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猎血

村子比他们从远处看到的还要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子,茅草屋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抱着拐杖打瞌睡。雷恩走过去的时候,老头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雷恩腰间的剑,又闭上了。

艾利欧环顾四周。“这里好安静。”

“嗯。”

“没有人。”

“有人。都在屋里。”

确实有人在屋里。窗户后面有影子在动,门缝里有眼睛在往外看。整个村子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了团。

雷恩在一户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年轻,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没睡过觉。

“借住一晚。付钱。”

女人的目光从雷恩的脸上移到他的剑上,又从剑上移到艾利欧脸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条长凳,一个灶台。里屋有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坐着一锅粥,没有热气,凉了。

“就你们两个人?”女人给他们倒了水,手在抖。

“嗯。”

“往东走?”

“嗯。”

“别走了。”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东西。夜里会出来。前天才咬死了村东头的羊,血吸干了,皮包着骨头。”

雷恩端着碗,没有喝。“你在怕什么?”

女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们走。天还没黑,走还来得及。”

“我们不走。”雷恩把碗放下,“今晚我们住在这里,你和你家人去里屋,把门关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女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不”的东西。她点了点头。

天黑得很快。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伸手不见五指。雷恩没有点灯,坐在桌边的长凳上,剑横放在膝盖上。艾利欧坐在他旁边,掌心亮着一小团圣光,光很暗,只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桌面。

“雷恩大人,它会来吗?”

“会。它饿了。”

“你怎么知道?”

“村口那棵槐树下面有脚印。不是人的。今早留下的。”

艾利欧把圣光收回去,两个人坐在黑暗中。

等了很久。久到艾利欧以为那东西不来了。但雷恩的手动了一下——只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艾利欧就知道了。

门外的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间停的,像有人掐住了风的喉咙。空气变得又闷又重。

来了。

雷恩没有站起来。他把剑从膝盖上拿下来,竖在身前,剑尖抵着地面。艾利欧的掌心里那团圣光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亮了一些。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不是人的脚步声——人的脚步声有两个,这个只有一个。而且没有节奏,不是左-右-左-右,是拖,像一条蛇在地面上滑行。

脚步声停了。停在门口。

雷恩没有动。艾利欧也没有动。

门没有开。但门闩在动——不是被推开的,是在自己移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它。艾利欧看着那根门闩慢慢从卡槽里滑出来,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那种猎物听到猎人在靠近时的本能反应。

门闩掉了。门开了一条缝。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腐臭——不是尸体的腐臭,是血液放久了的那种铁锈味。艾利欧的圣光亮了起来,不是他刻意催动的,是它自己在反应。

门被推开了。

它站在门口。

比人高。不是高很多,但高。皮肤是青灰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被烧过的炭。嘴角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它的身体瘦得像竹竿,手臂很长,手指也是,指甲像野兽的爪子,又尖又弯。

它看着雷恩。雷恩也看着它。

它朝前迈了一步。

雷恩的剑从地上抬起来,剑尖对准了它的喉咙。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那只吸血鬼的脚步停了。不是因为它想停,是因为它面前忽然多了一道金色的光——不是艾利欧放出来的,是雷恩的剑上附着的圣光。光不强,淡淡的,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但那只吸血鬼的眼睛里出现了恐惧。

它退了一步。

雷恩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了墙壁。他朝吸血鬼走了一步,剑尖仍然指着它的喉咙。吸血鬼又退了一步。不是它想退,是那道圣光在推它。雷恩每前进一步,它就后退一步。从门内退到门外,从门口退到院子里。

艾利欧跟了出来。掌心的圣光已经亮到了最大亮度,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吸血鬼在光中缩了一下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它的皮肤开始冒烟,不是烧焦的那种烟,是像干冰遇到水的那种白雾。

雷恩停住了。他站在院中央,剑尖指着吸血鬼的胸口。吸血鬼站在院墙边,背抵着墙,已经没有退路了。

“艾利欧。”雷恩的声音很平静。

“在。”

“读。”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圣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那种感觉他已经熟悉了。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

“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趟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你从火中行过,必不被烧,火焰也不着在你身上。”

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沉,更慢,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回响。院子里的风停了,那只吸血鬼的身体开始发抖。圣光从艾利欧身上蔓延出去,不是冲击波,是涨潮,是月亮牵引着海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圣光。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公义的右手扶持你。”

光漫过了整个院子。吸血鬼的身体在光中开始融化,不是烧成灰,是像蜡烛被火烤着一样,从边缘开始变软、变稀、往下淌。它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不是声音,是一种频率,高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艾利欧能感觉到——那种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骨头里。

雷恩动了。他的剑刺出去,不是刺向吸血鬼的身体,是刺向它头顶上方。剑尖从它额头前面划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金色的弧线。吸血鬼的身体僵住了,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了。

“别打死。”雷恩说,“它在叫同伴。”

艾利欧收住了圣光。只留一小团在掌心。院子里的光暗了下来,从白昼变成黄昏。

吸血鬼还活着。它的身体还在,没有被彻底融化。但它不敢动。雷恩的剑在它头顶画了一个弧线,圣光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笼子,把吸血鬼困在里面。

“还有几只?”雷恩问。

吸血鬼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凶光,只有恐惧。

“三只。”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在哪里?”

吸血鬼没有回答。雷恩的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圣光笼子缩小了一圈。吸血鬼的身体在笼子里缩成了一团。

“东边。林子里的墓穴。”

雷恩收回了剑,圣光笼子没有散。他转身看着艾利欧。

“封住它,到天亮。”

艾利欧走到笼子前面,伸出手,掌心贴着那道金色的弧线。圣光从他掌心涌出来,和雷恩留下的圣光融合在一起。笼子的颜色变了,从淡金色变成了纯金色,亮度也增加了几倍,像一个小太阳落在院子里。

“好了。天亮之前散不了。”

雷恩点了点头。他走到院门口,看着东边的方向。林子里的墓穴。三只。

“走。”

“现在?”

“天还没亮。现在去,它们都在。”

两人走出院子,朝东边走去。村子里还是安静的,没有人出来,没有灯。身后那只吸血鬼被困在金色的笼子里,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

林子在村子东边,不到一里路。白天他们走过这条路,但现在天黑了,没有月光,路两边的树像一堵堵黑色的墙。艾利欧的圣光照亮了前方。

墓穴在一个土坡下面。石门半开着,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雷恩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后面。掌心的圣光在洞穴里显得更亮了,把石壁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里面有三副石棺。两副是盖着的,一副是打开的。

打开的那副里面是空的。

雷恩走到第一副石棺前,用剑尖撬开了棺盖。里面躺着一只吸血鬼,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牙。雷恩的剑尖抵着它的喉咙,圣光从剑身透进去,那只吸血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睁开了眼睛。暗红色的,和外面那只一样。它想坐起来,但雷恩的剑压着它的喉咙,它动不了。

艾利欧的圣光弹已经凝聚好了。金色的,拳头大小,在掌心旋转。

“打头。”雷恩说。

艾利欧松手。圣光弹飞出去,正中吸血鬼的眉心。光在它的头部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石棺里燃烧。吸血鬼的身体在光中融化了,从头部开始,向下蔓延,最后只剩下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和石棺底部的灰尘混在一起。

第二副石棺。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结果。

雷恩把剑从第二副石棺里抽出来,在棺沿上擦了擦。

“还有一只。”艾利欧说。

“嗯。跑了。”

“追吗?”

“不用。天快亮了。天亮它回不来。”

他们走出墓穴,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色。雷恩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后面。林子里的路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能看到树干的轮廓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院里的金色笼子还在。那只吸血鬼蜷缩在里面,身体比之前小了一圈,像一块被火烧过的蜡烛,边缘还在往下淌。它的眼睛闭着,嘴巴不再张开了。

雷恩站在笼子前面看了片刻。

“让它晒晒太阳。”他说。

艾利欧收回了自己的圣光。笼子的颜色变回了淡金色,亮度也暗了下来。但还能撑到天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只吸血鬼在阳光中融化了,不是烧成灰,是像冰块放在热水里,从边缘开始缩小、消失。它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很短,然后就没有了。笼子里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和墓穴里那两副石棺中的一模一样。

雷恩把剑插回鞘里。“吃早饭。”

“去哪吃?”

“村里。”

“人家敢让我们吃吗?”

“我们帮他们除了东西,应该会请。”

艾利欧跟在他身后,朝村子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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