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主教

旅店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候,雷恩正在擦剑。艾利欧趴在窗台上看河,手里捏着一颗无花果干,已经捏了很久,没有吃。敲门声不重,但很有节奏——三下,停,再三下。

雷恩把剑插回鞘里,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白色长袍,红色披肩,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圣光徽记。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但眼睛很亮。

“奥古斯都。”老人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知道他是谁。

雷恩行了一个骑士礼。不是教会的标准礼,是更早的、他在见习骑士时期学的那个版本——右手握拳放在心口,微微低头。这个礼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主教大人。”

艾利欧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到雷恩身边。他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在教会的时候他不需要对主教行礼,他只是一个圣子候选人,离主教隔着好几层。但他还是弯了一下腰。

主教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那道光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不刺眼,但很暖。

“你就是艾利欧·怀特?”

“是。”

“十六岁的高阶神官。教会两百年来没有过。”

艾利欧不知道该说什么。雷恩替他回答了。“他天赋好。”

“天赋好是一回事。有人教是另一回事。”主教的目光从艾利欧身上移回雷恩身上,“你教得好。”

雷恩没有接话。主教走进房间,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不太好,坐下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雷恩关上门,和艾利欧站在桌子对面。

主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纸很旧,边缘都卷了,颜色发黄,像被岁月浸泡过。上面画着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教会的制式,有圣光印记的水印,在烛光下能看到纸面下隐隐流动的淡金色纹路。

“这个遗迹是上古时期的,比教会的历史还早。里面埋的不只是魔物,还有别的东西。”

主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符号——像太阳,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艾利欧盯着那个符号,觉得它好像在看着自己。

“圣光水晶。”主教说,“不是普通的那种。这块水晶是上古神官用来增幅圣光的,纯度极高。对高阶神官来说,佩戴它可以提升圣光的稳定性和持久力,甚至可以越级释放更高阶的神术。”他抬起头看着艾利欧,“你现在是高阶初级,配上这块水晶,可以摸到高阶巅峰的门槛。差一步圣阶。”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为什么要给我们?”雷恩问。

主教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审视,是评估。

“因为教会拿不到。”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遗迹里的邪气太重,是上古战争中遗留下来的。普通神官进去了,圣光被压制,连自保都做不到。圣骑士进去,虽然圣光不是他们的主战力量,但邪气会侵蚀身体,时间长了也扛不住。教会派了两批人。第一批是神官,进去了没找到入口,退了回来。第二批是骑士,进去了就没出来。”

主教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不一样。你是圣阶骑士,圣光不是你的主战力量,被压制了还有剑。他是高阶神官,圣光就是他的全部,但你的圣光可以给他补。你们两个配合,是教会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组合。”

雷恩没有说话。艾利欧也没有说话。

“奖励就是那块水晶?”雷恩问。

“水晶归你们。遗迹里的文献归教会。”主教把羊皮纸叠好,推到雷恩面前,“如果你们愿意,明天一早就出发。法兰克林会带你们到山脚,后面的路要靠你们自己。地图上有标记,但遗迹内部的结构可能已经变了。上古时期的建筑,有自己的意志。”

雷恩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艾利欧。艾利欧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接了。”雷恩说。

主教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他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身体,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艾利欧,里面有了一种很遥远的光。

“你像一个人。”

“谁?”

“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神官。也是金发,也是高阶。”主教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他死了。在遗迹里。不是被魔物杀的,是被邪气侵蚀了神智,自己走到了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一下一下的。然后楼梯上传来同样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街道的嘈杂声盖住了。

艾利欧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主教从旅店大门出来,一个年轻神官迎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朝教堂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烟。

“雷恩大人。”

“嗯。”

“你听说过那个神官吗?”

“没有。”

“主教说的那个高阶。”

“没有。”

“你不好奇吗?”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重要。”

艾利欧看着他。雷恩已经坐回床边了,正在重新擦剑。那把剑已经擦过一遍了,但他还在擦,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擦,布条在剑身上来回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雷恩大人。”

“嗯。”

“你紧张了。”

“没有。”

“你擦了两遍剑了。刚才擦了一遍,现在又擦。你平时只擦一遍。”

雷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剑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剑身上自己的倒影,然后把剑插回鞘里,放在床头。

“明天一早出发。早点睡。”

“还早。天还没黑。”

“养足精神。”

“你陪我躺一会儿。”

雷恩看着他。艾利欧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撒娇,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他的绿眼睛里有烛火的光,还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雷恩想起主教刚才说的“遗迹有自己的意志”。他觉得艾利欧也有自己的意志,那种意志从他第一眼看到雷恩的时候就开始了,从来没有偏离过。

雷恩脱了靴子,在床上躺下来。艾利欧躺在他旁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雷恩的手臂环过来,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金发在他指缝间滑过,凉丝丝的,像秋天的溪水。

“雷恩大人。”

“嗯。”

“遗迹里的邪气,会压制圣光吗?”

“会。”

“那你的剑术呢?”

“剑术不靠圣光。”

“那你能打吗?”

“能。”

艾利欧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更深一些。雷恩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锁骨下方的皮肤,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雷恩大人。”

“嗯。”

“那块水晶,我要不要都行。”

“嗯。”

“但你要去,我就去。”

雷恩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不是为了水晶。”雷恩说。

“那是为什么?”

“为了你。”

艾利欧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雷恩的脸上,把他的金色眼瞳照成了琥珀色。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冷硬的,像被刻出来的。但艾利欧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无畏,是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

“雷恩大人。”

“嗯。”

“你是说,你接这个任务,是为了我?”

“嗯。”

“那你呢?”

“我不用。”

艾利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雷恩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别的话。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灰紫,从灰紫变成了深蓝。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河面上有船经过,船头的灯在水里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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