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想要
马车在第五天就到了王都。
南门比艾利欧想象的还要大。城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高得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城门洞开，能并排走三辆马车。门洞两侧站着卫兵，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晃眼，手里握着长戟，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扫过。布伦赶着车从门洞下经过，卫兵看了一眼车上的货物，又看了一眼雷恩腰间的剑和金色徽章，没有拦。
进了城，艾利欧终于知道“热闹”是什么意思了。街道比灰谷宽三倍，两边全是两层三层的石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招牌从墙上伸出来，铁匠铺的剑盾、面包店的金色麦穗、药草铺的绿色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路上的人摩肩接踵——穿皮甲的佣兵、披长袍的法师、戴尖帽的商人，还有几个耳朵比手掌还长的精灵，从人群中走过时引来一片目光。
布伦把马车停在市场边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圣阶大人，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王都我不是很熟，再往里走我怕迷路。你们往北走，过了喷泉广场就是冒险者公会，好找得很。”
雷恩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递过去。布伦连忙摆手。“不要不要，说好了不要钱的。”
“拿着。”
布伦看了看雷恩的脸，把银币收下了。“那……圣阶大人，小兄弟，你们保重。以后有缘再见。”
艾利欧朝他笑了笑。“布伦大叔，路上小心。”
雷恩带着艾利欧朝北走。街道越走越宽，房子越走越高。路过一个广场，中间有一座石雕喷泉，喷泉中央站着一个持剑的战士，水从剑尖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雷恩大人，这是喷泉广场？”
“嗯。”
“好大。”
冒险者公会在广场北侧，是一栋五层楼的白色石楼，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一个持剑的战士，一个举杖的法师。门是铜的，很重，雷恩推开门，里面的大厅比灰谷的大三倍。公告板占了一整面墙，上面贴满了各色任务单，红色A级有十几张，黑色S级有三张。大厅里人很多，有的在公告板前看任务，有的坐在长椅上等，有的在柜台前交任务。
雷恩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四十来岁，灰头发，脸上有疤，眼神很利。她看了一眼雷恩的金色徽章，又看了一眼艾利欧的铜色徽章。
“住宿北区，冒险者有折扣。任务自己选，交任务来找我。”
雷恩没有急着接任务。他带着艾利欧在北区转了一圈，找了一家旅店。旅店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盏油灯。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看了一眼雷恩的徽章，给了二楼拐角的一间房。
“这间安静，窗户对着巷子，不吵。”
房间比灰谷的大，床也大，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油灯，窗户关着，窗帘是深蓝色的。艾利欧把行囊放在床上，推开窗户，巷子里很安静，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远处的教堂尖顶。
“雷恩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去接任务？”
“明天。”
“今天呢？”
“今天休息。”
艾利欧转过身，看着雷恩。雷恩正在解剑鞘的带子，把剑靠在床头，脱了外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色的内衫被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肩膀和背部的线条。艾利欧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雷恩大人，你饿不饿？”
“有一点。”
“出去吃饭？”
“嗯。”
两人下楼，问了老板附近吃饭的地方。老板指了一条街，说那里全是饭馆。那条街离旅店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街道两旁全是饭馆，卖什么的都有——烤肉的、煮汤的、炸鱼的、烤面包的。艾利欧在一家烤肉店门口停下来，看着铁架子上转动的整只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就这家。”他说。
两人进去坐下。店面不大，但坐满了人，空气里全是烤肉和香料的气味。艾利欧点了烤羊肉、烤土豆、烤洋葱和一壶蜂蜜酒。雷恩点了黑面包和清水。
“雷恩大人，你怎么不点肉？”
“不饿。”
“你刚才说饿了。”
“吃面包就行。”
艾利欧看着他，把烤羊肉的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雷恩看着盘子里那块焦香的羊肉，没有推回去。他切了一半，放在自己盘子里，把另一半推回给艾利欧。
烤羊肉很好吃，外焦里嫩，咬一口会有肉汁流出来。艾利欧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酱汁，用拇指擦掉，舔了一下。雷恩看着他，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街道两旁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艾利欧走在雷恩的右手边，手背偶尔擦过雷恩的手背。巷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回到旅店，老板在一楼柜台后面打瞌睡。他们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雷恩摸到桌上的油灯，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跳了几下，照亮了房间。
艾利欧先去洗澡。旅店没有单独的浴室，但每层楼有一个公共浴室，热水是锅炉烧的，从管道送上来。艾利欧拿了换洗衣服，去了走廊尽头的浴室。水很热，蒸汽弥漫，镜子上全是雾。他洗了很久，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热水冲在身上，把一路的灰尘和疲惫都冲走了。
他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睡衣，回到房间。雷恩正坐在床边擦剑，看到他进来，把剑放回鞘里，靠在床头。
“洗好了？”
“嗯。水很热，你也去洗。”
雷恩拿了衣服去了浴室。艾利欧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他没有擦，就那样坐着，等雷恩回来。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被单上慢慢划着，等他。
雷恩回来的时候，头发也湿着。他换了一身干衣服，黑色的内衫，袖口卷到小臂。艾利欧把毛巾递过去，雷恩接过来擦头发，擦了几下，停下来，看着艾利欧。
“你怎么不擦？”
“等你帮我擦。”
雷恩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把毛巾搭在他头上，开始擦。动作不轻不重，从发根擦到发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艾利欧低着头，闭着眼睛，享受着那双手在头上揉搓的感觉。雷恩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会不自觉地停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些发丝的触感。
头发擦干了。雷恩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油灯在桌上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雷恩大人。”
“嗯。”
“王都的烤羊肉比灰谷的好吃。”
“嗯。”
“明天我们还去吃。”
“好。”
艾利欧侧过身，把脑袋靠在雷恩的肩膀上。雷恩的手垂下来，放在他的腿上。艾利欧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看着掌心。雷恩的掌心有很多茧，指腹上也有，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用自己的拇指在那层茧上慢慢摩挲。
“雷恩大人。”
“嗯。”
“你的手好粗糙。”
“说过很多次了。”
“说过很多次也要说。因为每次摸都觉得好粗糙。”
雷恩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他让艾利欧握着，让他的拇指在自己的掌心里画圈。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芯上结了灯花，火苗缩成了一小团。雷恩伸手拿过桌上的小剪刀，剪掉了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雷恩大人。”
“嗯。”
“我们明天接什么任务？”
“去看看公告板。”
“还接A级？”
“可以看看S级。”
“你打过S级吗？”
“打过。”
“难吗？”
“不难。但要准备。”
“准备什么？”
“情报。装备。路线。”
艾利欧点了点头。他把雷恩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那些突起的骨节和青筋。雷恩的手不像他的手那样白净纤细，这只手杀过巨魔，杀过蝙蝠，和龙对峙过，握着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收紧。
“雷恩大人。”
“嗯。”
“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雷恩大人。”
“嗯。”
“你今天在龙面前说‘我的爱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攻击你？”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在问。问问题的时候，不会攻击。”
“你怎么知道？”
“它如果要攻击，不会问问题。”
艾利欧看着他，忽然笑了。“雷恩大人，你对龙的了解比对人还多。”
“龙比人简单。它要什么，不要什么，都写在脸上。人不是。”
“那我要什么，写在哪里？”
雷恩看着他的脸，目光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回眼睛。
“写在眼睛里。”雷恩说。
艾利欧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雷恩的眼睛，金色的眼瞳里有油灯的火光，有他自己的倒影，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平时藏在很深的地方，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安静的房间、昏暗的灯光、两个人挨着坐的时候，才会浮上来。
“那你看到了吗？”艾利欧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
“是什么？”
雷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扣住了艾利欧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睡觉。”雷恩说。
“不困。”
“闭眼。”
艾利欧闭上眼睛。他的脸贴着雷恩的肩膀，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和硬度。雷恩的手还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动。
“雷恩大人。”
“嗯。”
“你的手在我头发里。”
“嗯。”
“不要拿走。”
雷恩没有拿走。他把手指从艾利欧的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后颈上，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慢慢摩挲。那里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雷恩大人。”
“嗯。”
“你摸我耳朵后面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
“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了？”
“你的脉搏在我手指下面。”
艾利欧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油灯又暗了一些。灯芯上又结了灯花，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点。雷恩没有去剪。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艾利欧的后颈上，拇指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画着圆圈。艾利欧的呼吸越来越沉，但不是困的，是舒服的。
“雷恩大人。”
“嗯。”
“你明天会在我旁边吗？”
“会。”
“后天呢？”
“也会。”
“每天都吗？”
“每天都。”
艾利欧睁开眼睛，从雷恩的肩膀上抬起头。他看着雷恩的脸，灯芯的光已经很暗了，雷恩的五官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金色的，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
艾利欧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雷恩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艾利欧又亲了一下。雷恩还是没动。
“雷恩大人，你不想亲我吗？”
“想。”
“那为什么不亲？”
“因为你只碰了嘴角。”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凑过去，嘴唇正正地贴上了雷恩的嘴唇。雷恩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脸上，拇指贴着他的颧骨，回应了这个吻。不深，不浅，刚好让两个人都不再需要说话。
吻了很久。久到油灯灭了，房间里只剩月光。
雷恩退开一些，额头抵着艾利欧的额头。
“睡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不困。”
“闭眼。”
“不要。”
雷恩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脸很白，金发散在额前，绿眼睛里全是光。
“那你想要什么？”雷恩问。
艾利欧伸出手，握住了雷恩的手，十指交握。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交缠的手指。
“要这个。”他说。
雷恩收紧了手指。
南门比艾利欧想象的还要大。城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高得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城门洞开，能并排走三辆马车。门洞两侧站着卫兵，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晃眼，手里握着长戟，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扫过。布伦赶着车从门洞下经过，卫兵看了一眼车上的货物，又看了一眼雷恩腰间的剑和金色徽章，没有拦。
进了城，艾利欧终于知道“热闹”是什么意思了。街道比灰谷宽三倍，两边全是两层三层的石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招牌从墙上伸出来，铁匠铺的剑盾、面包店的金色麦穗、药草铺的绿色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路上的人摩肩接踵——穿皮甲的佣兵、披长袍的法师、戴尖帽的商人，还有几个耳朵比手掌还长的精灵，从人群中走过时引来一片目光。
布伦把马车停在市场边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圣阶大人，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王都我不是很熟，再往里走我怕迷路。你们往北走，过了喷泉广场就是冒险者公会，好找得很。”
雷恩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递过去。布伦连忙摆手。“不要不要，说好了不要钱的。”
“拿着。”
布伦看了看雷恩的脸，把银币收下了。“那……圣阶大人，小兄弟，你们保重。以后有缘再见。”
艾利欧朝他笑了笑。“布伦大叔，路上小心。”
雷恩带着艾利欧朝北走。街道越走越宽，房子越走越高。路过一个广场，中间有一座石雕喷泉，喷泉中央站着一个持剑的战士，水从剑尖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雷恩大人，这是喷泉广场？”
“嗯。”
“好大。”
冒险者公会在广场北侧，是一栋五层楼的白色石楼，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一个持剑的战士，一个举杖的法师。门是铜的，很重，雷恩推开门，里面的大厅比灰谷的大三倍。公告板占了一整面墙，上面贴满了各色任务单，红色A级有十几张，黑色S级有三张。大厅里人很多，有的在公告板前看任务，有的坐在长椅上等，有的在柜台前交任务。
雷恩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四十来岁，灰头发，脸上有疤，眼神很利。她看了一眼雷恩的金色徽章，又看了一眼艾利欧的铜色徽章。
“住宿北区，冒险者有折扣。任务自己选，交任务来找我。”
雷恩没有急着接任务。他带着艾利欧在北区转了一圈，找了一家旅店。旅店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盏油灯。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看了一眼雷恩的徽章，给了二楼拐角的一间房。
“这间安静，窗户对着巷子，不吵。”
房间比灰谷的大，床也大，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油灯，窗户关着，窗帘是深蓝色的。艾利欧把行囊放在床上，推开窗户，巷子里很安静，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远处的教堂尖顶。
“雷恩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去接任务？”
“明天。”
“今天呢？”
“今天休息。”
艾利欧转过身，看着雷恩。雷恩正在解剑鞘的带子，把剑靠在床头，脱了外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色的内衫被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肩膀和背部的线条。艾利欧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雷恩大人，你饿不饿？”
“有一点。”
“出去吃饭？”
“嗯。”
两人下楼，问了老板附近吃饭的地方。老板指了一条街，说那里全是饭馆。那条街离旅店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街道两旁全是饭馆，卖什么的都有——烤肉的、煮汤的、炸鱼的、烤面包的。艾利欧在一家烤肉店门口停下来，看着铁架子上转动的整只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就这家。”他说。
两人进去坐下。店面不大，但坐满了人，空气里全是烤肉和香料的气味。艾利欧点了烤羊肉、烤土豆、烤洋葱和一壶蜂蜜酒。雷恩点了黑面包和清水。
“雷恩大人，你怎么不点肉？”
“不饿。”
“你刚才说饿了。”
“吃面包就行。”
艾利欧看着他，把烤羊肉的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雷恩看着盘子里那块焦香的羊肉，没有推回去。他切了一半，放在自己盘子里，把另一半推回给艾利欧。
烤羊肉很好吃，外焦里嫩，咬一口会有肉汁流出来。艾利欧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酱汁，用拇指擦掉，舔了一下。雷恩看着他，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街道两旁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艾利欧走在雷恩的右手边，手背偶尔擦过雷恩的手背。巷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回到旅店，老板在一楼柜台后面打瞌睡。他们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雷恩摸到桌上的油灯，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跳了几下，照亮了房间。
艾利欧先去洗澡。旅店没有单独的浴室，但每层楼有一个公共浴室，热水是锅炉烧的，从管道送上来。艾利欧拿了换洗衣服，去了走廊尽头的浴室。水很热，蒸汽弥漫，镜子上全是雾。他洗了很久，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热水冲在身上，把一路的灰尘和疲惫都冲走了。
他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睡衣，回到房间。雷恩正坐在床边擦剑，看到他进来，把剑放回鞘里，靠在床头。
“洗好了？”
“嗯。水很热，你也去洗。”
雷恩拿了衣服去了浴室。艾利欧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他没有擦，就那样坐着，等雷恩回来。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被单上慢慢划着，等他。
雷恩回来的时候，头发也湿着。他换了一身干衣服，黑色的内衫，袖口卷到小臂。艾利欧把毛巾递过去，雷恩接过来擦头发，擦了几下，停下来，看着艾利欧。
“你怎么不擦？”
“等你帮我擦。”
雷恩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把毛巾搭在他头上，开始擦。动作不轻不重，从发根擦到发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艾利欧低着头，闭着眼睛，享受着那双手在头上揉搓的感觉。雷恩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会不自觉地停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些发丝的触感。
头发擦干了。雷恩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油灯在桌上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雷恩大人。”
“嗯。”
“王都的烤羊肉比灰谷的好吃。”
“嗯。”
“明天我们还去吃。”
“好。”
艾利欧侧过身，把脑袋靠在雷恩的肩膀上。雷恩的手垂下来，放在他的腿上。艾利欧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看着掌心。雷恩的掌心有很多茧，指腹上也有，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用自己的拇指在那层茧上慢慢摩挲。
“雷恩大人。”
“嗯。”
“你的手好粗糙。”
“说过很多次了。”
“说过很多次也要说。因为每次摸都觉得好粗糙。”
雷恩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他让艾利欧握着，让他的拇指在自己的掌心里画圈。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芯上结了灯花，火苗缩成了一小团。雷恩伸手拿过桌上的小剪刀，剪掉了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雷恩大人。”
“嗯。”
“我们明天接什么任务？”
“去看看公告板。”
“还接A级？”
“可以看看S级。”
“你打过S级吗？”
“打过。”
“难吗？”
“不难。但要准备。”
“准备什么？”
“情报。装备。路线。”
艾利欧点了点头。他把雷恩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那些突起的骨节和青筋。雷恩的手不像他的手那样白净纤细，这只手杀过巨魔，杀过蝙蝠，和龙对峙过，握着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收紧。
“雷恩大人。”
“嗯。”
“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雷恩大人。”
“嗯。”
“你今天在龙面前说‘我的爱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攻击你？”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在问。问问题的时候，不会攻击。”
“你怎么知道？”
“它如果要攻击，不会问问题。”
艾利欧看着他，忽然笑了。“雷恩大人，你对龙的了解比对人还多。”
“龙比人简单。它要什么，不要什么，都写在脸上。人不是。”
“那我要什么，写在哪里？”
雷恩看着他的脸，目光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回眼睛。
“写在眼睛里。”雷恩说。
艾利欧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雷恩的眼睛，金色的眼瞳里有油灯的火光，有他自己的倒影，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平时藏在很深的地方，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安静的房间、昏暗的灯光、两个人挨着坐的时候，才会浮上来。
“那你看到了吗？”艾利欧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
“是什么？”
雷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扣住了艾利欧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睡觉。”雷恩说。
“不困。”
“闭眼。”
艾利欧闭上眼睛。他的脸贴着雷恩的肩膀，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和硬度。雷恩的手还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动。
“雷恩大人。”
“嗯。”
“你的手在我头发里。”
“嗯。”
“不要拿走。”
雷恩没有拿走。他把手指从艾利欧的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后颈上，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慢慢摩挲。那里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雷恩大人。”
“嗯。”
“你摸我耳朵后面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
“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了？”
“你的脉搏在我手指下面。”
艾利欧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油灯又暗了一些。灯芯上又结了灯花，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点。雷恩没有去剪。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艾利欧的后颈上，拇指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画着圆圈。艾利欧的呼吸越来越沉，但不是困的，是舒服的。
“雷恩大人。”
“嗯。”
“你明天会在我旁边吗？”
“会。”
“后天呢？”
“也会。”
“每天都吗？”
“每天都。”
艾利欧睁开眼睛，从雷恩的肩膀上抬起头。他看着雷恩的脸，灯芯的光已经很暗了，雷恩的五官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金色的，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
艾利欧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雷恩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艾利欧又亲了一下。雷恩还是没动。
“雷恩大人，你不想亲我吗？”
“想。”
“那为什么不亲？”
“因为你只碰了嘴角。”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凑过去，嘴唇正正地贴上了雷恩的嘴唇。雷恩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脸上，拇指贴着他的颧骨，回应了这个吻。不深，不浅，刚好让两个人都不再需要说话。
吻了很久。久到油灯灭了，房间里只剩月光。
雷恩退开一些，额头抵着艾利欧的额头。
“睡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不困。”
“闭眼。”
“不要。”
雷恩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脸很白，金发散在额前，绿眼睛里全是光。
“那你想要什么？”雷恩问。
艾利欧伸出手，握住了雷恩的手，十指交握。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交缠的手指。
“要这个。”他说。
雷恩收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