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河湾

女主人是个年轻的寡妇,丈夫去年冬天被吸血鬼咬死了,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女儿过日子。她端上来一锅热粥、一碟腌菜、几个黑面包。面包是昨晚烤的,凉了,在灶台上热了一下,表皮有点硬,但掰开来里面还是软的。

“大人,那东西真的没了?”女人抱着女儿,女儿趴在她肩膀上,含着手指,眼睛亮亮地看着艾利欧的金发。

“没了。”雷恩说。

“以后也不会有了?”

“墓穴里的都清理了。”雷恩放下粥碗。

女人点了点头,把女儿往上托了托。

吃完早饭,雷恩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女人看到了,说不要。雷恩说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女人看了看银币,又看了看雷恩的脸,没有再推。

走出院子的时候,艾利欧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门口,女儿趴在她肩上,朝他挥了挥手。艾利欧也挥了挥手。

“雷恩大人。”

“嗯。”

“你刚才给她的那个,是多少?”

“什么?”

“多吗?”

“不多。够买几条面包。”

“哦。”

艾利欧对钱没有概念。在教会的时候,他不需要钱。吃穿用度都是教会的,零花钱也是教会按月发的,他从来不知道一枚银币能买什么、一枚金币能买什么。离开教会之后,钱是雷恩管的。住店、吃饭、买东西,雷恩付钱,他不问价。但他知道雷恩不是小气的人。他想了想,觉得四枚银币应该不算少,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

走了三天。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石板路。两边的树从松树变成了杨树,从杨树变成了梧桐。梧桐的叶子很大,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第四天中午,他们到了河湾城。

城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不高,但很厚。城门开着,两边的卫兵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他们看了一眼雷恩腰间的金色徽章,没有拦。

城里的街道比灰谷宽,比王都窄。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面包店、铁匠铺、药草店、武器店、杂货铺。招牌从墙上伸出来,有的画着剑盾,有的画着面包,有的画着一根冒着烟的魔杖。艾利欧边走边看。

“看路。”雷恩拉了他一下。

“那个招牌上画的是什么?”

“炼金术士。卖药水的。”

“不是教会的那种治疗药水?”

“不一样。炼金药水是用草药和魔物材料配的,不是圣光。”

艾利欧又看了一眼那个招牌——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绿色的液体,瓶口冒着烟。他想象不出绿色的药水是什么味道,但不想试。

他们在一家酒馆门口停下来。门是木头的,半开着,里面传出刀叉碰盘子的声音和嗡嗡的说话声。雷恩推门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吃点什么?”老板走过来。是个矮胖的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两碗肉汤,一条面包。”

汤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里面有大块的肉和切碎的胡萝卜。面包是刚出炉的,表皮焦脆,掰开的时候会冒白气。艾利欧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汤里,等面包吸满了汤汁再吃。雷恩没有泡,一口汤一口面包。

“好吃吗?”雷恩问。

“好吃。”

“比王都的烤牛肉呢?”

“不一样。这个是炖的。”

雷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雷恩付了钱,两人继续逛。市场在城中央,是一个方形的广场,四周搭着棚子。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什么都有。艾利欧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停下来,尝了一颗,很甜。

“这是什么?”

“无花果干。”摊主是个老头,牙齿没有几颗。

“多少钱?”

“五个铜币一包。”

艾利欧看了看雷恩。雷恩掏出五枚铜币,放在摊位上。老头把一包无花果干递过来,又额外抓了一把塞进袋子里。艾利欧接过袋子,从里面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又拿了一颗递给雷恩。雷恩接过去吃了。

“甜吗?”艾利欧问。

“甜。”

“你上次说你不吃甜的。”

“无花果不算。”

艾利欧想了想,觉得雷恩的话好没道理,但也没有反驳。

他们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从脚下拉长到身前,整条街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艾利欧走累了,步子慢了下来。雷恩也慢了下来,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雷恩大人,我们今晚住哪里?”

“前面有旅店。”

“远吗?”

“走一刻钟。”

“腿疼。”

“走了一天,当然疼。”

“你腿不疼?”

“不疼。”

“你骗人。”

雷恩没有接话。

旅店在城北,离码头不远。是一栋三层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天鹅。老板是个瘦高的女人,头发盘在头顶,说话很快。

“住店?”

“一间房。”

“一晚三十个铜币,包早饭。”

雷恩付了钱,接过钥匙。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河。河很宽,水是青灰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暗光。一艘货船正从下游驶来,船帆被夕阳照成了金色。艾利欧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艘船慢慢靠近码头。

“雷恩大人,那就是我们要坐的船?”

“那种。不是这艘。”

“大吗?”

“比这艘大。能装一百个人。”

艾利欧想象不出一百个人挤在一艘船上是什么样子。他见过最多的人是在教会的圣诞庆典上,整个教堂站满了人,连走廊都是。但那些人不会同时在一艘船上。

“怕晕船吗?”雷恩问。

“不知道。”

“躺平了就不晕了。”

“真的?”

“真的。”

艾利欧从窗台上下来,坐到床边。床是木头的,不大,两个人睡刚好。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雷恩大人。”

“嗯。”

“睡了。”

“还没到晚上。”

“先躺一会儿。”

雷恩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柱。他的手垂下来,搭在艾利欧的膝盖上。艾利欧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雷恩的手很重,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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