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遗迹

天刚亮,法兰克林执事已经在旅店门口等着了。一身旧长袍,袖口和衣摆都磨得发白,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靴,手里拿着一盏提灯和一卷羊皮地图。看到雷恩和艾利欧下楼,他把提灯举高了一些。

“马车在外面。只能到山脚,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马车是教会的,灰色篷布,两匹马。车夫是个沉默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出了西门,路越来越窄,从石板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马车顶上跳来跳去。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到了尽头。一片灌木丛挡在前面,车轮过不去了。

车夫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雷恩跳下车,法兰克林也跟着下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从这里开始往上。”法兰克林指着灌木丛后面的一条小路。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全是荆棘和蕨类植物,露水还没干,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艾利欧走在中间,雷恩断后。法兰克林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看地图。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忽然密了。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变得又湿又闷,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更古老的东西,像很久很久以前被埋在地下的木头慢慢腐烂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艾利欧的圣光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它按了回去。

“感觉到了?”雷恩问。

“嗯。有什么东西在压它。”

“邪气。越往里越重。”

法兰克林停下来,指着前方。“到了。”

一片石壁。灰白色的石头,上面爬满了藤蔓和青苔,几乎看不出人工的痕迹。但石壁底部有一个洞,不大,人要弯腰才能进去。洞口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发亮——有人进去过。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法兰克林把提灯和地图递给雷恩,“里面的路地图上有标记,但不确定还对不对。你们小心。”

雷恩接过提灯和地图,弯腰钻进了洞口。艾利欧跟在他后面。洞很窄,两边石壁上全是水珠,在提灯光下闪着亮。走了大约几十步,洞突然变宽了,高到提灯照不到顶。

雷恩直起身,把提灯举高了一些。

他们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宽,足够三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壁是整块的石板,上面刻满了图案——不是教会的圣光符号,是更古老的、艾利欧没见过的文字和图形。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人和兽合在一起的东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白色的菌类,在提灯光下发出幽暗的荧光。

艾利欧伸手摸了一下墙壁。石头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上来的、带着湿气的凉。

“雷恩大人,这些字你认识吗?”

“不认识。”

“比教会早?”

“早很多。”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提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两个在墙上爬行的怪物。走廊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着。门很重,雷恩用肩膀顶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很大,大到提灯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穹顶高得像另一个天空,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提灯的光——也许是水晶,也许是水珠。

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东西。骨头。不是人的,是动物的,很大,比牛还大。有些骨头是断的,断口很新——最近才碎的。

“雷恩大人,这里有东西。”

“嗯。活的。”

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很重,像有人在拉风箱。艾利欧的圣光又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按回去,让它亮着。金色的光照亮了他周围几步远的范围。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暗红色的,像被泡在血里的石子。

雷恩拔出了剑。剑身上的圣光在提灯光中亮了起来,淡金色的,不刺眼,但很稳定。

“艾利欧。”

“在。”

“读。”

艾利欧深吸了一口气。圣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不是从掌心,是从胸口,从腹部,从每一个关节。那种感觉他已经熟悉了——像河水解冻,冰层下面被压制了整个冬天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

“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圣光而来。”

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沉,更慢,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回响。大厅里的空气开始震动,那些暗红色的眼睛眨了几下,有的后退了,有的不敢动了,但最深处的那一双没有退。

“它必不叫你的脚摇动,保护你的必不打盹。保护以色列的,也不打盹也不睡觉。”

光从艾利欧身上蔓延出去,不是冲击波,是涨潮,是月亮牵引着海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那些暗红色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灭了——不是闭上了,是被光吞没了。黑暗中有东西在融化,像蜡烛被火烤着一样,从边缘开始变软、变稀、往下淌。

最深处的那双眼睛亮了。不是暗红色,是暗紫色,比其他的更大,更亮。

雷恩动了。他朝那双眼睛走过去,不快不慢,剑尖垂向地面,圣光在剑身上流动。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在光中眯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

一头巨大的影子从黑暗中扑出来。不是扑向雷恩,是扑向艾利欧。它的身体比巨魔还大,比龙小,四肢着地,背上长满了骨刺,头上有角。皮肤是青黑色的,上面有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紫色的光——和那些死去的吸血鬼眼睛里的光一样。

邪气侵蚀过的变异种。

雷恩没有拦它。他让过了它的扑击,从侧面跟上去,剑尖在它后腿上划了一道。剑刃和皮肤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皮肤上多了一道白印,没有破。那只变异种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朝艾利欧冲过去。

艾利欧没有退。他的祷词还在继续。

“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趟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你从火中行过,必不被烧,火焰也不着在你身上。”

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亮,亮到他整个人都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变异种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因为想停,是因为光在推它。它的皮肤开始冒烟,那些暗紫色的裂纹在光中变得更亮了,但亮了几秒就开始变暗,像一根蜡烛的火焰在被风吹灭之前的最后挣扎。

雷恩的剑从侧面刺了过来。剑尖没有刺向变异种的身体,刺向了它的前腿关节。那里的皮肤更薄,圣光更容易渗进去。剑尖没入了一寸。变异种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身体内部发出的——那种声音像金属刮过玻璃,刺得艾利欧的头皮发麻。

雷恩拔出了剑。变异种的前腿弯了一下,但没有断。它转过头看着雷恩,暗紫色的眼睛里有了恐惧。它想跑,但后腿被雷恩划了一剑,前腿被刺了一剑,跑不快。

雷恩站在它面前,剑尖指着它的头。他看着它的眼睛,看了两秒。

“再一下。”雷恩说。

艾利欧的祷词落下了最后一句。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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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艾利欧身上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漫过了整个大厅。变异种的身体在光中融化了,从头部开始,向下蔓延。它的眼睛灭了,角断了,皮肤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剥落。最后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那些小的变异种早就不见了——不是在光中融化了,就是跑了。

雷恩把剑插回鞘里。他看着艾利欧。

艾利欧站在大厅中央,掌心的光还在。金色的,稳定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

“收回来。”雷恩说。

艾利欧把光收了回去。身体晃了一下,雷恩伸手扶住了他。

“站得住吗?”

“站得住。”

雷恩松开手。艾利欧站住了,但腿在微微发抖。

大厅尽头还有一扇门。石门,比入口的那扇更大,上面刻满了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符号——和主教地图上那个一模一样,像太阳,又像眼睛。

雷恩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加了力,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后面是一个小室。不大,只有几步宽。小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一块水晶。拳头大小,透明的,但里面有光在流动像一条被封在琥珀里的河。那光是金色的,很纯,纯到艾利欧觉得自己的圣光在它面前就像烛光面对太阳。

他走过去,伸出手。

“等等。”雷恩说。

艾利欧的手停住了。

“先看有没有机关。”

雷恩用剑尖在石台四周探了一遍。没有。他用手摸了一遍。没有。他拿起水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

“好了。”

艾利欧接过水晶。触手的那一刻,他掌心的圣光猛地亮了起来。那团光从水晶里流进他的掌心,从他的掌心流进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流进他的胸口。那种感觉不是在遗迹里用祷词时的充沛,是更安静的、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湖在夜晚被月光照着,水面下暗流涌动。

“雷恩大人。”

“嗯。”

“它在和我说话。”

“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

雷恩看着他。艾利欧的脸在金色的光中很白,绿眼睛里全是那个水晶的倒影。

“戴上。”雷恩说。

艾利欧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皮绳——那是在灰谷时雷恩给他买的,他一直没有用。他把水晶穿在皮绳上,系好,挂在胸前。水晶贴在锁骨下方,凉丝丝的,然后慢慢变暖,最后和他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

雷恩看着他,看了很久。

“走了。”

“嗯。”

他们原路返回。走廊里那些白色的菌类在提灯光下还是发着荧光,墙壁上的图案在暗处看起来像活的一样。艾利欧走在雷恩后面,手垂在身侧,偶尔碰到雷恩的手背。

走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法兰克林不在,车夫也不在。只有马车停在灌木丛边上,马在低头吃草。

“他们走了?”艾利欧问。

“等久了。”

“我们进去多久了?”

雷恩看了看天色。太阳在西边的山脊上,离落山还有一段距离。“三个时辰。”

“那么久?”

“嗯。”

他们上了马车。车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车座,拉起缰绳。马车朝河湾城的方向走去。

艾利欧靠在雷恩肩膀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摸着那块水晶。水晶是温的,和心跳同一个温度。

“雷恩大人。”

“嗯。”

“你刚才打那头怪物的时候,出了几剑?”

“三剑。”

“三剑就把它打瘸了。”

“嗯。”

“你是故意不打死它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要读完整段祷词。”

艾利欧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从马车后面照进来,落在雷恩的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橘红色。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艾利欧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想起怀里这块水晶,表面是冷的,里面却有光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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