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牵手
第二十天。
距离雷恩出发去边境巡逻还有七天。
艾利欧开始倒计时了。雷恩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算的，但他注意到了——每天早上碰面的时候，艾利欧会说一句“还有七天”，或者“还有六天”。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雷恩知道他不是在说天气。
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前排。今天他没有听到艾利欧念祷词的声音。不是艾利欧没念，是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拉走了——他身后的位置今天站了一个高个子骑士，把艾利欧挡住了。
雷恩往一侧让了半步。
然后他看到了艾利欧。少年低着头，双手交握，嘴唇在动。金发垂在耳边，有一缕落到了额前。
雷恩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念自己的祷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那半步。那个位置本来就不需要移动。他站了十八年，从来没有移动过。
让完那半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早餐桌上，艾利欧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到雷恩盘子里。
“雷恩大人，你今天晨祷的时候动了。”
“什么？”
“你往右边让了半步。”艾利欧用勺子搅着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稠，“是后面的人挤你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让？”
雷恩没有回答。艾利欧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继续带艾利欧做圣力测试的模拟。测试就在下周五，雷恩走之前艾利欧就要考完。菲利普神父说他的理论没问题，实操也进步很快，但还需要稳定。
雷恩把木桩摆成了测试的标准阵型。五个木桩，弧形排列，间距不等。
“今天练三次。第一次热身，第二次计时，第三次模拟考试。”
“好。”
第一次，五个全中，速度一般。第二次，五个全中，速度快了一些。艾利欧跑完回来，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汗。
“最后一次。”雷恩说，“当成真正的考试。我会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走到起点。
雷恩站在场地边上，双臂抱胸。
艾利欧跑出去。第一个，中。第二个，中。第三个，中。第四个，中。第五个——他跑到最后一个木桩前，抬手，圣光弹在掌心凝聚。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是失误的停，是刻意的停。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放出去。正中。
跑完全程，他走回来，看着雷恩。
“第五个为什么停？”雷恩问。
“角度不好。”艾利欧说，“如果不停，会偏。”
“你知道考试的时候停下来会扣时间分吗？”
“知道。但菲利普神父说准度优先。宁可慢一秒，不能偏一寸。”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记住了。”
“雷恩大人说过的，我都记住了。”
雷恩移开目光，去收木桩。他弯腰拔起一个木桩的时候，艾利欧走过来，也弯下腰，手伸向了同一个木桩。
两只手碰到了一起。
艾利欧的手背贴着雷恩的手指。
雷恩没有动。艾利欧也没有动。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把艾利欧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他没有去拨，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
雷恩把手拿开了。
“我来。”他说。
艾利欧没有争辩。他直起身，站在一旁，看着雷恩把木桩一个一个拔起来，摞好，搬到场地边上。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没有握拳头。”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握拳头。
“嗯。”他说。
走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油灯还没点，光线昏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不是因为刻意靠近，是因为看不清路，不自觉地往有人的那边靠。
艾利欧的手臂碰到了雷恩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温度传来，不烫，但很清晰。
雷恩没有让开。
艾利欧也没有让开。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手臂贴着手臂，从训练场一直走到宿舍门口。
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艾利欧没有立刻进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雷恩。
走廊很暗，只有远处一盏油灯还亮着，光线微弱，只能照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雷恩大人。”
“嗯。”
“你走之前，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艾利欧伸出手，握住了雷恩的手。
不是“不小心”碰到，不是告解室里的冲动，不是训练时的指导。是主动的、刻意的、没有任何借口的手牵手。
艾利欧的手指插进雷恩的指缝里，一只小手握住一只大手。
雷恩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艾利欧的手指白净纤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十指交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拼上了。
“就这一件事。”艾利欧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在我松开之前，你不要松开。”
雷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应该把手抽出来。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如果被看到，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他是导师，他是圣骑士，他比他大十岁。
他的手没有动。
艾利欧的手握着他，不紧不松，刚好能感觉到温度。
走廊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艾利欧松开了手。
“有人来了。”他小声说。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之前看了雷恩一眼。
“晚安，雷恩大人。”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杂役提着油灯走过走廊，经过雷恩身边的时候行了个礼。
“奥古斯都大人。”
雷恩点了点头。
杂役走远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微微张着，保持着被握过时的姿势。那只手比他的小很多，但他的掌心还留着那个温度——不烫，但很深，深到像是烫进了骨头里。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头。
然后松开。
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
晚上九点，隔壁没有传来“晚安”。
雷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把自己刚才没有松手这件事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想了很久。
他应该松手的。他应该在那只小手握住他的一瞬间就抽出来。这是常识，这是底线，这是作为一个导师最基本的操守。他没有抽。他站在那里，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握着他的手，在黑暗的走廊里，握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有人来了才松开。
如果他没听到脚步声呢？他会握多久？会握到艾利欧松手为止吗？还是握着握着就不想松了？
雷恩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晚安。”墙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比平时更轻。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墙壁。
他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说。
他说不出口。
因为“晚安”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不再像两个字了。它听起来像是别的什么。像是承认。像是让步。像是在说——你握我的手，我没有拒绝。
雷恩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些纸条硌着他的额头。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压着，让那些圆圆的字迹贴着他的皮肤。
距离雷恩出发去边境巡逻还有七天。
艾利欧开始倒计时了。雷恩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算的，但他注意到了——每天早上碰面的时候，艾利欧会说一句“还有七天”，或者“还有六天”。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雷恩知道他不是在说天气。
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前排。今天他没有听到艾利欧念祷词的声音。不是艾利欧没念，是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拉走了——他身后的位置今天站了一个高个子骑士，把艾利欧挡住了。
雷恩往一侧让了半步。
然后他看到了艾利欧。少年低着头，双手交握，嘴唇在动。金发垂在耳边，有一缕落到了额前。
雷恩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念自己的祷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那半步。那个位置本来就不需要移动。他站了十八年，从来没有移动过。
让完那半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早餐桌上，艾利欧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到雷恩盘子里。
“雷恩大人，你今天晨祷的时候动了。”
“什么？”
“你往右边让了半步。”艾利欧用勺子搅着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稠，“是后面的人挤你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让？”
雷恩没有回答。艾利欧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继续带艾利欧做圣力测试的模拟。测试就在下周五，雷恩走之前艾利欧就要考完。菲利普神父说他的理论没问题，实操也进步很快，但还需要稳定。
雷恩把木桩摆成了测试的标准阵型。五个木桩，弧形排列，间距不等。
“今天练三次。第一次热身，第二次计时，第三次模拟考试。”
“好。”
第一次，五个全中，速度一般。第二次，五个全中，速度快了一些。艾利欧跑完回来，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汗。
“最后一次。”雷恩说，“当成真正的考试。我会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走到起点。
雷恩站在场地边上，双臂抱胸。
艾利欧跑出去。第一个，中。第二个，中。第三个，中。第四个，中。第五个——他跑到最后一个木桩前，抬手，圣光弹在掌心凝聚。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是失误的停，是刻意的停。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放出去。正中。
跑完全程，他走回来，看着雷恩。
“第五个为什么停？”雷恩问。
“角度不好。”艾利欧说，“如果不停，会偏。”
“你知道考试的时候停下来会扣时间分吗？”
“知道。但菲利普神父说准度优先。宁可慢一秒，不能偏一寸。”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记住了。”
“雷恩大人说过的，我都记住了。”
雷恩移开目光，去收木桩。他弯腰拔起一个木桩的时候，艾利欧走过来，也弯下腰，手伸向了同一个木桩。
两只手碰到了一起。
艾利欧的手背贴着雷恩的手指。
雷恩没有动。艾利欧也没有动。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把艾利欧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他没有去拨，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
雷恩把手拿开了。
“我来。”他说。
艾利欧没有争辩。他直起身，站在一旁，看着雷恩把木桩一个一个拔起来，摞好，搬到场地边上。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没有握拳头。”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握拳头。
“嗯。”他说。
走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油灯还没点，光线昏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不是因为刻意靠近，是因为看不清路，不自觉地往有人的那边靠。
艾利欧的手臂碰到了雷恩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温度传来，不烫，但很清晰。
雷恩没有让开。
艾利欧也没有让开。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手臂贴着手臂，从训练场一直走到宿舍门口。
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艾利欧没有立刻进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雷恩。
走廊很暗，只有远处一盏油灯还亮着，光线微弱，只能照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雷恩大人。”
“嗯。”
“你走之前，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艾利欧伸出手，握住了雷恩的手。
不是“不小心”碰到，不是告解室里的冲动，不是训练时的指导。是主动的、刻意的、没有任何借口的手牵手。
艾利欧的手指插进雷恩的指缝里，一只小手握住一只大手。
雷恩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艾利欧的手指白净纤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十指交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拼上了。
“就这一件事。”艾利欧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在我松开之前，你不要松开。”
雷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应该把手抽出来。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如果被看到，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他是导师，他是圣骑士，他比他大十岁。
他的手没有动。
艾利欧的手握着他，不紧不松，刚好能感觉到温度。
走廊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艾利欧松开了手。
“有人来了。”他小声说。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之前看了雷恩一眼。
“晚安，雷恩大人。”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杂役提着油灯走过走廊，经过雷恩身边的时候行了个礼。
“奥古斯都大人。”
雷恩点了点头。
杂役走远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微微张着，保持着被握过时的姿势。那只手比他的小很多，但他的掌心还留着那个温度——不烫，但很深，深到像是烫进了骨头里。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头。
然后松开。
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
晚上九点，隔壁没有传来“晚安”。
雷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把自己刚才没有松手这件事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想了很久。
他应该松手的。他应该在那只小手握住他的一瞬间就抽出来。这是常识，这是底线，这是作为一个导师最基本的操守。他没有抽。他站在那里，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握着他的手，在黑暗的走廊里，握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有人来了才松开。
如果他没听到脚步声呢？他会握多久？会握到艾利欧松手为止吗？还是握着握着就不想松了？
雷恩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晚安。”墙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比平时更轻。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墙壁。
他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说。
他说不出口。
因为“晚安”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不再像两个字了。它听起来像是别的什么。像是承认。像是让步。像是在说——你握我的手，我没有拒绝。
雷恩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些纸条硌着他的额头。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压着，让那些圆圆的字迹贴着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