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程
护送商队到橡木镇之后，杜克非要请雷恩和艾利欧吃饭。橡木镇没什么像样的馆子，他请的是路边摊——烤香肠配酸菜，外加一大杯黑啤酒。雷恩没有推辞，把香肠切成两半，大的那份给艾利欧。
“圣阶大人，您以后要是缺活儿干，随时来找我。”杜克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我每个月都跑这条线，以前雇的那些护卫，看到狼就跑，还不如您身边这位小兄弟。”
他朝艾利欧举了举杯。
艾利欧笑了笑，低头吃香肠。他在想别的事——今天打狼的时候，雷恩说的那句话。“打中侧腹不算是失误，只是不够快。”这不是安慰，是实话。雷恩从来不会为了安慰而说话，他只会说实话。实话比安慰好听。
回程的路上没有遇到危险。雷恩骑马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他旁边。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土路上，拉得很长。艾利欧看着那个影子——雷恩的影子比他长一大截，马的影子也比他的马大一圈，像大人牵着小孩。
“雷恩大人。”
“嗯。”
“你说，以后我们每次接任务，都一起吗？”
“嗯。”
“那如果遇到我打不过的呢？”
“我打。”
“如果我打得过但不小心受伤了呢？”
“我治。”
“你会治伤？”
“圣骑士都会基础治疗。”
艾利欧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雷恩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轻了一些。
“嗯。”
“你什么都帮我做，我以后会不会什么都不用做了？”
雷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打死了三只狼。”
“两只半。”
“那半只也算。你已经能做事了。以后会做得更多。”
艾利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今天释放圣光时的余温，淡淡的，像刚握过一杯热茶。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可能是搬狼尸体的时候。
“手怎么了？”雷恩问。
“没事，蹭了一下。”
雷恩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来。艾利欧接过手帕，没有擦手，把手帕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回去再洗。”
雷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
回到灰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口的卫兵换了班，新来的不认识他们，拦了一下。雷恩亮出金色徽章，卫兵立刻放行了。
交任务的时候莉亚还在。她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一眼雷恩和艾利欧。“路上遇到麻烦了？”
“十一只狼。”雷恩说。
莉亚的眉毛动了一下。“商队的人没事？”
“没事。”
“狼呢？”
“死了。”
莉亚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把五个金币推过来。雷恩接过金币，分给艾利欧两个。
“今天你出力了。”雷恩说。
艾利欧看着手心里那两枚金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枚半金币了——都是他这些天攒下来的。他从来没有自己赚过钱，在教会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教会的，零花钱也是教会的。这些金币不一样，是他亲手赚的。
“雷恩大人。”
“嗯。”
“我们今晚住哪？”
“昨天那家旅店。”
“还是那间房？”
“嗯。”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
旅店的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看到雷恩进来，她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还是那间房。”
“二十个铜币。”
雷恩把铜币放在柜台上，接过钥匙上了楼。房间和昨天一模一样——两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街，能看到对面铁匠铺的烟囱。
艾利欧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三枚半金币、那本灰谷周边魔物手册、雷恩的手帕、一小块圣光水晶。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都是宝贝。
雷恩也在掏口袋。他掏出来的东西少得多：几枚金币、一把短刀、一截炭笔、几张空白的羊皮纸。
“雷恩大人，你怎么什么都不带？”
“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带着安心。”
“我带着你就安心了。”
艾利欧愣住了。他没想到雷恩会说这种话——不是“你跟着我就安心了”，是“我带着你就安心了”。主语不一样，意思也不一样。前者是艾利欧需要雷恩，后者是雷恩需要艾利欧。
“雷恩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了。你说‘我带着你就安心了’。”
雷恩没有否认，也没有重复。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把炭笔和羊皮纸收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
“雷恩大人。”艾利欧走到他身后。
“嗯。”
“你带着我，真的安心吗？”
雷恩转过身。艾利欧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少年睫毛的弧度、嘴唇上干燥起皮的地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真的。”雷恩说。
艾利欧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雷恩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他就那样站着，让艾利欧亲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又一下。
“够了。”雷恩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了一点。
“没够。”艾利欧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脸上有灰。”
“哪里？”
“这里。”艾利欧伸出手，用拇指在雷恩的颧骨上擦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拇指在雷恩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在摸那块骨头。
雷恩握住了他的手，放下来。
“去洗澡。”
“一起？”
“分开。”
艾利欧笑着拿了换洗衣服，下楼去了。雷恩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那里还留着艾利欧拇指的温度。他把手放下来，开始脱铠甲。
艾利欧洗完回来的时候，雷恩已经躺在了床上。不是他自己的床，是艾利欧昨天睡的那张——因为他自己的那张床上放着一套叠好的换洗衣服，是雷恩帮他准备的。
“雷恩大人，你睡我的床做什么？”
“你的床暖和。”
“我的床一天没睡人了，哪里暖和？”
“你去洗个澡就暖和了。”
艾利欧看着他，觉得今天的雷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话还是那么少，表情还是那么冷，但说的话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带着你就安心了。”“你的床暖和。”这些话以前他不会说。
“雷恩大人。”
“嗯。”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好？”
“一般。”
“那你为什么说话和以前不一样？”
雷恩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艾利欧擦干了头发，钻进了被子。不是他自己的被子，是雷恩的被子——雷恩把自己的被子让给了他，自己盖着艾利欧那条薄毯子。
“雷恩大人，你盖我的毯子冷不冷？”
“不冷。”
“你的手。”
雷恩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艾利欧握住，凉凉的。“还说你不冷。”
他把雷恩的手拉进了自己的被子里，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是最暖的地方。雷恩的手指动了动，感觉到艾利欧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皮肤的温度。
“暖吗？”艾利欧问。
“嗯。”
“那你就放着，不要拿走了。”
雷恩没有拿走的。他的手就那样放在艾利欧的肚子上，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铁匠铺早关了门，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叫和近处的风声。
“雷恩大人。”
“嗯。”
“明天做什么？”
“去公会看看，有什么任务。”
“还接B级？”
“看情况。”
“能接A级吗？”
雷恩的手指在他肚子上按了一下。“你想接A级？”
“你打得过。”
“打得过，但你呢？”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你不拖后腿。你还小，有的事急不来。”
又是“你还小”。艾利欧想反驳，但他知道雷恩说得对。他今天打了三只狼，两只爆头，一只两下才死。如果遇到A级任务的怪物，他可能连第一下都打不出来。
“好吧。”他说，“那先打B级。”
“嗯。”
雷恩的手还放在他肚子上，已经完全不凉了。艾利欧把他的手拉上来，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跳比肚子快一些，隔着肋骨传上来，一下一下的。
“雷恩大人，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我的心跳。每次你碰到我的时候，它就会变快。”
雷恩的手指在他的心口轻轻点了一下。“现在呢？”
“更快了。”
“现在呢？”
“还要快。”
雷恩把手抽了回来。“睡觉。”
“雷恩大人——”
“明天早起，去公会占位置。”
艾利欧在黑暗中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雷恩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能看到雷恩侧脸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线、喉结的起伏。
“雷恩大人。”
“嗯。”
“晚安。”
“晚安。”
“圣阶大人，您以后要是缺活儿干，随时来找我。”杜克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我每个月都跑这条线，以前雇的那些护卫，看到狼就跑，还不如您身边这位小兄弟。”
他朝艾利欧举了举杯。
艾利欧笑了笑，低头吃香肠。他在想别的事——今天打狼的时候，雷恩说的那句话。“打中侧腹不算是失误，只是不够快。”这不是安慰，是实话。雷恩从来不会为了安慰而说话，他只会说实话。实话比安慰好听。
回程的路上没有遇到危险。雷恩骑马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他旁边。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土路上，拉得很长。艾利欧看着那个影子——雷恩的影子比他长一大截，马的影子也比他的马大一圈，像大人牵着小孩。
“雷恩大人。”
“嗯。”
“你说，以后我们每次接任务，都一起吗？”
“嗯。”
“那如果遇到我打不过的呢？”
“我打。”
“如果我打得过但不小心受伤了呢？”
“我治。”
“你会治伤？”
“圣骑士都会基础治疗。”
艾利欧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雷恩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轻了一些。
“嗯。”
“你什么都帮我做，我以后会不会什么都不用做了？”
雷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打死了三只狼。”
“两只半。”
“那半只也算。你已经能做事了。以后会做得更多。”
艾利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今天释放圣光时的余温，淡淡的，像刚握过一杯热茶。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可能是搬狼尸体的时候。
“手怎么了？”雷恩问。
“没事，蹭了一下。”
雷恩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来。艾利欧接过手帕，没有擦手，把手帕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回去再洗。”
雷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
回到灰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口的卫兵换了班，新来的不认识他们，拦了一下。雷恩亮出金色徽章，卫兵立刻放行了。
交任务的时候莉亚还在。她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一眼雷恩和艾利欧。“路上遇到麻烦了？”
“十一只狼。”雷恩说。
莉亚的眉毛动了一下。“商队的人没事？”
“没事。”
“狼呢？”
“死了。”
莉亚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把五个金币推过来。雷恩接过金币，分给艾利欧两个。
“今天你出力了。”雷恩说。
艾利欧看着手心里那两枚金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枚半金币了——都是他这些天攒下来的。他从来没有自己赚过钱，在教会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教会的，零花钱也是教会的。这些金币不一样，是他亲手赚的。
“雷恩大人。”
“嗯。”
“我们今晚住哪？”
“昨天那家旅店。”
“还是那间房？”
“嗯。”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
旅店的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看到雷恩进来，她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还是那间房。”
“二十个铜币。”
雷恩把铜币放在柜台上，接过钥匙上了楼。房间和昨天一模一样——两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街，能看到对面铁匠铺的烟囱。
艾利欧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三枚半金币、那本灰谷周边魔物手册、雷恩的手帕、一小块圣光水晶。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都是宝贝。
雷恩也在掏口袋。他掏出来的东西少得多：几枚金币、一把短刀、一截炭笔、几张空白的羊皮纸。
“雷恩大人，你怎么什么都不带？”
“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带着安心。”
“我带着你就安心了。”
艾利欧愣住了。他没想到雷恩会说这种话——不是“你跟着我就安心了”，是“我带着你就安心了”。主语不一样，意思也不一样。前者是艾利欧需要雷恩，后者是雷恩需要艾利欧。
“雷恩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了。你说‘我带着你就安心了’。”
雷恩没有否认，也没有重复。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把炭笔和羊皮纸收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
“雷恩大人。”艾利欧走到他身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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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欧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雷恩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他就那样站着，让艾利欧亲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又一下。
“够了。”雷恩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了一点。
“没够。”艾利欧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脸上有灰。”
“哪里？”
“这里。”艾利欧伸出手，用拇指在雷恩的颧骨上擦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拇指在雷恩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在摸那块骨头。
雷恩握住了他的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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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
“分开。”
艾利欧笑着拿了换洗衣服，下楼去了。雷恩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那里还留着艾利欧拇指的温度。他把手放下来，开始脱铠甲。
艾利欧洗完回来的时候，雷恩已经躺在了床上。不是他自己的床，是艾利欧昨天睡的那张——因为他自己的那张床上放着一套叠好的换洗衣服，是雷恩帮他准备的。
“雷恩大人，你睡我的床做什么？”
“你的床暖和。”
“我的床一天没睡人了，哪里暖和？”
“你去洗个澡就暖和了。”
艾利欧看着他，觉得今天的雷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话还是那么少，表情还是那么冷，但说的话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带着你就安心了。”“你的床暖和。”这些话以前他不会说。
“雷恩大人。”
“嗯。”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好？”
“一般。”
“那你为什么说话和以前不一样？”
雷恩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艾利欧擦干了头发，钻进了被子。不是他自己的被子，是雷恩的被子——雷恩把自己的被子让给了他，自己盖着艾利欧那条薄毯子。
“雷恩大人，你盖我的毯子冷不冷？”
“不冷。”
“你的手。”
雷恩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艾利欧握住，凉凉的。“还说你不冷。”
他把雷恩的手拉进了自己的被子里，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是最暖的地方。雷恩的手指动了动，感觉到艾利欧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皮肤的温度。
“暖吗？”艾利欧问。
“嗯。”
“那你就放着，不要拿走了。”
雷恩没有拿走的。他的手就那样放在艾利欧的肚子上，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铁匠铺早关了门，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叫和近处的风声。
“雷恩大人。”
“嗯。”
“明天做什么？”
“去公会看看，有什么任务。”
“还接B级？”
“看情况。”
“能接A级吗？”
雷恩的手指在他肚子上按了一下。“你想接A级？”
“你打得过。”
“打得过，但你呢？”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你不拖后腿。你还小，有的事急不来。”
又是“你还小”。艾利欧想反驳，但他知道雷恩说得对。他今天打了三只狼，两只爆头，一只两下才死。如果遇到A级任务的怪物，他可能连第一下都打不出来。
“好吧。”他说，“那先打B级。”
“嗯。”
雷恩的手还放在他肚子上，已经完全不凉了。艾利欧把他的手拉上来，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跳比肚子快一些，隔着肋骨传上来，一下一下的。
“雷恩大人，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我的心跳。每次你碰到我的时候，它就会变快。”
雷恩的手指在他的心口轻轻点了一下。“现在呢？”
“更快了。”
“现在呢？”
“还要快。”
雷恩把手抽了回来。“睡觉。”
“雷恩大人——”
“明天早起，去公会占位置。”
艾利欧在黑暗中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雷恩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能看到雷恩侧脸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线、喉结的起伏。
“雷恩大人。”
“嗯。”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