我来说，象征着重新开始。”
说完，宋眠照例扫视观众，掠过程轲的时候，恍惚间看到程轲的眼睛红红的。
宋眠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再度看向程轲时，程轲神色正常，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着这幅速写若有所思。
“我想买下这一张，可以吗？”
宋眠微微睁大双眼，没想到程轲会这样出其不意，拒绝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好意思程先生，这是整个画展上唯一不对外出售的画作。”
“可是我很喜欢，”程轲说道，“而且我知道，你画速写一直很厉害。”
其他人又再度露出疑惑的表情——宋眠迄今为止享誉在外的零星几幅画作都是油画，哪来的“画速写一直很厉害”？
宋眠的眼角生理性扯了扯，没有答话，万琳眼看再不说话气氛会僵住，立马应道：“程先生怎么知道这个的？”
程轲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眠，说：“我看过宋先生用炭笔画过一个路人，是一个年轻男人。那个路人并未停留多久，很快就不见了，但宋先生画得很仔细，好像认识他一样。”
一时间，宋眠呼吸都几乎滞住，他抬起头，撞上程轲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两人对视上，宋眠到这才敢真的确定——程轲是故意的。
宋眠不知道程轲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会专程来这，但他敢肯定的是，程轲来者不善。
宋眠没有露出异样的情绪，撇开眼，淡淡应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程先生说的这些，我没什么印象。”
“是吗？”程轲笑了笑，“您贵人多忘事，没印象也正常，不过我倒是还记得一清二楚。”
宋眠抬起头，轻轻地说：“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程先生您工作忙，不要让一些没必要的信息占着脑容量。”
说完，宋眠突然上前两步，身体和程轲突破了安全距离，擦身而过时，属于宋眠的熟悉的气息倏忽从四面八方拥抱住程轲，程轲猛地怔愣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快速握拳，指尖猛戳掌心。
“程先生要不要看一下您身后这幅画？这幅也是我在学生时代画的，和速写的时间相差不久。”宋眠越过程轲，指着挂在墙上的风景油画，说道。
原来只是介绍画。
程轲沉着脸，没有回头，手已经松开，掌心里是深深的指甲印。
在众人屏神凝气，以为程轲生气了的时候，程轲回头站定开口，看着宋眠，声音很低沉：“真的不卖吗？”
宋眠摇摇头。
“但我是真的想买这幅画。”
“我是真的不想卖。”
宋眠的语气有点硬，万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缓和气氛道：“程先生您理解一下，这对宋老师来说是比较意义重大的一幅画，要不您看看有没有其他喜欢的？”
“为什么一定要买这幅？”宋眠面无表情地问道。
程轲回头看那幅速写，又转过头盯着宋眠的双眼，道：“可能是因为最真实吧。”
宋眠露出错愕疑惑的表情。
“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发一款新游戏，所以我也经常接触一些原画，虽然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我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真实，最怕虚伪矫饰——宋先生你说对吗？”
宋眠下意识抿住嘴唇，全身的血液和热量都被抽干似的，点了点头，未置一词。万琳见状，努力不让程轲的话掉地上，接道：“是的，宋老师也是这么认为，像他画的作品呢，都是根据自己的真实经历有感而发……”
“真实经历？那《针》呢？”
宋眠抬眼看着程轲，这次他也不想再搬出“梦境”那套说辞，硬邦邦地回答道：“无可奉告。”
万琳听了简直快吓出心脏病，没想到程轲闻言，沉吟片刻，没有再多为难，只不过大手一挥，买下了和《针》同系列的另外五幅画，宋眠看着万琳合不拢的嘴，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后面程轲和宋眠再无交流，宋眠终于放松下来，坐在茶水区不知道在想什么，秦天全程都在关注宋眠的状态，面露担忧，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柚子茶，从宋眠身后拿杯子贴了贴他的侧脸。
宋眠被温热的触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秦天，便笑了出来，接过柚子茶，问：“从哪弄来的？”
“我够体贴吧？”秦天俯身看着宋眠微笑，“快喝吧，看你蔫不拉几的。”
宋眠笑着打了秦天一下。
程轲还在看购买合同，下意识抬眼寻找，远远看到了这样一幕。
“程先生觉得合同哪里有问题吗？”万琳问。
程轲把合同合上，脸色晦暗不明，说：“关于合同，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问一下宋先生。”
万琳说：“程先生，合同是工作人员拟的，宋先生全权交给我们负责，您尽管放心……”
“你们这有单独的休息室吗？”程轲的眼睛还在盯着宋眠的方向，秦天已经坐在了宋眠身边，拿出纸巾给他擦嘴，“我想和宋先生单独聊聊。”
“有的，我们有休息室，就是有点杂乱，最近展厅还没布置好，里面都是杂物……”
“没事。”
万琳带着程轲走到宋眠面前，宋眠被眼前的阴影盖住，一抬头看到是程轲，便收敛了笑容。他站起来，听到程轲说：“宋先生，关于我买的那几幅画，有些问题想单独和您聊聊。”
宋眠看了眼万琳，她站在程轲身后，做了口型说“合同”，宋眠虽不知道程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程轲这么正常客套的模样，还有宋眠对程轲的了解，他想不会有什么事，应该是万琳说的合同的问题。
但因为刚才程轲在画展上的意有所指，宋眠内心还是很抗拒，但还是硬着头皮：
“好。”
“我和你一起进去吧，眠眠。”秦天看出宋眠的抗拒，说。
程轲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冷冷地俯视着秦天。
宋眠站起身，摇摇头说：“不用了。”
走到休息室，程轲颇为绅士地打开门，一股未散尽的甲醛味扑面而来，角落堆放着散落的画框和装饰灯带，最里面放了一套像模像样的沙发茶几，百叶窗的罅隙漏出来的阳光洒在茶几上，
空气有灰尘飞舞。
宋眠没有走到里面，就在门口停下，看着程轲问：“程先生，你想问什么？合同的事吗？”
程轲并没有回答，转身很慢地把门关上，休息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程轲回过身，宋眠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程轲很高大，而且他猛然觉得程轲离自己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为什么关门？不用关门。”宋眠倾身想握门把手，被程轲侧身挡住，宋眠差点撞进他怀里，连忙刹车停住，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很怕我？”程轲低声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不用关门。”宋眠抬眼，问，“所以程先生想问什么？”
程轲没有回答，把门打开，示意后面的沙发，正色道：“坐下说吧。”
宋眠心想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没什么，况且门开着，外面都是工作人员，便走到沙发上坐下，一回头却发现程轲还站在门口。
“程先生？”
程轲面无表情，缓缓转身关上休息室的门，然后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
宋眠不受控制地睁大双眼，下意识站了起来。
程轲嘴角勾起很淡的笑容。
“你在躲我吗？宋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