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这并不是宋眠第一次坐程轲的副驾驶，却感觉恍如隔世。
从刚才从展厅出来，到坐上程轲的车，宋眠全程一言不发，心细的万琳早就发现不对劲，临出门时拉住宋眠，悄悄问怎么了，但宋眠只是摇摇头。
他和程轲之间的事，总要解决清楚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程轲面色阴沉，戴上眼镜，发动车子，宋眠余光看到他戴眼镜的样子，顿时浑身僵住。
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停电，他搬着行李，程轲开车来接他，那天是宋眠第一次见到程轲戴眼镜的模样，是宋眠喜欢的干净清爽的学生气。
而如今的程轲，早就变了一番模样，只是戴着眼镜的样子让宋眠晃了眼。他复又恢复平静，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驶入主路，两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宋眠把车窗降下一道条缝，让热风灌进来，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程轲没说话，伸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宋眠晃了晃神，垂下眼，告诉自己别多想。只是顺手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你那幅《针》，”程轲冷不丁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画了多久？”
宋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断断续续，半年。”
“半年。”程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什么，“从构思到完成？”
“嗯。”
“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宋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时候在想什么？可能是在想说谎的人会不会遭报应吧。
“没想什么。”他说。
程轲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没想什么能画出这种东西，”他顿了顿，“我还以为是在想我。”
宋眠猛地转头看向他，程轲脱口而出的话诡异至极，让宋眠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然而程轲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宋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程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突然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眠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秦天。“工作认识的，我们是同事。”他半真半假地回答。
“那算是日久生情吗？”
程轲的语气自然到好像真的在好奇宋眠和秦天的爱情故事，宋眠瞥了瞥程轲，看到他神色如常，点点头说：“算是吧。”
“哦，那你们认识多久在一起的？”红灯还有二十秒，程轲转过头来，看着宋眠，“超过半个月了吗？”
宋眠的眼睛死死盯着红灯旁的倒计时，舔了舔干燥的唇角，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程轲还在盯着宋眠的侧脸，好像要把他看穿。他嗤笑一声，道：“你记得倒挺清楚，怎么三年前的事就……”
“绿灯了。”宋眠出声提醒，打断了程轲。
接下来程轲都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
宋眠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心里却莫名堵得慌。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没睡好，宋眠感觉鼻子一呼一吸间全是热气，他的头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本想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
宋眠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停了，引擎熄火，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驾驶座，程轲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宋眠大脑宕机了几秒，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整个人僵住了——熟悉的单元门，熟悉的绿化——是他现在住的公寓楼下。
仿佛全身血液都瞬间冷却，宋眠一时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他慌忙去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他睡了将近一个小时。未读消息里有一条秦天发来的微信：【弄完了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宋眠来不及回复，目光慌乱地环顾四周。程轲不在车里，那他去了哪儿？他为什么把车开到这里？他难道知道我住在这儿吗？
宋眠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深呼吸几个来回，告诉自己别慌，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自己该如何表现得云淡风轻，应该对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表示奇怪且诧异，并且反过来质问程轲为什么……
这时，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程轲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暑气。
“醒了？”他看了宋眠一眼，语气寻常，“那上去吧。”
宋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去哪里？”
程轲深深地看着他，好像快要把宋眠盯穿了似的，宋眠佯装镇定地和他对视，好像谁先暴露谁就输了。
“我家。”程轲撇下一句话，然后推门下车，留宋眠坐在副驾驶上，大脑一片空白。
程轲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他这边，拉开车门，俯下身看着他：“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去我家摆画吗？”
宋眠的喉咙干涩，他抬头看着程轲，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程轲的表情滴水不漏。
“你家……在这儿？”宋眠听见自己出声，声音有点哑。
“嗯。”
宋眠攥紧了手机，脑海中飞速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他想问“你怎么住这儿”，或者“你什么时候住这儿的”，亦或是“你是不是故意的”，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轲看着他，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淡，却让宋眠后背发凉。
“怎么，我不能住这儿吗？”程轲反问道。
宋眠没有说话，推门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宋眠盯着那个变化的数字，心跳声大得他怀疑程轲也能听见。
也许程轲租下或者买了以前公寓的对门，他记得林逐早就搬走了，那空置的公寓可能是被程轲——他为什么也要住这里？等一下，自己出门之前有没有记得把门口的鞋拿进去？要是没有，程轲不就知道……
容不得宋眠多想，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是他们公寓的那一层。程轲走出电梯，宋眠跟在后面，看着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程轲指着公寓门，说：“开吧。”
宋眠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但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垂死挣扎一下：“你带我来这干什么？不是说去你家吗？”
程轲笑了笑：“你家不就是我家吗？”
宋眠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程轲拿出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宋眠看见了里面的玄关，他早上看到一半的文件还安安静静放在鞋柜上。程轲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宋眠站在门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以为自己偷偷住进这间公寓是一种隐秘的怀念，是一种不为人知的靠近。他以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是他默默舔舐伤口的方式，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结果程轲一直都知道。
在他的眼里，自己特别可笑吧？宋眠无力又自嘲地想着。
“不进来吗？”程轲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宋眠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客厅和沙发都是烂熟于心的样子，连茶几上放杯子的位置都没有变。宋眠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坐立不安。
门外响起电梯的声音，工作人员抬着画框走出来，程轲指挥他们把画靠墙放好，签了单子，送走人。整个过程宋眠都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干的雕塑。
门关上了，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眠转过身看着程轲，一开口声音平静到自己都觉得惊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轲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臂，看着他：“从你加房东微信那天，你加的那个微信是我的秘书。”
宋眠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顿时觉得所有的一切分外荒唐，他扯出一个笑容：“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耍我很好玩吗？”
“说什么？”程轲慢慢走近他，“要是你提前知道房东是我，还会租吗？”
宋眠攥紧了拳头。他想起租下这间公寓的所有流程，都顺利得不可思议，连“房东阿姨”都分外和蔼可亲，更别说搬进来之后所有的陈列布置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
“程轲，你他妈有病。”
“对，我有病。”程轲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我买下这间公寓，我就再也没进来过，我从来没想到你会……”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宋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休息室里的愤怒，也扫去了刚才车上的冷漠，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浓稠得像雾，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会怎么？”宋眠问。
程轲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低笑。
“宋眠，你装什么傻呢？”他说，“你住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不是说你已经忘了三年前的事吗？你住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所有的东西没变过吗？你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以为一切都是纯属巧合？”
宋眠的嘴唇动了动，看着程轲，说：“不管怎么样，你租给我了，然后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又是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程轲的目光落在宋眠的脸上，“你为什么要租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进宋眠心里。理由他自己心知肚明，只是从前打碎了牙往肚里吞，难道这些东西有必要都对程轲和盘托出吗？他们早就擦肩而过很久，宋眠独自一人撑了这些年，有些事情更不必再纠结了。
“离画廊近。”宋眠说道。
“那么多公寓，你偏偏选这间？”
“我懒得找别的，”宋眠的眼睛黑得发亮，在阳光下脸色煞白，“这里我之前住过，熟门熟路。程轲，纠结这个有意义吗？”
“看着这些布置，你还能心安理得住下去？”
“为什么不能？”
程轲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唇角扯了扯，走到茶几前，看到两个使用过的一次性水杯。他沉默了许久，宋眠以为他还会继续刚才的话题刨根问底，没想到他突然问道：“你自己一个人住？”
宋眠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程轲，你到底想干什么？买画，阴阳怪气，把我骗到这儿来，然后呢？你想听什么？”
程轲沉默了几秒，问：“他来过吗？”
宋眠愣了一下。
程轲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一次性水杯上，语气很平，像随口一问：“这两个杯子，都是你的？”
宋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喝过水的一次性杯子，一个是他早上用的，一个是昨晚喝完水随手放在那儿的。
“都是我的。”他说。
程轲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宋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程轲在确认，确认这间屋子里，有没有别人的痕迹。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
“程轲，”宋眠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程轲抬起头，看着他。
“过去了？”程轲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车上睡那么死，是因为这三年都睡得很好吗？你真的过去了吗？”
宋眠被他问得一愣。
程轲没有等他回答，移开目光，走到窗边。
“三年前，”他背对着宋眠，声音从那边传来，听不出情绪，“在游乐园门口，我等了你一天。后来下雨了，我给你打电话。”
宋眠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说，不要等了。”程轲顿了顿，“我在公寓里等了你三天，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你说只是演戏。我问你有没有……”
宋眠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听着程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大雨好像浸透了那个黄昏，把那一天和宋眠与程轲的这三年，都冲刷得清晰无比。
“程轲……”
“宋眠，你不用再重复三年前说的那些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忘记过，一个字都没有。”
程轲的脆弱转瞬即逝，他转过身，走到宋眠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我就是想不通，你既然说你都忘了，都过去了，为什么还租这间房子？为什么画那幅画？刚才在车上，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皱眉？”
宋眠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程轲的手劲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但他没有挣脱。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呼吸交织，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宋眠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秦天”两个字。宋眠下意识想去接，而程轲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接吧。”程轲面若冰霜，“让你男朋友听听，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宋眠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眠眠？”秦天的语气有些着急，“我在你公寓楼下，看见灯亮着，你回来了？刚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宋眠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阳台确实亮着，他出门时忘了关灯。而程轲就站在他面前，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落进程轲耳朵里。几乎同一时刻，宋眠看见程轲的表情变了。
“眠眠？”秦天还在问，“你在听吗？要不要我带点吃的上去给你？”
“不用。”宋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正常，“我没在家，你先回去吧。”
挂了电话，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宋眠抬起头，对上程轲的眼睛。
程轲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经常来？”程轲问。
宋眠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程轲靠在墙上，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经常来，还是你们住一起了？”他低声重复，“住一起，所以他在楼下，看见灯亮着，以为你回家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宋眠听到他这么说，心如刀绞，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宋眠，你怎么敢让他住进来的？”程轲看着宋眠，眼睛里仿佛滴血一般赤红，“他知道这张沙发我们以前一起坐过吗？他知道这张地毯是我亲手洗干净的吗？他知道你在这个屋子里，跟我做过什么吗？”
宋眠瞬间如坠冰窟：“程轲，闭嘴，不要说了。”
程轲没闭嘴，他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宋眠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你跟我说你忘了，说租这里是因为离画廊近，然后和你的小男朋友住进我的公寓里？宋眠，你嘴里还有实话吗？”程轲抬起手，指背轻轻蹭过宋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指尖凉得吓人，“你敢说，你刚才接他电话的时候，心里没在怕我出声？”
宋眠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低烧带来的昏沉感让他有些站不稳，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在程轲面前露怯。
“所以，”程轲的手指死死扣着宋眠的肩膀，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把视线缓缓转向紧闭的卧室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戾气，“他也睡了我们之前睡过的床？”
宋眠的瞳孔放大，嘴唇嗫嚅，下意识否认：“不……”
“怎么？”程轲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想说什么？想说他没来过？还是你们没住一起？还是想说你刚才说的都是骗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道：“你撒的谎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程轲的手松开了些，宋眠颤抖着嘴唇看着他，最终一句也没有反驳。
“宋眠，”程轲的额头上青筋凸起，声音压得很低，“你住在我们的公寓里，画想我的画，在车上睡得像三年没睡过觉一样——然后你告诉我，你跟别人住一起。”
他顿了顿。
“你跟别人睡那张床。”
宋眠的眼眶猛地红了。
“三年……”程轲的额头抵上宋眠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快要把宋眠烧化，过了很久，他声音有些哽咽，“我等到的就是你跟别人住在一起。”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宋眠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努力忍住哭腔，轻声说：“程轲，算我欠你的。”
程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宋眠的额头，呼吸交缠。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宋眠，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了。”
宋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你想让我怎么还？”他问。
“三年前你为了钱，签了合同，拍了那些东西。为了摆脱我，你付了违约金，不告而别，最后跟我说你去拍了下一部，你告诉我不会播的东西，全世界都看见了。”
“为了钱，你是不是什么都做得出？”程轲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恶毒和深不见底的不甘，“现在呢？你那个小男朋友，能给你多少？能比我多吗？”
宋眠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演戏吗？”程轲说，“你不是擅长这个吗？那好啊，跟我演。”
宋眠愣住：“什么？”
“你不是问要怎么还吗？那就用你最擅长的方式，”程轲略带凉意的手抚摸过他的脊椎，温热的吻流连忘返在宋眠的颈侧，仿佛最缠绵悱恻的恋人，说出口的话却像阴恻恻的毒针，“半个月，你住在这儿，陪我，就像三年前那十五天一样。等我肏腻你了，就当还清了。”
宋眠仿佛被人在大冬天空手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程轲，你疯了。”
“对，我疯了。”程轲看着他，面容冷静得吓人，“三年前你不是拿了片酬就走吗？那这次也一样。半个月后，我给你钱，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跟谁住跟谁住，我不拦着。”
宋眠看着程轲，泪水顿时滑落下来，他抬起头冷笑道：“我凭什么答应你？”
“你也不想让你男朋友看到你拍的片子吧？我还好好保存着呢，宋眠。”
宋眠勾唇无奈地笑了。他没有男朋友，程轲的威胁根本生不了效。
曾几何时，宋眠眼里的程轲是那样的少年气，真诚，勇敢，很容易害羞——和眼前的人仿佛是两个人，他没想到程轲会变成如今这样陌生的模样。
“我给你时间考虑。”程轲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门关上了。
宋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和程轲的最后一面，程轲抱着猫走出门，从此他们再无交集。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宋眠想，那些黑暗的梦境，失眠通宵的夜晚，痛彻心扉的想念，都不是问题，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报应。
原来这个世界不会一直有游乐园和摩天轮和青涩的阳光的程轲。
从刚才从展厅出来，到坐上程轲的车，宋眠全程一言不发，心细的万琳早就发现不对劲，临出门时拉住宋眠，悄悄问怎么了，但宋眠只是摇摇头。
他和程轲之间的事，总要解决清楚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程轲面色阴沉，戴上眼镜，发动车子，宋眠余光看到他戴眼镜的样子，顿时浑身僵住。
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停电，他搬着行李，程轲开车来接他，那天是宋眠第一次见到程轲戴眼镜的模样，是宋眠喜欢的干净清爽的学生气。
而如今的程轲，早就变了一番模样，只是戴着眼镜的样子让宋眠晃了眼。他复又恢复平静，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驶入主路，两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宋眠把车窗降下一道条缝，让热风灌进来，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程轲没说话，伸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宋眠晃了晃神，垂下眼，告诉自己别多想。只是顺手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你那幅《针》，”程轲冷不丁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画了多久？”
宋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断断续续，半年。”
“半年。”程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什么，“从构思到完成？”
“嗯。”
“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宋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时候在想什么？可能是在想说谎的人会不会遭报应吧。
“没想什么。”他说。
程轲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没想什么能画出这种东西，”他顿了顿，“我还以为是在想我。”
宋眠猛地转头看向他，程轲脱口而出的话诡异至极，让宋眠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然而程轲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宋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程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突然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眠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秦天。“工作认识的，我们是同事。”他半真半假地回答。
“那算是日久生情吗？”
程轲的语气自然到好像真的在好奇宋眠和秦天的爱情故事，宋眠瞥了瞥程轲，看到他神色如常，点点头说：“算是吧。”
“哦，那你们认识多久在一起的？”红灯还有二十秒，程轲转过头来，看着宋眠，“超过半个月了吗？”
宋眠的眼睛死死盯着红灯旁的倒计时，舔了舔干燥的唇角，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程轲还在盯着宋眠的侧脸，好像要把他看穿。他嗤笑一声，道：“你记得倒挺清楚，怎么三年前的事就……”
“绿灯了。”宋眠出声提醒，打断了程轲。
接下来程轲都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
宋眠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心里却莫名堵得慌。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没睡好，宋眠感觉鼻子一呼一吸间全是热气，他的头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本想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
宋眠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停了，引擎熄火，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驾驶座，程轲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宋眠大脑宕机了几秒，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整个人僵住了——熟悉的单元门，熟悉的绿化——是他现在住的公寓楼下。
仿佛全身血液都瞬间冷却，宋眠一时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他慌忙去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他睡了将近一个小时。未读消息里有一条秦天发来的微信：【弄完了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宋眠来不及回复，目光慌乱地环顾四周。程轲不在车里，那他去了哪儿？他为什么把车开到这里？他难道知道我住在这儿吗？
宋眠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深呼吸几个来回，告诉自己别慌，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自己该如何表现得云淡风轻，应该对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表示奇怪且诧异，并且反过来质问程轲为什么……
这时，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程轲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暑气。
“醒了？”他看了宋眠一眼，语气寻常，“那上去吧。”
宋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去哪里？”
程轲深深地看着他，好像快要把宋眠盯穿了似的，宋眠佯装镇定地和他对视，好像谁先暴露谁就输了。
“我家。”程轲撇下一句话，然后推门下车，留宋眠坐在副驾驶上，大脑一片空白。
程轲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他这边，拉开车门，俯下身看着他：“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去我家摆画吗？”
宋眠的喉咙干涩，他抬头看着程轲，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程轲的表情滴水不漏。
“你家……在这儿？”宋眠听见自己出声，声音有点哑。
“嗯。”
宋眠攥紧了手机，脑海中飞速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他想问“你怎么住这儿”，或者“你什么时候住这儿的”，亦或是“你是不是故意的”，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轲看着他，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淡，却让宋眠后背发凉。
“怎么，我不能住这儿吗？”程轲反问道。
宋眠没有说话，推门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宋眠盯着那个变化的数字，心跳声大得他怀疑程轲也能听见。
也许程轲租下或者买了以前公寓的对门，他记得林逐早就搬走了，那空置的公寓可能是被程轲——他为什么也要住这里？等一下，自己出门之前有没有记得把门口的鞋拿进去？要是没有，程轲不就知道……
容不得宋眠多想，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是他们公寓的那一层。程轲走出电梯，宋眠跟在后面，看着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程轲指着公寓门，说：“开吧。”
宋眠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但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垂死挣扎一下：“你带我来这干什么？不是说去你家吗？”
程轲笑了笑：“你家不就是我家吗？”
宋眠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程轲拿出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宋眠看见了里面的玄关，他早上看到一半的文件还安安静静放在鞋柜上。程轲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宋眠站在门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以为自己偷偷住进这间公寓是一种隐秘的怀念，是一种不为人知的靠近。他以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是他默默舔舐伤口的方式，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结果程轲一直都知道。
在他的眼里，自己特别可笑吧？宋眠无力又自嘲地想着。
“不进来吗？”程轲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宋眠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客厅和沙发都是烂熟于心的样子，连茶几上放杯子的位置都没有变。宋眠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坐立不安。
门外响起电梯的声音，工作人员抬着画框走出来，程轲指挥他们把画靠墙放好，签了单子，送走人。整个过程宋眠都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干的雕塑。
门关上了，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眠转过身看着程轲，一开口声音平静到自己都觉得惊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轲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臂，看着他：“从你加房东微信那天，你加的那个微信是我的秘书。”
宋眠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顿时觉得所有的一切分外荒唐，他扯出一个笑容：“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耍我很好玩吗？”
“说什么？”程轲慢慢走近他，“要是你提前知道房东是我，还会租吗？”
宋眠攥紧了拳头。他想起租下这间公寓的所有流程，都顺利得不可思议，连“房东阿姨”都分外和蔼可亲，更别说搬进来之后所有的陈列布置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
“程轲，你他妈有病。”
“对，我有病。”程轲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我买下这间公寓，我就再也没进来过，我从来没想到你会……”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宋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休息室里的愤怒，也扫去了刚才车上的冷漠，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浓稠得像雾，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会怎么？”宋眠问。
程轲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低笑。
“宋眠，你装什么傻呢？”他说，“你住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不是说你已经忘了三年前的事吗？你住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所有的东西没变过吗？你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以为一切都是纯属巧合？”
宋眠的嘴唇动了动，看着程轲，说：“不管怎么样，你租给我了，然后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又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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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知道，”程轲的目光落在宋眠的脸上，“你为什么要租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进宋眠心里。理由他自己心知肚明，只是从前打碎了牙往肚里吞，难道这些东西有必要都对程轲和盘托出吗？他们早就擦肩而过很久，宋眠独自一人撑了这些年，有些事情更不必再纠结了。
“离画廊近。”宋眠说道。
“那么多公寓，你偏偏选这间？”
“我懒得找别的，”宋眠的眼睛黑得发亮，在阳光下脸色煞白，“这里我之前住过，熟门熟路。程轲，纠结这个有意义吗？”
“看着这些布置，你还能心安理得住下去？”
“为什么不能？”
程轲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唇角扯了扯，走到茶几前，看到两个使用过的一次性水杯。他沉默了许久，宋眠以为他还会继续刚才的话题刨根问底，没想到他突然问道：“你自己一个人住？”
宋眠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程轲，你到底想干什么？买画，阴阳怪气，把我骗到这儿来，然后呢？你想听什么？”
程轲沉默了几秒，问：“他来过吗？”
宋眠愣了一下。
程轲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一次性水杯上，语气很平，像随口一问：“这两个杯子，都是你的？”
宋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喝过水的一次性杯子，一个是他早上用的，一个是昨晚喝完水随手放在那儿的。
“都是我的。”他说。
程轲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宋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程轲在确认，确认这间屋子里，有没有别人的痕迹。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
“程轲，”宋眠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程轲抬起头，看着他。
“过去了？”程轲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车上睡那么死，是因为这三年都睡得很好吗？你真的过去了吗？”
宋眠被他问得一愣。
程轲没有等他回答，移开目光，走到窗边。
“三年前，”他背对着宋眠，声音从那边传来，听不出情绪，“在游乐园门口，我等了你一天。后来下雨了，我给你打电话。”
宋眠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说，不要等了。”程轲顿了顿，“我在公寓里等了你三天，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你说只是演戏。我问你有没有……”
宋眠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听着程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大雨好像浸透了那个黄昏，把那一天和宋眠与程轲的这三年，都冲刷得清晰无比。
“程轲……”
“宋眠，你不用再重复三年前说的那些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忘记过，一个字都没有。”
程轲的脆弱转瞬即逝，他转过身，走到宋眠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我就是想不通，你既然说你都忘了，都过去了，为什么还租这间房子？为什么画那幅画？刚才在车上，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皱眉？”
宋眠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程轲的手劲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但他没有挣脱。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呼吸交织，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宋眠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秦天”两个字。宋眠下意识想去接，而程轲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接吧。”程轲面若冰霜，“让你男朋友听听，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宋眠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眠眠？”秦天的语气有些着急，“我在你公寓楼下，看见灯亮着，你回来了？刚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宋眠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阳台确实亮着，他出门时忘了关灯。而程轲就站在他面前，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落进程轲耳朵里。几乎同一时刻，宋眠看见程轲的表情变了。
“眠眠？”秦天还在问，“你在听吗？要不要我带点吃的上去给你？”
“不用。”宋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正常，“我没在家，你先回去吧。”
挂了电话，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宋眠抬起头，对上程轲的眼睛。
程轲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经常来？”程轲问。
宋眠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程轲靠在墙上，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经常来，还是你们住一起了？”他低声重复，“住一起，所以他在楼下，看见灯亮着，以为你回家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宋眠听到他这么说，心如刀绞，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宋眠，你怎么敢让他住进来的？”程轲看着宋眠，眼睛里仿佛滴血一般赤红，“他知道这张沙发我们以前一起坐过吗？他知道这张地毯是我亲手洗干净的吗？他知道你在这个屋子里，跟我做过什么吗？”
宋眠瞬间如坠冰窟：“程轲，闭嘴，不要说了。”
程轲没闭嘴，他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宋眠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你跟我说你忘了，说租这里是因为离画廊近，然后和你的小男朋友住进我的公寓里？宋眠，你嘴里还有实话吗？”程轲抬起手，指背轻轻蹭过宋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指尖凉得吓人，“你敢说，你刚才接他电话的时候，心里没在怕我出声？”
宋眠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低烧带来的昏沉感让他有些站不稳，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在程轲面前露怯。
“所以，”程轲的手指死死扣着宋眠的肩膀，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把视线缓缓转向紧闭的卧室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戾气，“他也睡了我们之前睡过的床？”
宋眠的瞳孔放大，嘴唇嗫嚅，下意识否认：“不……”
“怎么？”程轲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想说什么？想说他没来过？还是你们没住一起？还是想说你刚才说的都是骗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道：“你撒的谎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程轲的手松开了些，宋眠颤抖着嘴唇看着他，最终一句也没有反驳。
“宋眠，”程轲的额头上青筋凸起，声音压得很低，“你住在我们的公寓里，画想我的画，在车上睡得像三年没睡过觉一样——然后你告诉我，你跟别人住一起。”
他顿了顿。
“你跟别人睡那张床。”
宋眠的眼眶猛地红了。
“三年……”程轲的额头抵上宋眠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快要把宋眠烧化，过了很久，他声音有些哽咽，“我等到的就是你跟别人住在一起。”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宋眠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努力忍住哭腔，轻声说：“程轲，算我欠你的。”
程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宋眠的额头，呼吸交缠。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宋眠，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了。”
宋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你想让我怎么还？”他问。
“三年前你为了钱，签了合同，拍了那些东西。为了摆脱我，你付了违约金，不告而别，最后跟我说你去拍了下一部，你告诉我不会播的东西，全世界都看见了。”
“为了钱，你是不是什么都做得出？”程轲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恶毒和深不见底的不甘，“现在呢？你那个小男朋友，能给你多少？能比我多吗？”
宋眠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演戏吗？”程轲说，“你不是擅长这个吗？那好啊，跟我演。”
宋眠愣住：“什么？”
“你不是问要怎么还吗？那就用你最擅长的方式，”程轲略带凉意的手抚摸过他的脊椎，温热的吻流连忘返在宋眠的颈侧，仿佛最缠绵悱恻的恋人，说出口的话却像阴恻恻的毒针，“半个月，你住在这儿，陪我，就像三年前那十五天一样。等我肏腻你了，就当还清了。”
宋眠仿佛被人在大冬天空手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程轲，你疯了。”
“对，我疯了。”程轲看着他，面容冷静得吓人，“三年前你不是拿了片酬就走吗？那这次也一样。半个月后，我给你钱，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跟谁住跟谁住，我不拦着。”
宋眠看着程轲，泪水顿时滑落下来，他抬起头冷笑道：“我凭什么答应你？”
“你也不想让你男朋友看到你拍的片子吧？我还好好保存着呢，宋眠。”
宋眠勾唇无奈地笑了。他没有男朋友，程轲的威胁根本生不了效。
曾几何时，宋眠眼里的程轲是那样的少年气，真诚，勇敢，很容易害羞——和眼前的人仿佛是两个人，他没想到程轲会变成如今这样陌生的模样。
“我给你时间考虑。”程轲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门关上了。
宋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和程轲的最后一面，程轲抱着猫走出门，从此他们再无交集。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宋眠想，那些黑暗的梦境，失眠通宵的夜晚，痛彻心扉的想念，都不是问题，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报应。
原来这个世界不会一直有游乐园和摩天轮和青涩的阳光的程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