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程轲这三年过得并不好。

离开公寓之后,程轲一时冲动之下答应出国留学。在机场,他往门口张望了很久很久,看不到他想看到的身影。在意识到自己在期待时,程轲苦笑,自嘲自己未免太贱。

事实上,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总是在想,如果宋眠是在说谎,或许他真的有苦衷呢?每当出现这样的念头,程轲都感到痛苦,他痛苦不是因为有些事已经无法扭转,而是事到如今他还在为宋眠开脱。

他想,宋眠把他的心踩在脚底下践踏是既定事实,无论是狠心欺骗还是做戏一场,那些话真真切切地闯进程轲的耳朵,程轲所珍视的一切都被剖开来扔进垃圾桶,可以被随意丢弃。

刚到E国的时候,程轲的脑海里总是来来回回循环播放宋眠说的那些话,他给程轲看的那张照片。程轲希望那是假的,可手机里忘记取关的公司号发的宋眠新片预告,无疑印证着宋眠说的每句话都没有掺假。

程轲总是想到那短短一个月的那些点点滴滴,看到三明治想到宋眠,看到白衬衫想到宋眠,甚至合租室友说自己失眠,他也能想到宋眠。他总是回想起很多,精确到每个细节,宋眠说过的每一句话,宋眠身上的味道。他反反复复地梦到去游乐园的那天,宋眠在摩天轮吻他,在明知道会让程轲产生不必要的幻想的情况下,给他许诺一个永远。

程轲想要永远,可宋眠说的永远,只有半个月。

程轲宁愿宋眠像刚拍摄那样假惺惺,宁愿他永远不要进入状态,宁愿他一直把程轲当成普通的拍摄对象,让程轲清醒地拍完那半个月,而不是在程轲入戏了之后,又狠狠地把梦境击碎。

程轲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很多时候他希望时间倒退,倒退到GV公司发布报名启事那天,看到海报上的宋眠,即使再心动,再渴望靠近,也坚决地选择视若无睹。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程轲开始尝试强行戒断宋眠。为了忘记暑假发生的一切,他参加各种各样的派对,被同学带去club,但程轲像是一个与其他人隔绝的真空人一样融不进去。他总是想着宋眠,想知道他怎么样,想听到他的声音,那些宋眠的图片和视频都被他锁进手机里的保险箱,他非常有毅力,一次都没打开过。

那天程轲喝得很醉,回到合租公寓里,程轲翻到宋眠的电话号码,冲动之下拨了过去。

本以为宋眠不会接陌生号码,没想到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程轲心跳如雷,没有说话,宋眠也不出声问他是谁,两人一直有这样莫名其妙的默契。程轲在那十分钟里想了很多东西,他之前微弱的希望又复燃起来——宋眠接了电话,是不是对程轲还有感情?是不是说明他们还有可能?

程轲承认自己到现在还想和宋眠在一起,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继续这么做。

自从那次无声的电话后,程轲对宋眠的心态缓和了一些,所以他只是偶尔忍不住了才打电话给宋眠,每次都是两边都不说话。程轲有时候写代码做作业和睡觉的时候,会打电话给宋眠,就好像身边有他陪着一样。

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宋眠,是某天傍晚下课,程轲在图书馆做小组作业,突然发现面前的玻璃窗被雨点打湿了。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拨通了宋眠的电话。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宋眠可能睡着了,没想到宋眠居然接了。

“宋眠,下雨了。”

这座城市不经常下雨,每次下雨,程轲都会想到那个再次对宋眠怦然心动的下午,单单只是听着宋眠平稳的呼吸,程轲都觉得心跳加速。

然而在当天晚上,这种怦然心动却令程轲感到恶心。

每一句“程轲”,都是一把秘钥,锁着他和宋眠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如今,这个潘多拉魔盒被公之于众,正如宋眠当初所说的那样,他从来没把那些真心当回事,一切都只是为片子增色的手段罢了。

程轲恶心得想吐,跑到洗手间干呕,却还是在心情缓和后,用特殊手段把片子下载下来。那些一开始的为宋眠设想的借口和可能性好像在肆意嘲笑程轲的天真,美好的回忆被玷污,程轲看着宋眠的照片,只觉得恨。

至此,他一想到以前的事都觉得恶心,然后狠狠唾弃自己,但每次都控制不住去回想。他恨宋眠,也恨自己的自作多情,更加恨自己忘不了他。程轲时常设想再次碰到宋眠的场景,如果宋眠若无其事跟他说“好久不见”,他想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把宋眠掐死。

程轲又想到那次潦草的分别,他觉得自己那样太便宜宋眠了,于是那年圣诞节他忍不住飞回S市,他给自己的借口是,他想当面质问宋眠,至少亲眼看到他,亲口跟他说,自己早就不喜欢他了。

程轲还有导演的微信,他在朋友圈假装“官宣”,说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即使不知道宋眠能不能知道,这种在往后看上去幼稚至极的事,程轲做了不少,例如,他还跑到宋眠的大学去找他。

只是当他看到宋眠笑得很开心,和另一个男生看上去很亲密时,程轲才意识到,自己悲哀的初恋,真的落幕了。

宋眠,如果爱不足以让你记住我的话,那我再试试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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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敲了很久的门。

挂断电话后,他刚把车启动,就看到程轲从公寓楼里出来,把秦天吓得不轻。他猫在驾驶座,目送脸色阴沉的程轲开车离开,才敢下车。

他猜得没错,宋眠真的在家。秦天的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燃起。

但秦天把门敲了许久都没人应答,正当他以为自己是看错了的时候,门开了,宋眠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和秦天四目相对。

“眠眠……你怎么了?他欺负你了?”秦天忙不迭迎上去,看到客厅里没开灯,遍地靠墙全是画,心里一惊,“先别呆在这儿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宋眠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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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饱餐一顿,回公寓的路上,宋眠一言不发,秦天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问起,刚才吃东西的时候宋眠也一个字都没说,秦天都不敢问。

“想问什么就问吧。”宋眠已经平复好心情,拿起手机,看着微信里的好友申请,犹豫几秒后点了“拒绝”。

“他就是你那个前任?你不是说不认识吗?”

“你听谁说的?”宋眠瞥了秦天一眼,“都没在一起,不算前任,顶多算——”宋眠思考一下,笑了笑,想到一个比较合适的词。

“算炮友吧,半个月,每天都做。”

秦天一脸“这是我能听的吗”的表情,把车稳稳停在宋眠家楼下,拉住即将要下车的宋眠,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给我讲讲,不然我今晚睡不着。”

宋眠无奈地把门关上,想开口,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虽然他的片子全被下架了,但也不能暴露程轲曾经拍过这种片子的事。很多过往的回忆一股脑涌进来,宋眠沉默片刻,说:“就一开始只想纯粹当炮友,但中间产生了感情,就分开了,很简单。”

“你们又不是敌国间谍相爱,产生了感情不更好在一起吗?”

宋眠头疼,简略地道:“他有钱,我没钱,他家拿钱叫我滚,我觉得放弃事业和他在一起没必要,所以就分开了。”

秦天好像突然想起宋眠以前的事业是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随后小声说道:“有点狗血。”

“所以他现在又回来找你是什么意思?还装不认识买你的画?不会是旧情复燃找你复合?”秦天大胆猜测。

宋眠笑了一声,说:“他身边那个女生你忘了?那是他未婚妻。”

秦天大惊失色:“他这是骗婚?!”

“可能是吧,”宋眠把头靠在座椅,闭上眼睛,“反正,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来找我,也只是不甘心被骗感情,想报复我罢了,不会还有什么别的。”

宋眠想了想下午在公寓里程轲说的那些话,心像针扎似的。他想,除了不甘心,可能还有一些别的。

秦天观察着宋眠的表情,试探着问:“那你还对他有感情吗?”

宋眠可以随意回答他“没有”,但今天见到程轲,他反复审视了自己的内心,说道:“我曾经很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我们不合适,以前不合适,现在也没改变,他快结婚了,而我只是一个靠过去拍GV红起来的二流画家,走的不是一条路。”

“你这说的都是客观的,”秦天指出来,“抛开这些,主观上呢?”

宋眠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程轲的样子,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他们一起住在出租屋的生活,宋眠想,假如那能成真——

“我想,但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宋眠从想象中抽离出来,冷静地说,“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选择分开。”

“而且,他也对我没感情了吧,”程轲在公寓说的那些话还回响在耳边,宋眠苦笑一声,“只是想羞辱一下罢了。”

“那你现在呢?还对他有感情吗?”

宋眠沉默了良久,说:“他变了。我喜欢的是以前的他。”

听了这些话,秦天也无言沉默了。再怎么看,他们也不会再有在一起的可能了,秦天总觉得好像听了一段BE的爱情故事。

宋眠也很久没说话,好像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秦天:“画展我能不到场吗?”

秦天吓了一跳:“这你得问万姐。怎么了?你不想去?”

“嗯,我想回H市了。”

“你才回来不到两天啊!那房子怎么办?”

宋眠说:“合同已经签了,就这样吧。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再回来也可以。”不过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秦天皱着眉看着宋眠,回想了一下早上在展厅里万琳的吩咐,提醒道:“真的就这样走了吗?万姐还想安排你参加签名会来着,说我们做了一些周边,而且之前你说收益的一部分拿去建孤儿院,现在第一批款项刚落实,才刚开始施工,资金还远远不够呢。”

宋眠忘了这一茬,但他已经头疼欲裂,想躲开程轲的想法一秒比一秒强烈,他应道:“我知道,要么我回去几天才回来。”至少能暂时不和程轲见面。

“你是想躲程先生?”

“嗯,不想和他产生不必要的交集,”宋眠睁开眼,在脑海中又回想了一秒钟程轲的脸,低低地说,“反正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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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眠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他脑门嗡嗡地疼,身上也发热,低烧好像越来越严重,不过心情稍微没有那么不好了。这些年他没对别人说过自己的事情,唯一的知情人李婷婷也跳槽去了别的城市,把这些事说出来也是一种纾解。

站在公寓门口,他叹了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宋眠一开门就觉得不对劲,屋子里一股子浓浓的烟味,一盏灯都没开,却有微弱的光。因为发烧,宋眠脑子有些迟钝,想不起来自己下午离家前有没有把阳台灯关掉。

他的行李还放在玄关,宋眠握住拉杆,想把行李推进屋。

“宋眠,你又想跑?”

公寓里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宋眠吓了一大跳,他定睛一看,微弱的电视机光芒中,程轲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即将燃烧殆尽的烟,茶几上全是烟蒂。程轲眼里全是红血丝,定定地看着宋眠,像看着即将脱逃的猎物。

“程轲?”

宋眠被吓得不轻,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又问道:“程轲?是你吗?”

程轲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向宋眠,问:“拎着行李箱想去哪?”

宋眠睁大了双眼,看着程轲一步步走近,忍不住往后退。他望着面前的程轲,问:“你怎么……”

“我自己的房子,不能回来吗?倒是你,”程轲把宋眠逼到角落,握住宋眠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今晚想去你男朋友家住吗?”

宋眠低着头,捏着拉杆的手指节发白,闻言,他看着程轲的眼睛,说:“程轲,你有完没完?我今天很累,而且我已经租下了这间公寓,就算你是房东也不能随便进来,请你立刻离开。”

程轲拦住宋眠的去路,把他按在墙上掐住他的下巴,低低地问:“你想去哪?秦天那吗?”

宋眠使劲挣开他的掌控,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我想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还是说你又想跑?”程轲额头青筋浮起,抓住宋眠的手腕,“宋眠,我走了不到半小时,你就跟别的男人跑了,你真这么饥渴吗?”

“程轲你是不是有病? 别在这里发疯行吗?!”

“我发疯?”程轲拉着宋眠到落地窗前,这里可以看到公寓楼下的一切,“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在车里你侬我侬,当我瞎吗?”

宋眠剧烈喘着气,看程轲这副模样,心一横说道:“我和男朋友说话,你管得着吗?——”

话音未落,程轲把宋眠压在落地窗上,眼底里翻滚着浓浓的恨意。

“宋眠,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心挖开看看。”程轲卡着宋眠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租着这间公寓,一边还在楼下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的?我他妈在这里等了你两个小时!宋眠,你真的有心吗?”

宋眠被卡得脖子难受,咳嗽着说道:“租这个公寓能代表什么?我能租下来说明过去的一切都无所谓!程轲——”宋眠咳出了生理性泪水,抬起头眼神疲惫地看着程轲:“别这样,好聚好散不行吗?”

程轲轻笑一声,抓着宋眠的肩膀把他扔到沙发上,用遥控把电视机音量一格格调高。

宋眠的视线全被电视机吸引住。

是《同居十五天》。

当初播出的版本里程轲的脸被打了码,但程轲不知道从哪拿到的母带,屏幕里是十八岁的很青涩的程轲,面对剧组的问题,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冷冷的。镜头一转来到公寓里,程轲还是很木的样子,但掐着沙发的手指早已暴露他的紧张和害羞。

宋眠看得入了神,站在旁边解领带的程轲一句话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很傻是吧?我当时还想和你慢慢来,想从牵手开始,”程轲冷笑,把皮带慢慢地抽出来扔到一旁,他握住宋眠的脚踝,把他拖过来压在身下,伏在他耳边低沉地说,“早知如此,我应该在第一天就肏你。”

屏幕上,画面还在继续。是他们在厨房里的片段,宋眠在切菜,程轲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那时候的程轲,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只大型犬。

宋眠没有反抗,被程轲扒掉了衣服。电视机画面里十八岁的程轲仿佛有魔力,宋眠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那样的程轲了。

宋眠很想他。

程轲的手钻进宋眠的衣服里,揪着他嫩生生的乳尖捏弄,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宋眠很快就软了下来。混沌的大脑不足以支撑他清醒地做出决断,他知道此刻应该立即停止,不然过去三年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但是宋眠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慢慢往下陷了。

裤子被褪到腿弯,程轲修长的手指拍了拍宋眠的小穴,隐约能听到水声。

“还是这么多水,我肏过的人里,你的水最多。”

宋眠听着,心脏仿佛被利器贯穿似的一抽一抽地疼,他看着电视机里的程轲,带着报复一样的快意,说:“和我做过的人里你也算第一梯队。”

程轲红着眼睛,把已经硬得发疼的性器抵在穴口,没有一丝温柔地肏进最里面,宋眠的穴里紧紧地箍着他,程轲爽得直抽气,见宋眠一直偏头看电视,心中涌出深深的嫉妒。

“别看他,看我。”程轲皱着眉,把宋眠的脸硬生生掰过来。

面前的程轲额角有汗,身上穿着西装,眉眼间多了很多宋眠看不懂猜不透的情绪,和电视里的程轲判若两人。身下的沙发发出暧昧的声音,一下一下被贯穿的感觉似曾相识,让宋眠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但一抬眼,天花板没有摄像头,只有岁月累积的霉斑,昭示着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

回忆里的程轲越印象模糊,越让宋眠感觉痛苦,因为这样的程轲是他造就的,那个很爱他的人,被宋眠亲手杀死了。

电视里传出声音。是宋眠的声音。

“程轲。”

画面里,宋眠看着镜头,嘴角带着笑。那是三年前的宋眠,他们一起去吃天价西餐的那天,因为吃得非常满足,宋眠的脸看起来粉扑扑的。

“程轲,你别看我了,看路。”

“程轲,”屏幕里的宋眠和眼前的宋眠重叠起来,他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眼角流下泪来,“做完这次,就好聚好散吧。”

程轲咬破宋眠的嘴唇:“谁他妈跟你好聚好散,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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