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蝙蝠
灰谷的冒险者公会每天清晨都会更新任务板。莉亚正在往上面张贴新的任务单，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便知道是谁来了。
“南边旧矿洞，蝙蝠群，A级。”她把一张红色任务单递过去，“报酬三十金币，需高阶以上。数量不明，据说有异变种。”
雷恩接过任务单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莉亚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艾利欧，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A级任务带一个中阶神官，放在别人身上她会拦，但圣阶骑士——她见过雷恩交任务时的样子。巨魔任务完成，身上连灰尘都没沾多少。这样的人，带谁都是他的事。
旧矿洞的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逼仄的缝隙，人要弯着腰才能挤进去。雷恩点起火把，火光在洞壁上跳动了几下，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
“跟紧我。”
洞很深。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距离，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压在视野尽头。洞壁潮湿，有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在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声响。空气里有股酸腐的气味——蝙蝠粪便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经年累月地沉积在这条甬道里，浓烈到几乎可以咀嚼。
走了大约一刻钟，洞道骤然开阔，火把的光终于能够照到洞顶——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黑色的东西。
蝙蝠。
不是普通的蝙蝠。每一只都有成年猫的大小，漆黑的皮毛在火光中泛着油光，耳朵尖而长，吻部露出细密的牙齿。它们倒挂在洞顶的石笋上，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像一块会呼吸的黑绒布覆盖了整个穹顶。偶尔有几只蠕动一下，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来回反弹，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
雷恩将火把插进墙缝，拔出长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在洞穴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银针掉进了黑暗里。
洞顶的蝙蝠群骚动起来。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从倒挂的姿势中苏醒，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暴雨来临前打在树叶上的第一波雨点。
“我打大的，你打小的。”雷恩说。
第一只蝙蝠俯冲下来。雷恩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只蝙蝠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无声地坠落在碎石堆上。但这只是开始。整个洞顶像被捅破了的蜂巢，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地涌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得耳膜发胀。
艾利欧的圣光弹连珠般射出。近的打头，远的打身，每一颗光弹都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短暂的明亮轨迹，像萤火虫的残影。他的手很快，比打狼时快了许多，圣光弹从凝聚到发射的时间缩短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蝙蝠在他面前一只接一只地坠落，有的被击中头部当场死亡，有的被打中身体在地上翻滚挣扎，他就再补一下。
“左边。”
雷恩的声音从黑暗的某个方向传来，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艾利欧转身，一只蝙蝠正朝他面门扑来，爪子张开，露出尖细的趾甲。他来不及凝聚圣光弹，直接抬手挡在脸前。蝙蝠的爪子划过他的手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咬住牙，圣光弹在掌心和蝙蝠之间炸开，那只蝙蝠被冲击波推出去，撞在洞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退到我后面。”
雷恩的声音近了一些。艾利欧后退几步，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黑暗的洞穴中央，四周是无数双发光的蝙蝠眼睛，像一圈浮在空中的磷火。
雷恩的剑很快。剑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每一道弧线都带走几只蝙蝠的生命。艾利欧的圣光弹从他肩膀上方飞出去，精准地击中那些企图从雷恩盲区接近的蝙蝠。
蝙蝠的数量在减少。
从铺天盖地到稀稀拉拉，从稀稀拉拉到最后一只被雷恩的剑锋扫中，在洞壁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血痕，坠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再动了。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火把还在燃烧，火光在洞壁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雷恩收剑入鞘，转过身，拉过艾利欧的手。火把的光照在手背上，三道血痕从指根延伸到腕骨，血迹已经半干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把伤口缠住，打了个结。
“回去再治。”
艾利欧低头看着那只被缠得整齐的手。“你打蝙蝠的时候，剑速比平时快。”
“数量多，不快不行。”
“我能帮上忙吗？”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绿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刚打完一场硬仗之后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你打掉了至少二十只。”雷恩说。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散落在洞穴各处的蝙蝠尸体，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二十只。不是打狼时的两只半，是二十只。他没有数，但雷恩数了。
回程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灰谷北门外的官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艾利欧走在雷恩右侧，手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雷恩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配合着他的速度。
“明天不接任务了。”雷恩说。
“为什么？”
“你的手需要养。”
“小伤。”
“小伤也要养。”
艾利欧没有再争辩。他知道雷恩说一不二，说了不接就是不接。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伤——手背上的三道痕迹，雷恩用圣光治疗的话，明天就能好。他不接任务的原因，艾利欧想了很久，觉得可能是因为今天晚上雷恩不想有别的安排。
回到旅店，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递了钥匙。雷恩接过钥匙上了楼，艾利欧跟在后面，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了。上一间他们住的是双床房，今天老板娘给的是大床房，不知道是只剩这一间还是故意的。雷恩没有问，艾利欧也没有提。
艾利欧先去洗了澡。热水冲在皮肤上，把矿洞里沾上的灰尘和蝙蝠的血腥味一并洗去。手背上的伤口被水一冲又开始渗血，但不多，用毛巾按了按就止住了。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雷恩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铠甲已经卸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宽阔的，笔直的，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洗好了？”雷恩转过身。
艾利欧点头，走到床边坐下。雷恩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拆开他手背上已经浸了血的手帕，露出那三道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红，是矿洞里脏东西进去的痕迹。他从桌上拿了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伤口上。
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瞬间艾利欧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
“凉。”
雷恩继续涂，动作很轻，一层一层地抹开，直到每一道伤口都被药膏覆盖。然后他拿过新的绷带，从艾利欧的掌心开始缠，绕过拇指根部，在手背上缠了两圈，在腕骨处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艾利欧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绷带拉扯时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铁匠铺炉鼓风机的低沉嗡鸣。
“好了。”雷恩站起来，把药膏和绷带收好。
艾利欧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得整整齐齐的手。雷恩缠绷带的手法很专业，松紧适度，不影响手指活动，但伤口被保护得很好。他在教会学过这个，给伤员包扎是圣骑士的基本技能。
“雷恩大人，你以前给很多人包扎过吗？”
“不少。”
“我是你包扎过的年纪最小的吗？”
“嗯。”
“也是最怕疼的吗？”
“你不怕疼。你一声没吭。”
艾利欧想了想，他确实没吭。不是因为不怕，是忘了。蝙蝠扑过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左边”“右边”“打”，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分配给疼痛。
雷恩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的位置，像一床银白色的被子。
艾利欧侧过身，把头靠在了雷恩的肩膀上。
雷恩没有动。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艾利欧的太阳穴，但艾利欧没有换姿势，就那样靠着。
“雷恩大人。”
“嗯。”
“今天在矿洞里，你让我退到你后面的时候，我碰着你的背了。”
“嗯。”
“你的背好宽。”
雷恩没有说话。
“我以前没靠过那么宽的东西。”艾利欧的声音很轻，“靠在上面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雷恩的手臂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他坐在那里，让艾利欧靠着他的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铁匠铺安静了，酒馆的喧闹声也渐渐小了，整条街都沉入了夜晚的寂静。
“雷恩大人。”
“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艾利欧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侧过脸看着他。月光下雷恩的侧脸很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睫毛是银灰色的，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雷恩大人，我能亲你吗？”
雷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能。”雷恩说。
艾利欧凑过去，嘴唇碰到了雷恩的嘴角。不是正中，是偏了一点。雷恩没有纠正，也没有躲。艾利欧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到正中，贴住了。
雷恩的嘴唇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白天风沙的气息。艾利欧的嘴唇贴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开。
“好了？”雷恩问。
“好了。”
“就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不是你不让我多亲吗？”
雷恩看着他，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过来，吻住了他。
雷恩的手指插在艾利欧的金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艾利欧的手指攥住了雷恩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全乱了，从鼻息里泄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点软，像被揉皱的纸。
吻了很久。久到艾利欧的嘴唇发烫，久到他的腿软了，整个人挂在雷恩身上。
雷恩退开一些，看着他。少年的绿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比平时肿了一些，看起来像刚被人欺负过。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哑了。
“嗯。”
“你刚才没有忍。”
“忍了。”
“没忍全。”
雷恩没有否认。他的拇指在艾利欧的后颈上慢慢摩挲着，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在跳。
“雷恩大人，你的手在抖。”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抖。但他把手指收拢，握成了拳头，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艾利欧伸出手，把那只拳头握住了。他把雷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雷恩的手比他大很多，骨节粗壮，指腹有握剑留下的薄茧。艾利欧的手被包在里面，像一只小鸟蜷在巢里。
“雷恩大人。”
“嗯。”
“你的手好大。”
“嗯。”
“我的手好小。”
“你还会长的。”
“长到你这么大？”
“不用。这么大就够了。”
艾利欧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雷恩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在他的手背上。那个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抽不出去，但又不会疼。
“雷恩大人，你握紧我的手。”
“嗯。”
“不要松开。”
雷恩没有松开。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把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手扣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艾利欧轻声说了一句：“雷恩大人，今天打蝙蝠的时候，你喊‘左边’那一声，特别好听。”
“那一声和别的有什么不同？”
“那一声是你喊给我听的。”艾利欧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不是喊给别人听的。”
他靠在了雷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睫毛不再颤动，手指还扣着雷恩的手指，但力度已经松了。
雷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艾利欧靠着他的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
雷恩低下头，嘴唇贴着艾利欧的发顶，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南边旧矿洞，蝙蝠群，A级。”她把一张红色任务单递过去，“报酬三十金币，需高阶以上。数量不明，据说有异变种。”
雷恩接过任务单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莉亚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艾利欧，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A级任务带一个中阶神官，放在别人身上她会拦，但圣阶骑士——她见过雷恩交任务时的样子。巨魔任务完成，身上连灰尘都没沾多少。这样的人，带谁都是他的事。
旧矿洞的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逼仄的缝隙，人要弯着腰才能挤进去。雷恩点起火把，火光在洞壁上跳动了几下，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
“跟紧我。”
洞很深。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距离，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压在视野尽头。洞壁潮湿，有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在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声响。空气里有股酸腐的气味——蝙蝠粪便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经年累月地沉积在这条甬道里，浓烈到几乎可以咀嚼。
走了大约一刻钟，洞道骤然开阔，火把的光终于能够照到洞顶——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黑色的东西。
蝙蝠。
不是普通的蝙蝠。每一只都有成年猫的大小，漆黑的皮毛在火光中泛着油光，耳朵尖而长，吻部露出细密的牙齿。它们倒挂在洞顶的石笋上，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像一块会呼吸的黑绒布覆盖了整个穹顶。偶尔有几只蠕动一下，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来回反弹，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
雷恩将火把插进墙缝，拔出长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在洞穴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银针掉进了黑暗里。
洞顶的蝙蝠群骚动起来。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从倒挂的姿势中苏醒，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暴雨来临前打在树叶上的第一波雨点。
“我打大的，你打小的。”雷恩说。
第一只蝙蝠俯冲下来。雷恩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只蝙蝠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无声地坠落在碎石堆上。但这只是开始。整个洞顶像被捅破了的蜂巢，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地涌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得耳膜发胀。
艾利欧的圣光弹连珠般射出。近的打头，远的打身，每一颗光弹都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短暂的明亮轨迹，像萤火虫的残影。他的手很快，比打狼时快了许多，圣光弹从凝聚到发射的时间缩短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蝙蝠在他面前一只接一只地坠落，有的被击中头部当场死亡，有的被打中身体在地上翻滚挣扎，他就再补一下。
“左边。”
雷恩的声音从黑暗的某个方向传来，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艾利欧转身，一只蝙蝠正朝他面门扑来，爪子张开，露出尖细的趾甲。他来不及凝聚圣光弹，直接抬手挡在脸前。蝙蝠的爪子划过他的手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咬住牙，圣光弹在掌心和蝙蝠之间炸开，那只蝙蝠被冲击波推出去，撞在洞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退到我后面。”
雷恩的声音近了一些。艾利欧后退几步，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黑暗的洞穴中央，四周是无数双发光的蝙蝠眼睛，像一圈浮在空中的磷火。
雷恩的剑很快。剑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每一道弧线都带走几只蝙蝠的生命。艾利欧的圣光弹从他肩膀上方飞出去，精准地击中那些企图从雷恩盲区接近的蝙蝠。
蝙蝠的数量在减少。
从铺天盖地到稀稀拉拉，从稀稀拉拉到最后一只被雷恩的剑锋扫中，在洞壁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血痕，坠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再动了。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火把还在燃烧，火光在洞壁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雷恩收剑入鞘，转过身，拉过艾利欧的手。火把的光照在手背上，三道血痕从指根延伸到腕骨，血迹已经半干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把伤口缠住，打了个结。
“回去再治。”
艾利欧低头看着那只被缠得整齐的手。“你打蝙蝠的时候，剑速比平时快。”
“数量多，不快不行。”
“我能帮上忙吗？”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绿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刚打完一场硬仗之后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你打掉了至少二十只。”雷恩说。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散落在洞穴各处的蝙蝠尸体，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二十只。不是打狼时的两只半，是二十只。他没有数，但雷恩数了。
回程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灰谷北门外的官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艾利欧走在雷恩右侧，手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雷恩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配合着他的速度。
“明天不接任务了。”雷恩说。
“为什么？”
“你的手需要养。”
“小伤。”
“小伤也要养。”
艾利欧没有再争辩。他知道雷恩说一不二，说了不接就是不接。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伤——手背上的三道痕迹，雷恩用圣光治疗的话，明天就能好。他不接任务的原因，艾利欧想了很久，觉得可能是因为今天晚上雷恩不想有别的安排。
回到旅店，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递了钥匙。雷恩接过钥匙上了楼，艾利欧跟在后面，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了。上一间他们住的是双床房，今天老板娘给的是大床房，不知道是只剩这一间还是故意的。雷恩没有问，艾利欧也没有提。
艾利欧先去洗了澡。热水冲在皮肤上，把矿洞里沾上的灰尘和蝙蝠的血腥味一并洗去。手背上的伤口被水一冲又开始渗血，但不多，用毛巾按了按就止住了。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雷恩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铠甲已经卸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宽阔的，笔直的，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洗好了？”雷恩转过身。
艾利欧点头，走到床边坐下。雷恩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拆开他手背上已经浸了血的手帕，露出那三道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红，是矿洞里脏东西进去的痕迹。他从桌上拿了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伤口上。
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瞬间艾利欧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
“凉。”
雷恩继续涂，动作很轻，一层一层地抹开，直到每一道伤口都被药膏覆盖。然后他拿过新的绷带，从艾利欧的掌心开始缠，绕过拇指根部，在手背上缠了两圈，在腕骨处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艾利欧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绷带拉扯时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铁匠铺炉鼓风机的低沉嗡鸣。
“好了。”雷恩站起来，把药膏和绷带收好。
艾利欧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得整整齐齐的手。雷恩缠绷带的手法很专业，松紧适度，不影响手指活动，但伤口被保护得很好。他在教会学过这个，给伤员包扎是圣骑士的基本技能。
“雷恩大人，你以前给很多人包扎过吗？”
“不少。”
“我是你包扎过的年纪最小的吗？”
“嗯。”
“也是最怕疼的吗？”
“你不怕疼。你一声没吭。”
艾利欧想了想，他确实没吭。不是因为不怕，是忘了。蝙蝠扑过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左边”“右边”“打”，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分配给疼痛。
雷恩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的位置，像一床银白色的被子。
艾利欧侧过身，把头靠在了雷恩的肩膀上。
雷恩没有动。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艾利欧的太阳穴，但艾利欧没有换姿势，就那样靠着。
“雷恩大人。”
“嗯。”
“今天在矿洞里，你让我退到你后面的时候，我碰着你的背了。”
“嗯。”
“你的背好宽。”
雷恩没有说话。
“我以前没靠过那么宽的东西。”艾利欧的声音很轻，“靠在上面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雷恩的手臂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他坐在那里，让艾利欧靠着他的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铁匠铺安静了，酒馆的喧闹声也渐渐小了，整条街都沉入了夜晚的寂静。
“雷恩大人。”
“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艾利欧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侧过脸看着他。月光下雷恩的侧脸很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睫毛是银灰色的，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雷恩大人，我能亲你吗？”
雷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能。”雷恩说。
艾利欧凑过去，嘴唇碰到了雷恩的嘴角。不是正中，是偏了一点。雷恩没有纠正，也没有躲。艾利欧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到正中，贴住了。
雷恩的嘴唇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白天风沙的气息。艾利欧的嘴唇贴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开。
“好了？”雷恩问。
“好了。”
“就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不是你不让我多亲吗？”
雷恩看着他，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过来，吻住了他。
雷恩的手指插在艾利欧的金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艾利欧的手指攥住了雷恩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全乱了，从鼻息里泄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点软，像被揉皱的纸。
吻了很久。久到艾利欧的嘴唇发烫，久到他的腿软了，整个人挂在雷恩身上。
雷恩退开一些，看着他。少年的绿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比平时肿了一些，看起来像刚被人欺负过。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哑了。
“嗯。”
“你刚才没有忍。”
“忍了。”
“没忍全。”
雷恩没有否认。他的拇指在艾利欧的后颈上慢慢摩挲着，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在跳。
“雷恩大人，你的手在抖。”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抖。但他把手指收拢，握成了拳头，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艾利欧伸出手，把那只拳头握住了。他把雷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雷恩的手比他大很多，骨节粗壮，指腹有握剑留下的薄茧。艾利欧的手被包在里面，像一只小鸟蜷在巢里。
“雷恩大人。”
“嗯。”
“你的手好大。”
“嗯。”
“我的手好小。”
“你还会长的。”
“长到你这么大？”
“不用。这么大就够了。”
艾利欧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雷恩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在他的手背上。那个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抽不出去，但又不会疼。
“雷恩大人，你握紧我的手。”
“嗯。”
“不要松开。”
雷恩没有松开。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把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手扣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艾利欧轻声说了一句：“雷恩大人，今天打蝙蝠的时候，你喊‘左边’那一声，特别好听。”
“那一声和别的有什么不同？”
“那一声是你喊给我听的。”艾利欧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不是喊给别人听的。”
他靠在了雷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睫毛不再颤动，手指还扣着雷恩的手指，但力度已经松了。
雷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艾利欧靠着他的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
雷恩低下头，嘴唇贴着艾利欧的发顶，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